作者有話要說： 反正全都是虐···

再次從晨光中清醒，月淩耳畔回響的是蘇毓家門被推開的聲音，睜眼就是玄色衣袖了。

果然，自己賭贏了。月淩很滿足地笑起來，很放心地倒下去。夕玦自然不會讓她出什麽狀況，很穩當接住了，還能順帶收了傘，將傘尖抵著蘇毓的脖頸。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儼然俠士風範。

蘇毓無懼看著夕玦，對上那雙同夕顏六七分相似的眼睛，微微詫異。

“想來閣下便是蘇毓。”一把冰雪似的聲音。

蘇毓垂眸：“不錯。”

夕玦的表情仍是淡淡的，將傘柄握緊，不緊不慢吐字：“醫好舍妹和月淩，你可以不用死。”

話裏恨意藏得極深。然蘇毓畢竟是個郎中，心思縝密非常，此刻只感來者不善。

僵持片刻，蘇毓挑了雙漂亮的鳳眼，牛頭不對馬嘴一句：“真像···但又完全不一樣。”然後露出戲謔神情，輕輕拂開傘尖：“她的劍永遠不會指向我。”

夕玦握傘的手陡然松了松，掙紮垂下。

蘇毓全當無事，顧看門後的夏芳蕪，語氣難得認真：“想好了，要去救她嗎？”

夏芳蕪眼裏光芒跳動一下，最終頷首。

蘇毓不依不饒：“她這樣待你，不恨她嗎？只要你一句，我還來得及改變主意。”

夏芳蕪咬牙道：“我不恨她，你去吧。”

蘇毓眼裏透出一絲憐惜，嘆氣：“罷了。”

他看一眼昏迷的月淩，同夕玦道：“至於她···寒氣入體，氣血不暢淤積體內。每日取獨活、木瓜、桑枝、赤芍、荊芥、忍冬藤、透骨草各三錢，沸水烹煮外敷。內調則三七即可。”頓了頓補充一句：“同歸罷。”

夕玦沒有言語，打橫抱起月淩，和蘇毓隔著一段走。

回到雲水榭時又是一個黃昏——離夕顏重傷已有三日。

蘇毓推開曾經熟稔的那扇門，卻在門口停下了，沒由來又覺得陌生。

久久，跨過了門檻。

那人就在榻上，安安靜靜躺著。蘇毓默默提醒自己，大抵是熟睡了。

腳步在離榻不足三尺的地方停住。又一次停頓。

分明這麽近，卻又很遠。他們之間，早已橫亙天塹銀河，一個於岸這頭，一個於岸那頭。相望不相及。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蘇毓忽然就想起這句詩，用來形容此刻雖不應景，但卻別樣合適。

淌過去好了，管你是不是在水中央呢？他就下定決心，朝床榻步過去。

近了。近了。

到了榻緣，蘇毓真的有橫渡長江之感，此間上岸，倒是松了口氣。

沒有勇氣去看夕顏的臉，他還是畏懼對上那雙清冷杏眼。視野裏映入的是白衣，還是原來那件。皮膚比原來更蒼白了，有種頹敗的死灰，薄且脆弱，可以清楚看見紫青的血管筋脈隱在下面。

果然瘦了。傷害永遠來自於彼此而非單方。

視線往上游移，細瘦脖頸，尖削下巴，淡薄唇色。一絲活人氣息也無。

蘇毓漸漸不安，攥拳。袖口被揉得皺巴巴。

他以為會看見濃長娘炮的睫毛微微翕動。

他以為。

事實總與臆想背道而馳。眼前，斯人，眼上，布條糾纏，血跡早已幹涸。就像夕顏的性命，也是燈油枯竭。

布條裹了很多層，將本來不大的臉遮了半個，看仔細點還有極少鮮血向外滲出。絕望的希望。

蘇毓的心跳漏了半拍，呼吸微微一滯。

此情此景，當真難以接受。

他顫抖伸手，沒有探她鼻息，只是如常執起她的手把脈。

相觸的一剎那，蘇毓冷得打了個哆嗦。

脈象極微弱，但好在有。

只是···沒有很強的求生意識。夕顏似乎很想沈眠夢裏，再不醒來。

“我不允許！”蘇毓對她道。

無人應答。

自見到夕顏的臉，顫抖和恐懼一直都沒有停下來，如今蘇毓也是以這樣的狀態緩緩揭開縛眼屏障。

那樣的傷痕一點點暴露在空氣中，蘇毓都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隨之而來很快就是悲痛、憤怒。

“誰幹的？！”聲音略略嘶啞，壓低了極大痛楚。

“誰幹的？！”又一遍，空蕩蕩的房裏只回響他的質問。

“你現在問這個還有什麽意義？你能做什麽？把她的眼睛奪回還是替她報仇？”夕玦淩厲如鋒的話語斬斷蘇毓失了理智的念想。

當頭被潑下一盆冷水，蘇毓一個激靈站起，銀針從袖袋裏飛出，直襲夕玦面門。夕玦彈起白虹，隨意擋回去，銀針啪啪釘在墻上。

夕玦漠然瞥他一眼，譏諷：“你算什麽？”

蘇毓深吸幾口氣，頹然坐下，扶額低喃：“對···你說得對，我算什麽？”

夕玦不再看他，替夕顏掩好臉，跨出門去。

臨了，只留一句話落地：“讓她活過來，然後···離開吧。”

蘇毓覺得自己頗沒用。原來她一有事，還是會亂了陣腳。

就這樣吧。

心底長嘆，面上搖頭。

······

翌日清晨，夕玦給蘇毓買了饅頭，望了望榻上氣色略好轉的夕顏道：“現下如何呢？”

蘇毓徹夜未眠，眼底浮起一層淺青，咬了口饅頭：“體傷是標，情傷是本。我這樣治標不治本。若她能熬過今夜，便無性命之憂了。”

夕玦眼底的厭惡一閃而過，沈默片刻出去了。

又是極其漫長的一日，月淩醒了，夕顏沒醒。

月升日落，日升月落，不變的輪轉。

現在是在哪裏呢？

夕顏有了意識，身上只感酸楚，沒了痛感。

為什麽活過來了呢？

夕顏三分酸楚，七分苦澀，就好比剛剛囫圇吞下西街面攤上的酸菜面拌苦瓜差不多。

從小習武，感覺自然敏銳，扶著床欄坐起來。

足尖試探性在地上點到鞋，半踏著走了幾步。只是看不見。夜裏視覺也沒這麽差過吧···看來有必要紅燒一鍋眼鏡蛇補補。夕顏三分奇怪，七分盤算，就好比剛剛細嚼慢咽下一盤油炸小強一樣。

“月淩，屋裏這麽黑怎麽也不點燈？”

有細微的腳步聲，佐著衣料摩擦的聲音，越來越近。

夕顏頭腦一脹，才恍然，原來是眼睛沒了。

她下意識伸手摸了摸，綿軟的質感，想來是白綾。輕輕一按，空洞的眼眶硌得手疼。夕顏知道，下面已是森森白骨。

夕顏有些不知所措，肯定了眼睛上不疼，一點不疼。冰冰涼涼的很舒坦。

然後她又往前挪了幾步，一腳踏翻了水盆，理所當然要滑倒。

被穩穩扶住，那雙手溫暖有力。

不能看就用摸的，夕顏就順便摸了摸那手。比她的手大一圈，修長，骨節分明。掌心有薄繭，手背光滑細膩。應是很好看。

有一個熟稔名姓抵在唇齒間呼之欲出，一時卻難以想起。誰呢？

然夕顏口比心快，在她靈臺未及反應前就脫口而出：“月淩啊你來了。”

話一出口就覺不對，靈臺卻陷入霧海。

那雙手顫了顫。

“夕···顏？”

顯然喚得生澀，音色微微沙啞，喜憂摻半。

這聲音···這聲音！

這聲音落地，靈臺乍然清風拂過，掃除一切陰霾了。

夕顏一個手滑，掃落了桌上茶盞，稀裏嘩啦的碎瓷聲。

她下意識嗅了嗅，果然空氣中浮動草藥香氣。

這是他第一次，喚她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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