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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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個控制不好字數的人···
北上的第二夜，濃雲如墨，大雨頃刻滂沱。
夕顏探出車簾，將駕車的蘇毓拉進車內：“罷了，待雨過再上路吧。”
夜深了，雨未歇，反倒更大，打在車頂劈啪作響。風晃得車身微微抖動，燈忽閃不閃。
夏芳蕪有些害怕，身子蜷了蜷。蘇毓溫言安慰。
夕顏面無表情地看了會，道：“早些休息，明日趕路。”
語罷，便打了個響雷。
燈也熄了。
夏芳蕪嚇得尖叫出聲，下一刻便被蘇毓攬在懷裏。隔著雨聲，他的聲音響在狹小的車廂裏還是暖的：“別怕，我在。”
即便黑燈瞎火，夕顏也曉得是個怎樣形容，冰涼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游移，兀自緊了緊拳頭。
蘇毓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註視，漠然看回去，一切自然不過。
夕顏隨即低了頭，抿緊唇，摸索著靠到了車廂一角。電閃雷鳴，夕顏下意識往角落裏縮，手臂環住自己，將頭緊緊埋在膝間。
有時，她也難辨與他之間的默契是緣是劫。
由於車廂裏過於安靜，雨聲格外大，也沖刷掉了不少尷尬。
夕顏的心驀地就沈下來，背抵著冰冷的車壁，恍惚間某些東西又隨著悶雷響在她耳邊。
“趕緊睡吧。”
“哥哥你手怎麽這麽涼？”
“對不起···我冷著你了吧。”說著，藍衣的男孩松開摟著她的手。
她笑著將他的手搭回來：“不，打著雷呢，你不抱著我怕。”
夜裏很黑，她看不見他，但即使他生性體寒，也是她唯一的溫暖。
她往他懷裏縮：“哥哥，我好像不怎麽怕打雷了。它要是再嚇我，你用今天新學的那一劍捅死它！”
雨聲裏，他的輕笑還是聽得清楚。
夕顏緊緊閉上眼，就著冰涼的角落睡去。仿佛還是孩提時候，在夕玦懷裏一樣。
“哥哥。”白色衣角滑落，蜷在那裏，呼吸平穩均勻，睡得挺沈。
那聲夢囈輕輕地、狠狠地，落在蘇毓耳朵裏頭。
摟著夏芳蕪的手抖了抖，剛想松開，低頭卻瞥見滿是不安的睡顏。罷了，他暗嘆，也就入夢。
醒來的時候，天還是陰的，飄灑著細雨。
蘇毓整了整玄色衣角，欲起身駕車，夕顏搶先一步掀開簾子：“我來罷。”
蘇毓楞了會神：“天氣濕寒，你···”
擡頭看見夕顏的睫毛上粘著細碎的雨水，亮亮的，眼睛裏卻沒有絲毫光線。
蘇毓挪了挪步子，夕顏已放下了簾子，留下他和夏芳蕪在車廂裏。
夕顏坐在車頭，後頭笑聲清越，回響著，分外刺耳。
白衣被疾風掠起，視線模糊。
夕顏很想捂住耳朵，奈何無法騰出手來，只好將韁繩益發緊握。
風愈來愈淩厲，打在臉上像薄刃從那裏劃過。那殘破廢舊的流年似也隨著風與她不斷擦肩而過。
夕顏拼命搖頭，不想聽見，不想憶起，不想看見。索性抽出腰間軟劍，倒著拿，狠狠抽在馬身。
馬嘶鳴，用盡全力向前奔去，想要躲避後頭夕顏的鞭笞。就像，夕顏也想快一點，再快一點甩掉什麽。
車廂裏開始傳來女子纖弱的尖叫，混著雜亂的馬蹄馬鳴，以及簌簌雨聲將夕顏卷入混沌無間。
頭腦愈發混亂難受，手上動作卻愈發快、狠。
“夠了，你瘋了嗎？”像是質問，也像是肯定，冰冷的聲音就似利劍，片刻就劈開混沌。
靈臺瞬間清明，韁繩驀地勒住，馬淩空躍起，帶得車身後仰。
夕顏未及反應便被重重拋在地上，塵埃滿身，軟劍當啷一聲掉在跟前。
她奮力爬起來，害怕再晚一分就是犯錯了。慌亂，使不上力。
頭頂罩上冰涼的目光，夕顏緩緩擡頭，果然撞見蘇毓醞釀著深沈怒色的眼睛。
兩人什麽也沒說，就彼此對望。雨水濕了衣裳，涼的，一層一層刺到骨子裏。
她在等他開口，又或許在等他將她扶起來，遞上一碗滾燙姜湯。想得卑微，不過奢望。
滾燙的姜湯沒來，滾燙的液體卻充滿眼眶，不過還好，下著雨。蘇毓的目光依舊寒涼。
最後是夏芳蕪驚恐地跳下車伸手將狼狽的夕顏扶上車。最不願的結果往往就是最真實的結果。
夕顏好像意識到是自己錯了，想開口道一聲抱歉，卻發現喉頭被哽住了，怎麽也沒了聲音。
登上車轅前，費力扭頭，玄衣的身影還立在那裏，被雨細細密密糾纏著，默成一塑雕像。
他靜靜俯視地面，看不到臉，背影蕭索。然後是夕顏磕眼，昏沈過去。
又一次在夢魘中醒來，不是在那人懷裏，不是抵著車壁，身下軟軟的是客棧的榻。
夕顏胡亂伸手拉下棉被，眼前是夏芳蕪微微泛紅的雙眼：“嚴大哥你終於醒了！”
聲音含著無盡欣喜，夕顏心頭一慟，目光下意識尋著另一個身影。
門被冷不丁打開，目光相撞，恍如隔世。
蘇毓的眼中掠過訝異，瞬間垂下去，避開她的註視，放下藥碗：“剛到欒州。”
夕顏苦笑，接過夏芳蕪遞來的藥：“哦。”
飲下去，滿嘴苦澀。然她只是拿袖子拭了拭嘴角。
夏芳蕪瞪大了眼睛：“嚴大哥真厲害，竟不怕苦。我吃藥最怕苦了，都要合著蜜餞的！”
夕顏溫和望過去，笑了。
蘇毓的眼裏也掩不住笑意，只容色還是僵冷。
夏芳蕪彎了彎眼睛，笑得燦爛：“該是用晚膳了，我可是餓死了，先下去叫菜。”
夕顏掀開被子，顫巍巍下地，很快就被穩穩扶住。玄衣白袖，刺眼，註定分明。
夕顏擡頭，他沒看她：“不曉得你最近是怎樣了，還是那句，別憋著，鬧得大家都不爽快。”
她不著痕跡地掙脫他的手，輕輕笑道：“也是，合該遠一點的。”
情深，是一瞬間的事；疏離，也是一瞬間的事。
有些東西，遺留何處？或許在馬車顛簸間拋遠了吧。
桌上熱騰騰飄著飯菜香氣，酒樓長街車水馬龍。欒州繁華，也蒼涼。
“嚴大哥你這樣瘦，多吃點。”夏芳蕪不斷往夕顏碗裏添菜。
夕顏的筷子在碗裏頭拌來拌去，嘴楞是沒動。
夏芳蕪幾分期待：“怎麽不動？不合口味嗎？”
夕顏搖頭，隔著霧氣借了點膽子，小心翼翼看過去。
不偏不倚是蘇毓鐵青的臉，筷子也在碗裏頭隔著不動。
夕顏低了低頭，暗叫不好，尷尬笑幾聲，然後夾起一大筷子菜塞進蘇毓碗裏。
“你蘇大哥一路驅車勞累，合該補補。”夕顏埋頭扒飯，不去看兩人臉色。
蘇毓被這舉動弄得怔忡，默默出神。夏芳蕪倒沒覺得怎樣，也夾菜給蘇毓：“嚴大哥說的是。”
蘇毓垂眼盯著滿滿的瓷碗，唇角掀了掀，也去扒飯。
一頓晚膳用得平靜，也驚駭，要發作的都沒發作。墻角的陳醋壇子依舊封得完好，無人鬧事，也就打不破它。
男女就該分房。為了省銀子，蘇毓夕顏合一間，夏芳蕪自是孤零零一人，不情不願進去了。
房裏晦暗，燈火如豆，跳動著。
蘇毓倚著床欄喝茶，夕顏靠在桌前戳弄綠豆糕。二人有一句沒一句搭腔。
“怎麽？還沒飽呢？”蘇毓的口氣，半分嘲弄，半分疑惑，浸在茶煙裏，含糊著。
夕顏索性掰開了綠豆糕，指著：“你瞧這色，”放到鼻端嗅了嗅“香味也不醇厚。自是和月淩的手藝差遠了。”
蘇毓喝了半盞茶，扣上蓋子：“家有嬌妻，便不要到處沾花惹草。”
不用猜也知是說與誰聽，夕顏有些哭笑不得：“哪裏有這等福氣，自家嫂嫂罷了。”
輪到蘇毓沈默，房裏就順勢靜了。沒人喝茶，也沒人動綠豆糕。
檐上雨水滴答落著，不知誰家的貓叫得糟心。也難怪，近日天氣都不大好。
又下起雨來。
淅淅瀝瀝磕在青石板上，清冷音色。
夕顏抱了床棉被在地上，徐徐鋪開：“這樣，我睡地上，你睡榻上。”
蘇毓張了張嘴，努力從牙縫裏擠出句話：“倒顯得我小氣。”
夕顏的目光零零散散落在榻上：“你想多了，向來都是兄弟，比自家還親厚，談何其他。”
蘇毓心裏頭更不是滋味，被角在手心裏被捏得皺巴巴。
夕顏兀自躺下去，熄了燈。
良久，上頭拋下來一床棉被，黑暗蘇毓啞著嗓子：“多蓋點，快入冬了。”
“好。”這樣應了聲，夕顏將棉被裹得嚴實。
雨下得大了，沒有沿街打更的人，不知時辰。蘇毓煩躁地翻了個身，道：“餵，你睡了嗎？”
夕顏聽不太清，應著：“還沒。”想了一會，又覺得好笑：“常聽人說雨天裏很好入眠，如今倒是不大靈驗。”
良久，沒人回應，夕顏打了個哈欠，打算睡去。
蘇毓突如其來的發問像一記響雷打在房裏：“常聽你背地裏喚令兄，人前卻未曾提及···”
一字一頓，在斟酌：“令兄···可還安好？”
夕顏是怎樣也睡不著了，暗夜裏瑟瑟發抖，將頭埋到被子裏，無法呼吸時大口喘氣。
又是很久，聽見自己的聲音裏染了恨：“死了。”
話一出口又覺得後悔，奈何覆水難收。
蘇毓沈沈的嗓音隔著雨幕落地：“抱歉。”
她是愛逃避，所以喜歡下雨，喜歡黑暗，喜歡凡能遮遮擋擋的物事。想來覺得懦弱，也就安慰自個：成了秉性，難改也罷。
兩人兀自難受著，半寐半醒，像是斷斷續續的雨。
門不知怎的就開了，微弱一聲咯吱隱匿在雨聲裏無人聽見，外頭刺眼的光斑駁進來。地上的，榻上的，徹底清醒了。
“芳蕪怎麽來了？”蘇毓先開的口。
夕顏擡手擋了擋光，眼睛裏也是疑惑。
夏芳蕪手裏抱著厚重的棉被枕頭，倒顯得身板單薄了。逆著光，雙肩顫抖著，憋嘴道：“嚴大哥，蘇大哥，我害怕一人。我可以···和你們一塊睡嗎？”
蘇毓和夕顏坐起來，全都傻了。
夏芳蕪走進來幾步，合門。
夕顏立刻就爬起來點燈。燭火緩緩升起來，房裏的一切看得分明——夕顏最恨的分明，此刻就烙在眼底。
夕顏很自然地別過頭去不看了。
蘇毓雖是訝異，但盡量溫和道：“這···不大好吧，你一個黃花大閨女和我們兩個大男人共處一室，以後怎麽嫁人？”
“那就不嫁了！”倔強而且決絕。
夏芳蕪抱不動被子，就往地上一扔：“反正我不管，我就是要和你們一起，不然我怕。”
蘇毓剛想說什麽，夕顏冷道：“讓她睡！”
夏芳蕪喜道：“還是嚴大哥疼我。”說著朝夕顏走過去。
夕顏下意識退了一步。蘇毓惱了：“她一個未出閣的女子清清白白，你偏生想毀她名節嗎？”
夕顏脫口，無限寂冷：“你娶她不就完事了嗎？”
“嚴熙！”蘇毓氣得發抖，指著夕顏怒道。
夕顏楞了楞，隨即對夏芳蕪暖暖一笑：“地下濕寒，”努嘴“上去和你蘇大哥睡，暖和。”
夏芳蕪的眼淚就跟斷了線的珠子，落下來了。
“嚴大哥是厭惡我嗎？你好像從來就沒願意同我靠得近些，是不是？”夏芳蕪摟住夕顏的胳膊，晃蕩。
夕顏扯下她的手，還是在笑，這會卻覺得有森森寒意：“怎麽會？”益發扭曲難受，頓了頓又補刀：“你蘇大哥可想同你一塊···”
話至一半，蘇毓的巴掌就掃上來。習武之人皆知閃避，夕顏就在那裏沒動，執意聽著那聲脆響。
臉上火辣辣辣的，沒被打蒙，反倒清醒。
夕顏眸色暗了暗，很快將自己的被子分了一層，再鋪一層，厚厚的，攤地上——中間的位置。
然後在蘇毓和夏芳蕪驚詫的目光中抱了蘇毓的被褥，三個枕頭，並一塊。
搓了搓手：“芳蕪你身子嬌弱，睡中間暖和。”打個哈欠：“我困了，你們自便。”
她沒熄燈，就這冷雨敲窗寒風側的一面，裹著單薄的棉被，睡了。
蘇毓疲憊地扶了扶前額，輕拍夏芳蕪的肩頭：“也睡罷。”
燈滅了，房裏黑下來，就什麽也看不見。
夕顏才敢擡手摸臉，默默齜牙，卻不肯喊痛。
雨打窗欞，在緘默中劃開一道道口子，擴大成無邊孤獨。
夕顏翻了個身，幫夏芳蕪掖好被角，下意識朝遠離二人的方向挪動。挪了挪，又挪一挪。
蘇毓幽涼的嗓音嚇得她立刻頓住：“挪夠了沒？”
夕顏咽了口唾沫，心橫道：“對···我就是打不過你，聽覺都沒你好，你來啊，殺了我呀！”末了，是賭氣，隱隱帶了酸味。
身上猛地一沈，蘇毓越過夏芳蕪壓了上來，吐息很近，噴灑在臉上：“最近是怎麽了？我一直沒想通，我到底有沒有認識過你？”
夕顏閉上眼睛不敢看：“就當沒有吧。”
蘇毓扣住她的雙腕，恨道：“躲什麽？看著我！”
夕顏瞇著眼探了探，很久才敢睜開眼睛，她從來不曾這樣看著蘇毓的眼睛。
比夜還黑、幽深的眼睛。睫毛很長，顫抖在她臉上癢癢的。
看不到更深處還有什麽，只感覺悲傷和疲倦湧上來。
夕顏莫名地更加心酸。
蘇毓貼在她耳邊，道：“我是喜歡她，但我也不想和自家兄弟鬧騰。”
抱緊她，靠在她身上：“嚴兄，別這樣好嗎？”
蘇毓這樣頗有幾分孩子氣。夕顏忽覺穿堂風吹過，靈臺什麽都不剩了，妒恨也好，心酸也罷。
她點了點頭，也抱著蘇毓，壓下梗咽：“全當我生了場大病罷。”
病過了，就只剩下蘇毓要活得好好的。
後來，蘇毓睡回去了。
夕顏也挪回去了。
緊緊靠著，中間的人應是暖的。
雨是在黎明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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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雨未歇，反倒更大，打在車頂劈啪作響。風晃得車身微微抖動，燈忽閃不閃。
夏芳蕪有些害怕，身子蜷了蜷。蘇毓溫言安慰。
夕顏面無表情地看了會，道：“早些休息，明日趕路。”
語罷，便打了個響雷。
燈也熄了。
夏芳蕪嚇得尖叫出聲，下一刻便被蘇毓攬在懷裏。隔著雨聲，他的聲音響在狹小的車廂裏還是暖的：“別怕，我在。”
即便黑燈瞎火，夕顏也曉得是個怎樣形容，冰涼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游移，兀自緊了緊拳頭。
蘇毓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註視，漠然看回去，一切自然不過。
夕顏隨即低了頭，抿緊唇，摸索著靠到了車廂一角。電閃雷鳴，夕顏下意識往角落裏縮，手臂環住自己，將頭緊緊埋在膝間。
有時，她也難辨與他之間的默契是緣是劫。
由於車廂裏過於安靜，雨聲格外大，也沖刷掉了不少尷尬。
夕顏的心驀地就沈下來，背抵著冰冷的車壁，恍惚間某些東西又隨著悶雷響在她耳邊。
“趕緊睡吧。”
“哥哥你手怎麽這麽涼？”
“對不起···我冷著你了吧。”說著，藍衣的男孩松開摟著她的手。
她笑著將他的手搭回來：“不，打著雷呢，你不抱著我怕。”
夜裏很黑，她看不見他，但即使他生性體寒，也是她唯一的溫暖。
她往他懷裏縮：“哥哥，我好像不怎麽怕打雷了。它要是再嚇我，你用今天新學的那一劍捅死它！”
雨聲裏，他的輕笑還是聽得清楚。
夕顏緊緊閉上眼，就著冰涼的角落睡去。仿佛還是孩提時候，在夕玦懷裏一樣。
“哥哥。”白色衣角滑落，蜷在那裏，呼吸平穩均勻，睡得挺沈。
那聲夢囈輕輕地、狠狠地，落在蘇毓耳朵裏頭。
摟著夏芳蕪的手抖了抖，剛想松開，低頭卻瞥見滿是不安的睡顏。罷了，他暗嘆，也就入夢。
醒來的時候，天還是陰的，飄灑著細雨。
蘇毓整了整玄色衣角，欲起身駕車，夕顏搶先一步掀開簾子：“我來罷。”
蘇毓楞了會神：“天氣濕寒，你···”
擡頭看見夕顏的睫毛上粘著細碎的雨水，亮亮的，眼睛裏卻沒有絲毫光線。
蘇毓挪了挪步子，夕顏已放下了簾子，留下他和夏芳蕪在車廂裏。
夕顏坐在車頭，後頭笑聲清越，回響著，分外刺耳。
白衣被疾風掠起，視線模糊。
夕顏很想捂住耳朵，奈何無法騰出手來，只好將韁繩益發緊握。
風愈來愈淩厲，打在臉上像薄刃從那裏劃過。那殘破廢舊的流年似也隨著風與她不斷擦肩而過。
夕顏拼命搖頭，不想聽見，不想憶起，不想看見。索性抽出腰間軟劍，倒著拿，狠狠抽在馬身。
馬嘶鳴，用盡全力向前奔去，想要躲避後頭夕顏的鞭笞。就像，夕顏也想快一點，再快一點甩掉什麽。
車廂裏開始傳來女子纖弱的尖叫，混著雜亂的馬蹄馬鳴，以及簌簌雨聲將夕顏卷入混沌無間。
頭腦愈發混亂難受，手上動作卻愈發快、狠。
“夠了，你瘋了嗎？”像是質問，也像是肯定，冰冷的聲音就似利劍，片刻就劈開混沌。
靈臺瞬間清明，韁繩驀地勒住，馬淩空躍起，帶得車身後仰。
夕顏未及反應便被重重拋在地上，塵埃滿身，軟劍當啷一聲掉在跟前。
她奮力爬起來，害怕再晚一分就是犯錯了。慌亂，使不上力。
頭頂罩上冰涼的目光，夕顏緩緩擡頭，果然撞見蘇毓醞釀著深沈怒色的眼睛。
兩人什麽也沒說，就彼此對望。雨水濕了衣裳，涼的，一層一層刺到骨子裏。
她在等他開口，又或許在等他將她扶起來，遞上一碗滾燙姜湯。想得卑微，不過奢望。
滾燙的姜湯沒來，滾燙的液體卻充滿眼眶，不過還好，下著雨。蘇毓的目光依舊寒涼。
最後是夏芳蕪驚恐地跳下車伸手將狼狽的夕顏扶上車。最不願的結果往往就是最真實的結果。
夕顏好像意識到是自己錯了，想開口道一聲抱歉，卻發現喉頭被哽住了，怎麽也沒了聲音。
登上車轅前，費力扭頭，玄衣的身影還立在那裏，被雨細細密密糾纏著，默成一塑雕像。
他靜靜俯視地面，看不到臉，背影蕭索。然後是夕顏磕眼，昏沈過去。
又一次在夢魘中醒來，不是在那人懷裏，不是抵著車壁，身下軟軟的是客棧的榻。
夕顏胡亂伸手拉下棉被，眼前是夏芳蕪微微泛紅的雙眼：“嚴大哥你終於醒了！”
聲音含著無盡欣喜，夕顏心頭一慟，目光下意識尋著另一個身影。
門被冷不丁打開，目光相撞，恍如隔世。
蘇毓的眼中掠過訝異，瞬間垂下去，避開她的註視，放下藥碗：“剛到欒州。”
夕顏苦笑，接過夏芳蕪遞來的藥：“哦。”
飲下去，滿嘴苦澀。然她只是拿袖子拭了拭嘴角。
夏芳蕪瞪大了眼睛：“嚴大哥真厲害，竟不怕苦。我吃藥最怕苦了，都要合著蜜餞的！”
夕顏溫和望過去，笑了。
蘇毓的眼裏也掩不住笑意，只容色還是僵冷。
夏芳蕪彎了彎眼睛，笑得燦爛：“該是用晚膳了，我可是餓死了，先下去叫菜。”
夕顏掀開被子，顫巍巍下地，很快就被穩穩扶住。玄衣白袖，刺眼，註定分明。
夕顏擡頭，他沒看她：“不曉得你最近是怎樣了，還是那句，別憋著，鬧得大家都不爽快。”
她不著痕跡地掙脫他的手，輕輕笑道：“也是，合該遠一點的。”
情深，是一瞬間的事；疏離，也是一瞬間的事。
有些東西，遺留何處？或許在馬車顛簸間拋遠了吧。
桌上熱騰騰飄著飯菜香氣，酒樓長街車水馬龍。欒州繁華，也蒼涼。
“嚴大哥你這樣瘦，多吃點。”夏芳蕪不斷往夕顏碗裏添菜。
夕顏的筷子在碗裏頭拌來拌去，嘴楞是沒動。
夏芳蕪幾分期待：“怎麽不動？不合口味嗎？”
夕顏搖頭，隔著霧氣借了點膽子，小心翼翼看過去。
不偏不倚是蘇毓鐵青的臉，筷子也在碗裏頭隔著不動。
夕顏低了低頭，暗叫不好，尷尬笑幾聲，然後夾起一大筷子菜塞進蘇毓碗裏。
“你蘇大哥一路驅車勞累，合該補補。”夕顏埋頭扒飯，不去看兩人臉色。
蘇毓被這舉動弄得怔忡，默默出神。夏芳蕪倒沒覺得怎樣，也夾菜給蘇毓：“嚴大哥說的是。”
蘇毓垂眼盯著滿滿的瓷碗，唇角掀了掀，也去扒飯。
一頓晚膳用得平靜，也驚駭，要發作的都沒發作。墻角的陳醋壇子依舊封得完好，無人鬧事，也就打不破它。
男女就該分房。為了省銀子，蘇毓夕顏合一間，夏芳蕪自是孤零零一人，不情不願進去了。
房裏晦暗，燈火如豆，跳動著。
蘇毓倚著床欄喝茶，夕顏靠在桌前戳弄綠豆糕。二人有一句沒一句搭腔。
“怎麽？還沒飽呢？”蘇毓的口氣，半分嘲弄，半分疑惑，浸在茶煙裏，含糊著。
夕顏索性掰開了綠豆糕，指著：“你瞧這色，”放到鼻端嗅了嗅“香味也不醇厚。自是和月淩的手藝差遠了。”
蘇毓喝了半盞茶，扣上蓋子：“家有嬌妻，便不要到處沾花惹草。”
不用猜也知是說與誰聽，夕顏有些哭笑不得：“哪裏有這等福氣，自家嫂嫂罷了。”
輪到蘇毓沈默，房裏就順勢靜了。沒人喝茶，也沒人動綠豆糕。
檐上雨水滴答落著，不知誰家的貓叫得糟心。也難怪，近日天氣都不大好。
又下起雨來。
淅淅瀝瀝磕在青石板上，清冷音色。
夕顏抱了床棉被在地上，徐徐鋪開：“這樣，我睡地上，你睡榻上。”
蘇毓張了張嘴，努力從牙縫裏擠出句話：“倒顯得我小氣。”
夕顏的目光零零散散落在榻上：“你想多了，向來都是兄弟，比自家還親厚，談何其他。”
蘇毓心裏頭更不是滋味，被角在手心裏被捏得皺巴巴。
夕顏兀自躺下去，熄了燈。
良久，上頭拋下來一床棉被，黑暗蘇毓啞著嗓子：“多蓋點，快入冬了。”
“好。”這樣應了聲，夕顏將棉被裹得嚴實。
雨下得大了，沒有沿街打更的人，不知時辰。蘇毓煩躁地翻了個身，道：“餵，你睡了嗎？”
夕顏聽不太清，應著：“還沒。”想了一會，又覺得好笑：“常聽人說雨天裏很好入眠，如今倒是不大靈驗。”
良久，沒人回應，夕顏打了個哈欠，打算睡去。
蘇毓突如其來的發問像一記響雷打在房裏：“常聽你背地裏喚令兄，人前卻未曾提及···”
一字一頓，在斟酌：“令兄···可還安好？”
夕顏是怎樣也睡不著了，暗夜裏瑟瑟發抖，將頭埋到被子裏，無法呼吸時大口喘氣。
又是很久，聽見自己的聲音裏染了恨：“死了。”
話一出口又覺得後悔，奈何覆水難收。
蘇毓沈沈的嗓音隔著雨幕落地：“抱歉。”
她是愛逃避，所以喜歡下雨，喜歡黑暗，喜歡凡能遮遮擋擋的物事。想來覺得懦弱，也就安慰自個：成了秉性，難改也罷。
兩人兀自難受著，半寐半醒，像是斷斷續續的雨。
門不知怎的就開了，微弱一聲咯吱隱匿在雨聲裏無人聽見，外頭刺眼的光斑駁進來。地上的，榻上的，徹底清醒了。
“芳蕪怎麽來了？”蘇毓先開的口。
夕顏擡手擋了擋光，眼睛裏也是疑惑。
夏芳蕪手裏抱著厚重的棉被枕頭，倒顯得身板單薄了。逆著光，雙肩顫抖著，憋嘴道：“嚴大哥，蘇大哥，我害怕一人。我可以···和你們一塊睡嗎？”
蘇毓和夕顏坐起來，全都傻了。
夏芳蕪走進來幾步，合門。
夕顏立刻就爬起來點燈。燭火緩緩升起來，房裏的一切看得分明——夕顏最恨的分明，此刻就烙在眼底。
夕顏很自然地別過頭去不看了。
蘇毓雖是訝異，但盡量溫和道：“這···不大好吧，你一個黃花大閨女和我們兩個大男人共處一室，以後怎麽嫁人？”
“那就不嫁了！”倔強而且決絕。
夏芳蕪抱不動被子，就往地上一扔：“反正我不管，我就是要和你們一起，不然我怕。”
蘇毓剛想說什麽，夕顏冷道：“讓她睡！”
夏芳蕪喜道：“還是嚴大哥疼我。”說著朝夕顏走過去。
夕顏下意識退了一步。蘇毓惱了：“她一個未出閣的女子清清白白，你偏生想毀她名節嗎？”
夕顏脫口，無限寂冷：“你娶她不就完事了嗎？”
“嚴熙！”蘇毓氣得發抖，指著夕顏怒道。
夕顏楞了楞，隨即對夏芳蕪暖暖一笑：“地下濕寒，”努嘴“上去和你蘇大哥睡，暖和。”
夏芳蕪的眼淚就跟斷了線的珠子，落下來了。
“嚴大哥是厭惡我嗎？你好像從來就沒願意同我靠得近些，是不是？”夏芳蕪摟住夕顏的胳膊，晃蕩。
夕顏扯下她的手，還是在笑，這會卻覺得有森森寒意：“怎麽會？”益發扭曲難受，頓了頓又補刀：“你蘇大哥可想同你一塊···”
話至一半，蘇毓的巴掌就掃上來。習武之人皆知閃避，夕顏就在那裏沒動，執意聽著那聲脆響。
臉上火辣辣辣的，沒被打蒙，反倒清醒。
夕顏眸色暗了暗，很快將自己的被子分了一層，再鋪一層，厚厚的，攤地上——中間的位置。
然後在蘇毓和夏芳蕪驚詫的目光中抱了蘇毓的被褥，三個枕頭，並一塊。
搓了搓手：“芳蕪你身子嬌弱，睡中間暖和。”打個哈欠：“我困了，你們自便。”
她沒熄燈，就這冷雨敲窗寒風側的一面，裹著單薄的棉被，睡了。
蘇毓疲憊地扶了扶前額，輕拍夏芳蕪的肩頭：“也睡罷。”
燈滅了，房裏黑下來，就什麽也看不見。
夕顏才敢擡手摸臉，默默齜牙，卻不肯喊痛。
雨打窗欞，在緘默中劃開一道道口子，擴大成無邊孤獨。
夕顏翻了個身，幫夏芳蕪掖好被角，下意識朝遠離二人的方向挪動。挪了挪，又挪一挪。
蘇毓幽涼的嗓音嚇得她立刻頓住：“挪夠了沒？”
夕顏咽了口唾沫，心橫道：“對···我就是打不過你，聽覺都沒你好，你來啊，殺了我呀！”末了，是賭氣，隱隱帶了酸味。
身上猛地一沈，蘇毓越過夏芳蕪壓了上來，吐息很近，噴灑在臉上：“最近是怎麽了？我一直沒想通，我到底有沒有認識過你？”
夕顏閉上眼睛不敢看：“就當沒有吧。”
蘇毓扣住她的雙腕，恨道：“躲什麽？看著我！”
夕顏瞇著眼探了探，很久才敢睜開眼睛，她從來不曾這樣看著蘇毓的眼睛。
比夜還黑、幽深的眼睛。睫毛很長，顫抖在她臉上癢癢的。
看不到更深處還有什麽，只感覺悲傷和疲倦湧上來。
夕顏莫名地更加心酸。
蘇毓貼在她耳邊，道：“我是喜歡她，但我也不想和自家兄弟鬧騰。”
抱緊她，靠在她身上：“嚴兄，別這樣好嗎？”
蘇毓這樣頗有幾分孩子氣。夕顏忽覺穿堂風吹過，靈臺什麽都不剩了，妒恨也好，心酸也罷。
她點了點頭，也抱著蘇毓，壓下梗咽：“全當我生了場大病罷。”
病過了，就只剩下蘇毓要活得好好的。
後來，蘇毓睡回去了。
夕顏也挪回去了。
緊緊靠著，中間的人應是暖的。
雨是在黎明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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