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君可知,三年也擬長相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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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基本初二升初三階段那檔子文風開始了···比以前看著略爽,依舊文藝矯情

大雨滂沱,她亟亟行到門前,一襲白衣盡濕,緊緊裹在身上,勾勒出纖瘦的身形。她看了看左臂的刀痕,躊躇良久,方才推了門。如她預料的一般,他早已在房裏等她。他看了看如同從水中撈起的她,蹙了眉:“嚴兄,你當真是鐵打的。”

她苦笑,把側在門外的半邊身子移了進來:半幅衣襟如同被血水浸泡,紅得刺目,細瘦的左臂上刻著深可見骨的一刀,血水混著雨水逶迤了一地。

他的眉鎖得更深:背上的傷還未愈合又裂開了,左臂又···他不要命了嗎?

她只是微笑,絲毫感覺不到疼痛一般。

他長嘆,轉身拿了藥箱:“還是要不留疤的?”

她點頭。

他扶她坐下,細細清洗傷口。

她的眸凝著窗外灰暗的天,密集的雨,覺得格外疲倦。臂上驀然傳來噬骨的痛感讓她稍稍清醒,卻只將未出口的痛呼生生吞下。有什麽好疼的,早就麻木了,會更疼嗎?

她低頭看著一針一線縫合傷口的他,百感交集:他還是愛穿玄色的衣,他說耐臟;他還是那般好看,聲如碎玉,周身環著草藥香;他長高了,比她高出好多,也到了弱冠之年;他還是那般聰穎···只是,他再聰穎,三年了,他也未嘗認出她的性別,更不知她的身份。是因為太過相信了嗎?那麽,有一天紙終是包不住火,他定會離她而去吧。這等於把他的信任摔得粉碎啊······

她扶上額角狂跳的青筋:好累,好倦,三年了,可以休息嗎?三年來的患得患失讓她夜不能寐,她害怕,她好害怕會失去他,會再也看不到眼前這一切。

她仍清晰地記得,有一次,就在初識他不久。那一次,她被困亂箭陣,一身白衣被染得鮮紅,狼狽地紮成了個刺猬。她擡頭仰望天邊殘陽,只覺能與他相識,能與月淩義結金蘭,能快意江湖賞遍美景,此生無憾。她閉上眼,感覺生命的流逝,卻驀然心痛。怎麽了?不是此生無憾嗎怎會不舍,又不舍什麽呢?死了,就可以離開蒹葭宮,就可以解脫,為什麽呢?為什麽老天爺要讓她含恨而終?為什麽要讓她在彌留之際想起那抹藍色,讓她不得安息?呵,她冷笑:這是我的命嗎?這一笑凝聚著太多悲傷與無奈,冰冷透骨,令人膽寒。周圍身經百戰嗜血無數的弓箭手都不禁後退數步。她慢慢綻開一個苦澀的微笑,美得令人窒息,像開到極致的花朵,卻將要雕零。周圍充斥著濃重的血腥味,殺氣四溢,可她卻平靜如水地享受著血色殘陽的沐浴。許夕玦,好好待她吧,她若受了半點委屈,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驀地,一縷草藥香盈在鼻息,是錯覺嗎?耳畔傳來熟悉的聲音:“抱歉,讓你失望了,我不是幻覺。”

她陡然睜眼,纖長的身影遮住了她頭頂的夕陽,一襲玄衣無風自動,他擋在她身前,側首對她微笑。她瞪著他:“你來做甚?這裏很危險,快走!”

他懶懶地挑挑眉,漫不經心道:“嘖,廢話還真多,不過你還有力氣說廢話,死不了。”

她竭力吼道:“快啊!晚一步就都走不了!”

箭陣頭目搭起一支箭直指他眉心:“一個都別想走!”

他更加漫不經心:“哦?是嗎?”覆緩緩俯身將她攬在懷裏。她氣極:“你一個郎中來瞎摻合什麽!”他手上的力道重了重:“別鬧了,乖一點。”

二人隔得很近,他的氣息均勻地噴灑在她臉上,晨露般清新。她再次聽到了他的心跳,如那個雪夜一般,令人心安。

“放箭!”一聲厲呵,箭如雨下。他淡淡回身,輕松躍起,踏箭而行。她震驚地望著他:“天下第一輕功,踏雪尋梅!”在她的映象中,只有主上和那人習得。

他彎起狹長的眼,笑得像只老奸巨猾的狐貍:“呦,眼力不差。不過虧你生得輕,方便了不少。”

他速度極快,瞬間幾丈,而後方的箭卻窮追不舍,他皺了皺眉:“啊,今日要大開殺戒了嗎?”

他飛速騰出一只手,彈出數根銀針,根根不差毫厘打下亂箭。覆又輕輕翻掌,只聽得後方慘叫連連。她駭然: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又這麽準!不僅沖出箭陣,還保全了兩人!還一擊滅了自己拼命也無法動搖的弓箭手!心裏又莫名自卑:自己總是那麽狼狽不堪地出現在他的面前。

他有所察覺地笑道:“嚴兄不必擔憂,你資質已經很好。”

她低頭不語,卻覺耳鳴目沈,靈臺混沌。最後一點意識停在了他的低吼:“該死,還是慢了!”

再次有意識時仍是頭重腳輕,眼前黑暗:這是死了嗎?周圍盈著草藥香,是他的氣息:沒死!

可是好冷啊,好黑啊。如同墜入冰窖一般,她瑟瑟發抖。不是練過家子嗎,有什麽好怕的?真給武者丟臉!她抖得同篩糠一般,不僅因為寒冷,還因為恐懼。黑暗夾雜著恐懼將她卷入荒蕪。她好怕,七年了,原來一直這麽害怕。又要一個人了嗎?她死死咬了下唇,努力讓自己不要流淚。七年都熬過來了,都一個人扛過來了,今夜也可以!早就習慣了!

她卻益發難過,恍惚中眼前出現了兩個身影。一個白衣勝雪,手握書卷,笑似梨花清淺:“小夕顏,今天我們學《詩經》,跟我讀,蒹葭蒼蒼,白露為霜。”一個藍衣清冷,面無表情,眼中卻笑意淺呈,抽出腰間長劍:“夕顏,哥哥今天新學了一招,舞給你看,你也要努力啊。”

那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人,她的支柱,她的天空。她如兒時一般奔過去,歡喜地要抱:“師父,哥哥!”驀地,藍衣少年卻將長劍指向白衣男子,霎時血色染紅了視線。白衣男子卻笑得很滿足:“小夕玦很強,可以保護你了。只可惜,我還沒等到小夕顏長大,成為新娘呢。不過,已經夠了,小夕顏,好好活下去。”那是師父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好好活下去。白虹劍下,斬妖伏魔,永不超生。她抹著臉上水澤,看著白衣的師父微笑化作漫天飛舞的梨花,美得不似人間。她伸手去抓,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待梨花碎,梨香散,她才明白師父是真的沒了。她哭號,她怒吼,直到自己的意識天昏地暗。她顫抖地伸手直指藍衣少年:“你走,我再也不想見到你,我恨你,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淚水模糊的視線裏只餘淒清蕭索的藍影決絕離去,她再次放聲大哭,這次真的是一個人了。她再次顫抖地伸手,卻怎麽也抓不住那抹藍色,她啟唇想說什麽,卻再也喚不出那個稱呼···

她的淚終於劃過臉龐,極輕地喚:“師父···哥哥···別走!別離開我!”七年了,她不知道她還能堅持多久。

倏爾,臉上一暖,有人在幫她拭淚。她下意識握住那只手,瘦長漂亮的手,行醫的手,他的手。她喃喃:“別走。”那雙手顫了顫,反握住她的手:“我不走!”

她孩童般歡喜地點頭:“嗯,說話算話!”

隱約聽到他的長嘆:“傻小子,燒糊塗了!”

然後,身上變沈,好像有什麽壓著,將她裹緊。耳邊是他的低語:“別怕,我在這裏,我抱你,你便不冷了。我不會離開你,我會陪你熬過去,熬過去就沒事了。”

我不會離開你······不會嗎?

她鼻子一酸,熱淚止不住地流淌:她終於不再是一個人了嗎?他安慰般地撫了撫她的頭。

自此,她閑時,他與她對月把觴,吟詩對弈;她傷時,他替她醫治,拒絕藥費;她病時,他陪她一同度過,毫無怨言;她孤獨時,他總會在她身邊,不離不棄。

他說:“難過要哭出來,男孩子也沒關系,積郁過多不好。”

她點頭,卻從來不哭。

他說:“痛就要叫出來,別憋著,還未研制出麻沸散。”

她點頭,可從來都憋著。

他說:“新釀了酒,嘗否?”

她總是很容易就醉倒,酒量酒品極差。

他說:“你這手臭棋,叫你娘子出來下。”

她把月淩叫出來,將他打倒。

他說:“你生得未免太過秀氣,毫無男子氣概。”

她不語,心虛得緊。

他問:“為什麽老是亂跑,天下惡人豈是你一人能除之?”

她無法作答。

他說···

這三年美好得如夢境一般,讓她永遠不想醒來。可終有黃粱夢醒的一天,到時只會是長月茫茫,各自白頭吧。

她極其眷戀地看著他,似要將他描摹進心底,雕刻入骨髓一般。這一瞬,亙古般綿長,翠羽□□,鶯歌燕舞,世間一切恍如隔絕,只有他醫著她,她望著他。

再不好好看看,以後怕是沒機會了吧:他都弱冠了吧,以他的才學品貌,定會有不少女子為之傾心。她會看著他妻妾成群,兒女承歡膝下。而與他風雨同舟,相濡以沫的人終不會是她。

他包好傷口,輕輕擡頭,對上了她的眸。她避開,聲音極小:“對不起。”

他微慍:“有什麽好對不起,都說了不收藥費!”

怎會只是藥費,欠的太多了,還不清······

“那麽,你悔嗎?你悔認得我嗎?”她突然問。

他剜了她一眼:“別老是問這種奇怪的問題!”

她淺笑:“我是不是很麻煩”

他起身看著窗外漸小的雨,淡淡道:“記得,別老是婆婆媽媽的,我不會離開你的,我們永遠是兄弟。”

她苦笑,不知所言,遞了把傘。他頷首,接過傘,轉身踏入雨中。她倚門目送,灰暗的天,霭霭的煙雨,濃綠的草木,他的玄衣墨般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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