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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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睡覺的鬼生實在是太難熬了,趙殊想。

原先活著的時候,一天可以睡掉一半時間,剩下的一半發發呆罵罵賀大狗也就過去了。

可是如今她得清醒著度過每一刻鐘、每一個時辰,還不能繡花、縫衣裳、蒔花弄草消磨時光。

怪不得這世上的魂魄一流連人世,就大都化作了厲鬼,大抵是這樣一日一日熬成的吧。

再看看那悠然自得的賀文聿,到底誰才是做了十三年有豐富經驗的鬼啊!

賀文聿做鬼卻是十二分的得心應手,他畢竟為這一刻準備了十多年,長亭殿的書房裏四面墻上都是涉及神怪異志的書,宮中方外之士之多也曾一度叫朝堂心驚,如今好不容易得償所願,哪裏還會憂愁睡不著覺這種小節。

他只憂愁他的趙殊皇後近來愈發難哄了。

人的智商果然會隨著時間的增長而增長嗎?趙殊這麽笨的腦子也會這樣嗎?賀文聿默默地問著蒼天,為何現在的趙殊他怎麽也哄不到了?

但其實,趙殊也就在面對賀文聿時能全神戒備,每一根汗毛都轉動著腦筋,跟其他的鬼鬼魂魂相處時,她可就只會發呆發脾氣和發破魂了。

皇宮西邊的壽安殿裏,住著一個腦子不太靈光的女鬼,據說她生前是成祖的貴妃的大宮女,死後在壽安殿呆了一百來年。每日癡癡傻傻地流著淚,好像確實是被人欺負毒了。

趙殊見她實在是可憐,便不太好意思欺負她,沒事還會來看看她眼淚流光沒有——她是這宮中唯一能流出眼淚的鬼,奇貨可居啊。

只是那眼淚滴落下來就沒了影子,不知道是不是又被她回收了。

時間長了,趙殊還真跟這宮女處出了幾分感情,大概是兩人智商相近的緣故吧。

這一日她又來看愛哭鬼流眼淚,她也想流幾滴試試,只是這麽多年都沒學會,不能嚶嚶嚶地惹人心疼,趙殊覺得她死的很虧。

賀文聿自然是跟著她的,他現在總擔心趙殊哪天會撞到鐵板,不小心來個魂飛魄散,叫他上天入地都尋不到她——這種患得患失的心情,和他生前倒有幾分相似,也不知道是不是成了習慣。

賀文聿看到那癡傻女鬼時皺了下眉頭,趙殊難道不知道近墨者黑嗎?天天跟著癡兒玩,難怪腦子那麽笨。

趙殊哪裏會理他,一上一下飄呼著,朝愛哭鬼的方向去。

“愛哭鬼,你怎麽還在哭?”趙殊撇嘴問。

“嗚嗚嗚…嗚嗚”愛哭鬼看了眼趙殊,一邊哭一邊說:“娘娘,嗚嗚,娘娘……”

“你腦子還沒清醒啊,你們家娘娘死了好多年了。”

“嗚嗚嗚…娘娘……娘娘……”

趙殊搖著腦袋,莫可奈何地看向賀文聿,“她這個樣子好久了,除了嗚嗚就會喊娘娘,你有法子嗎?”

賀文聿啞然,楞了好一會兒才說:“朕只是懂些做鬼的常識,給鬼治腦袋還沒學會。”

趙殊便十分看不起他,啐了句:“真沒用。”

還不等賀文聿回話呢,趙殊又湊到愛哭鬼那裏去,攛掇愛哭鬼:“你不是死了一百多年了嗎,怨氣一定很重吧,法力也一定很強大,你看他…”說著,朝賀文聿一指,“你能弄死他嗎?也不用太麻煩,灰飛煙滅就行啦!”

愛哭鬼:“嗚嗚嗚…唔?皇上?”

趙殊楞了,難道說賀文聿還真的自帶治腦子天賦?

卻見那愛哭鬼飄到了賀文聿身邊去,繼續“嗚嗚嗚……皇上……嗚嗚……”

趙殊默,心說這是換了個口頭禪的意思?

賀文聿正被趙殊氣的想要魂飛魄散呢,這會兒哪裏願跟愛哭鬼周旋,袖子一揮便讓那愛哭鬼近不得身了。

哪知那愛哭鬼卻對他有著異乎尋常的執念,一個勁地要往他身上撲,叫趙殊都懷疑愛哭鬼是不是旱得久了,這會兒見著個男鬼腦子就更不清醒了。

賀文聿想著把愛哭鬼魂魄打散會不會惹趙殊不高興呢?就聽見愛哭鬼終於說了句別的,“皇上,櫻兒冤枉啊,嗚嗚嗚…那是櫻兒的孩子啊…嗚嗚嗚……櫻兒冤啊!”

然後愛哭鬼就從頭到尾只會“嗚嗚嗚…櫻兒冤啊”了。

趙殊第一次聽見愛哭鬼說別的話,還是這麽一長段,這會兒靈魂受到了沖擊,呆楞地看向賀文聿,心說難道是異性相吸所以愛哭鬼對賀文聿開了口?

卻見賀文聿眉頭更緊了,但又把禁制撤了去,讓愛哭鬼撲到了他身上。

這下可好,愛哭鬼嗚嗚的更起勁了,還一邊往賀文聿懷裏鉆一邊喊“皇上!是娘娘!是娘娘!是娘娘害的櫻兒”

趙殊氣急,她怎麽覺著這場景那麽的似曾相識啊!她生前是不是就看過這種畫面啊!這種第三者活該死了還要變成傻子啊!

賀文聿也沒想到愛哭鬼瘋起來會這麽可怕,被她纏著掙都掙不開,再一看趙殊竟在旁邊冷眼看熱鬧,只好一邊抓愛哭鬼的手一邊喊趙殊:“別楞著啊,來把她弄走。”

趙殊冷哼,你不願人纏著你,那你撤禁制幹嘛?

竟一轉身往宮外飄了去。

天將將黑下來,外頭正是百鬼夜行的好時候,厲鬼並著精怪一同起舞,清越的鈴鐺聲只有死過的人才能聽到,趙殊冷著臉朝鬼群那邊飄,那些聚在一起的鬼見她來了,竟一哄而散了去。

趙殊等他們飄遠了還能聽到“她怎麽來了?”“她這個時候不是該去長亭殿嗎?”“你還不知道吧,成顯皇帝死啦,長亭殿現在沒人啦!”之類的鬼話。

趙殊實在是不明白,怎麽她都死了,還會被鬼魂孤立?又思及自己活著的時候被那些妃嬪孤立的日子,覺得可能她身上就自帶“閑人退散”的氣場吧。

她嘆氣,轉身準備換個地方飄,卻見到賀文聿就在她身後,也不知道飄了多久。

“喲,你舍得過來啦?怎麽著,愛哭鬼的投懷送抱你受用夠了?”趙殊斜著眼說。

賀文聿被她倒打一耙,還不敢跟她發脾氣,只好柔著聲告訴她:“你想到哪裏去了……”

不等他說完,趙殊就打斷道:“我想到哪裏去?你說我能想到哪裏去?”朝他翻個白眼,又繼續說:“從前我聽過許多書生女鬼的折子戲,想來這樣的感情也是艷麗旖旎的很,只是沒想到你都死了,還有女鬼願意跟你好。”

賀文聿瞠目結舌,不過一個腦子不好使的愛哭鬼,她就能發揮這麽多想到書生女鬼身上去了?

沒法子,他只好耐心給她解釋:“那櫻兒不是普通的女鬼……”

趙殊炸了,朝他喊:“是嘛,她當然不是普通的女鬼,她是心儀你的女鬼啊,當然叫你心疼了!”

賀文聿苦笑:“你想到哪裏去了,她怕是朕的高祖母。”

趙殊楞了,這才正眼朝他看去,“啊?”

賀文聿瞧她那呆呆傻傻的樣子,恨不得抱懷裏來親一親,卻只能在離她一臂遠的地方給她解釋:“成祖當年獨寵貴妃,可貴妃無子,當不得皇後,後來貴妃把身邊的大宮女給了成祖,生出的兒子就是朕的曾爺爺顯宗。後來留子去母,顯宗歸到了貴妃名下,貴妃當上了皇後,顯宗才既的位。”

趙殊更楞了,“你是說,愛哭鬼是你祖宗?”

賀文聿無奈地閉眼點了點頭,說:“她自稱櫻兒,九成就是了。”

趙殊噗地笑了,“哈哈,我可喊過她愛哭鬼妹子,你是不是也要喊我一句祖宗啊!我也不占你便宜,你喊句姨來聽聽就好了。”

賀文聿搖頭,沒忍住伸手拍了下她的腦袋,說:“又亂說話。”

趙殊沒躲開,有些不高興,撅著嘴朝他嚷嚷:“你亂拍什麽啊,都被你拍笨了!”

賀文聿便笑的很開心,“你這樣聰明,拍不笨的。”

趙殊一下子心滿意足地飄高了好幾尺。

過了會兒趙殊回過神來,又問他:“你怎麽知道你高祖的事啊?還是這種秘聞。”

賀文聿給她解釋:“朕看了成祖的手劄,上面記著呢。”

趙殊便皺眉,“你祖宗也太隨意了,一個皇帝還寫日記?”

賀文聿笑,說:“你不也寫了嗎。”

趙殊小臉一嘟,正經著臉色說:“我當然要寫了,不然我做了好事別人不知道怎麽辦?”

“朕也沒見你做什麽好事啊。”賀文聿不解地看向她。

趙殊眼睛一瞪,喊起來:“你居然偷看我日記!”

“哪裏是偷看了,你的日記不本來就是給朕看的嗎?”

“誰說的!你要不要臉啊!”

賀文聿有些委屈,說:“裏面明明有給朕的信。”

趙殊沒再發脾氣,而是好奇地問他:“你看得懂?”

賀文聿自豪地揚起下巴,說:“多琢磨幾遍,就懂了。”

趙殊呵呵,心想賀文聿為了窺探他人隱私也真是夠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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