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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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個眼色,道聲“明天見”,逕自回房去了。

鄧佩見他面色凝重,料必有事,便也匆匆告辭,扯著呂孤帆、周坤緊隨而去。

鐵蛋等人回返房中,赫連錘就破口大罵:“那個‘金甲神’,見了人只會打躬作揖說好話,算是什麽卵蛋盟主?”



帥芙蓉笑道:“盟主豈是好當的?號稱少林俗家的通共三十六門,每一位門主都是號令一方的江湖大豪,沒有一套軟硬兼施的本領,那裏率領得動?總歸一句話,天底下最難的事兒就是帶人。”

赫連錘想了想,不得不同意道:“我看我老子帶那群嘍羅,也是費力得緊。”

鐵蛋道:“他們剛才這麽匆匆忙忙的,卻是為啥?”

帥芙蓉道:“只怕是為了建文太子的事吧?”

便將那日在“登封”城外看見“金龍八將”假扮成“飛濂五雄”,殺死少林方定、方慧,劫走建文太子的情形說了一遍。

鐵蛋跌足道:“為什麽不早告訴我?寺中長老一定錯找上‘飛鐮堡’,不是把事情弄得亂七八糟?”

帥芙蓉眼珠轉動了幾下,支吾道:“少林本是江湖上最大的一股勢力,只因寺中師父專心修行,向少插手江湖事務,方才致使‘三堡’坐大,到處橫行。少林若能因為這件事淌入濁水之中,壓住‘三堡’的氣焰,未始不是天下之福。”

鐵蛋聽這道理似通非通,終因頭腦簡單,懶得深思細想,便不再言語。

赫連錘哼道:“我看少林並不如你所說的這麽清心寡欲,否則把那建文太子接去寺中幹什麽?大家還不是都在押寶,有人押永樂爺爺,有人押建文太子,押對的人封侯拜相,押錯的人也可算得上拋頭顱,酒熱血……”

帥芙蓉拍手道:“師兄竟能洞悉世間至理,佩服佩服!”

赫連錘大大得意,又道:“我看這麽一來,江湖必定多事,不鬧得雞飛狗跳才怪?”

帥芙蓉又閃了幾下眼光,意味深長的□了一口氣兒:“希望如此,嘿嘿,希望如此。”

赫連錘暗忖:“這小子唯恐天下不亂,到底有何圖謀?”

鐵蛋出寺門就遇上這許多夾纏不清的事體,不禁弄得頭大如鬥,忙揮揮手道:“別說這些了,再教你們練‘金剛一□功’。”

二人聞言,趕緊收攝心神,一意練起功來,因不知鐵蛋何時又會被逮回少林寺,故而異常用心,較諸從前有一搭沒一搭的修習態度,直有天壤之別。

鐵蛋今晚卻另有心事,匆匆指明運氣要領之後,起身在房內亂轉。

帥芙蓉端坐榻上,微微一笑道:“師父如果有事,就請自便。”

鐵蛋如同得了赦令,急急邁出房外,朝東首那排房間走去,走沒幾步卻又頓住了,不停搔頭皮、摳脖子,臉孔腫脹得恍若西瓜瓤兒,好像即將要去上吊一般。

他在院中躑躅了好一會,終於大挺一下胸脯,狠狠踏動兩只短腳,走到秦琬琬所住的房門前,舉手敲了兩下,卻沒聲音,原來手早軟了。

他硬起頭皮,又待再敲,手臂偏偏不聽指揮,不管怎麽撮弄都只能弄出耗子摳木板一樣的聲響,搞得他滿頭是汗。

窮則變,變則通,走離房門,繞到後窗,正想伸手去拍窗紙,窗戶卻“吱”地一下自動打開,露出一張似嗅還怒的俏臉兒來。

鐵蛋大吃一驚,冬瓜般滾退五步,結結巴巴的道:“你……還沒睡呀?”

秦琬琬輕哼一聲,“我就知道是你。”

臉色語氣竟大不若以往火爆。

鐵蛋擡頭望望天,暗忖:“大概是月亮的關系。”

膽氣不由大壯,板著臉道:“小豆豆,我問你……”

秦琬琬忙道:“我也正要跟你講一件事。”

語聲居然愈來愈婉轉。

鐵蛋從未聽過她如此溫柔的對自己講話,早已消散了的酒意一下子又攏聚心頭,一顆腦袋昏天黑地,態度卻愈發強硬,攔道:“等一下,我先問你,你們‘金龍堡’劫走建文太子也就算了,為何還要殺死我們少林寺的方定、方慧兩位師伯?”

秦琬琬楞了一下,詫聲道:“那有這事?”

鐵蛋嘿然冷笑:“敢做敢當,賴什麽皮?”

秦琬琬肝火上升,看看又要變臉,卻不知為何,強自忍下,硬梆梆的說:“我已經好幾個月沒回堡裏去了,這事兒我真的不知,賴你作甚?難道我還怕了你這個小賊禿不成?就叫你們全寺上下一齊來,本姑娘也決不皺一下眉毛。”

鐵蛋見她真不知情,心中惡氣立刻大減,點點頭道:“大概全都是你爹的主意,我們遲早會找他算帳的。”

秦琬琬冷笑連連:“我爹豈會把你們這群賊禿放在眼裏?”

鐵蛋揮揮手:“好啦,不說這個,我再問你……”

他本想探詢師父岳翎和三堡之間的瓜葛,卻又記起帥芙蓉“明來不如暗往”的囑咐,一時之間竟不曉得怎麽開口才好。

秦琬琬似笑非笑的望著他:“你還要問什麽?”

鐵蛋支吾半天,發起急來,沖口道:“那個什麽‘三堡聯盟’是不是由你主事?”

秦琬琬面色大變:“你怎麽曉……”

想想不對,急忙煞嘴,總算沒把“得”字說出,改口道:“那有什麽‘三堡聯盟’?瞎說一氣!”

鐵蛋笑道:“你瞞得過別人,須瞞不過我。灑家生有千裏眼、順風耳,像地藏菩薩座下的‘諦聽’一般,上觀九十九重天,下透十八層地獄……”

他本是隨口說笑,不料秦琬琬竟似有點當真,半信半疑的問:“你還曉得什麽?”

鐵蛋見她入彀,不禁心中暗笑,得意洋洋的道:“我還曉得你們這‘三堡聯盟’為的只是對付一個人。”

秦琬琬沈默半日,臉色變幻不定,顯然有點驚訝對方的神通。

鐵蛋打鐵趁熱,忙又追問:“你們和那人到底有何冤仇?”

這下可使秦琬琬脫出圈套,白了他一眼,哼道:“幹你什麽事?要間,你去問我爹,只有他自己曉得。”

鐵蛋不由皺了皺眉:“左也是你爹,右也是你爹,好像你們堡裏的事情,全部與你無幹……”

秦琬琬不知怎地眼眶突然一紅,嘆了口氣:“如果我是個男的,他就什麽話都會跟我說了……”

鐵蛋並不知俗世本有重男輕女的觀念,更不知“獨角金龍”秦璜多年來一直在為自己沒有子嗣繼承“金龍堡”的偌大基業而煩惱,只是此刻眼見秦琬琬一臉幽怨樣相,不禁有點同情起她來,暗忖:“大約總是因為她爹不喜歡她。這也難怪,她手段這麽毒辣,我如果是她爹,我也不會喜歡她。”

嘴上卻道:“你少殺幾個人,也許你爹就會喜歡你啦。”

秦琬琬怔了怔,哼道:“你又胡說什麽喔?”

鐵蛋立刻故作正經的宣說起阿彌陀佛大慈大悲的胸懷與法旨,怎奈他口齒本就不清,日常師父傳授經義時又老愛打盹兒,對佛經情義根本不甚了了,一旦宣講起來自是如同雞鳴狗吠,教人聽不懂半句。

秦琬琬掩嘴笑個不住,連聲說:“好了啦,什麽啦!”

直如春花遽放,雪霽初開,看得鐵蛋兩只眼珠險些撞碎在一塊兒。

秦琬琬見他這失魂落魄的模樣,粉臉一紅,忙道:“餵,我還有話要跟你講呢。”

語聲柔似蜜糖,把鐵蛋的骨頭都浸酥了,腔調竟也跟著黏搭搭起來:“我聽著呢。”

秦琬琬又瞟他一眼,用著懇求的語氣道:“以後你不要當著別人的面叫我‘小豆豆’,好不好?”

鐵蛋迷迷糊糊的正想答“好”,心頭卻忽地一凜,佛祖、長老的教訓走馬燈般閃過腦海,不由暗罵自己一聲,尋思道:“這個妖怪正在對我施邪法哩。”

連忙鎮穩心神,板起臉孔。

“我高興怎麽叫就怎麽叫,休要你來管!”

秦琬琬見這賊禿□扭得緊,翻臉如同翻書,心下大為光火,終究有求於人,不得不強自隱忍,又好言相求了幾次,未料鐵蛋只是不依,還把鼻子亂噴。

“甭談!甭談!”

秦琬琬再也按捺不下,將臉一扯,頓由天仙變回羅煞,一拍窗緣,厲聲道:“賤骨頭,你偏要吃罰酒?本姑娘何等身分,肯跟你講話就已經給了你天大的恩惠,居然還要百般刁難,作張作致,當真是莠民惡氓,罪該萬死!”

縱身跳出窗外,抽出寶劍迎頭就剁。

鐵蛋笑道:“這可現了形了!”

正待取缽盂招架,卻見隔壁窗口一開,“摘星玉鷹”桑夢資也竄了出來,尚有點睡意蒙朧,先一眼瞧見孤僧寡女約會後窗,面皮便泛上了一層膽汁,轉眼再見秦琬琬手中亮著兵刃,又不由大喜,叫道:“賢妹,我來救你!”

出掌如風,直搗鐵蛋胸口。

這一回他不敢大意,一出手便用上了“神鷹堡”的看家本領——“大力鷹爪手”,十指成鉤,著著搶攻,頗有非把對方心臟剜出方才罷休之勢。

鐵蛋沒防著他半話不吭就蒙頭亂幹,胸上差點被他挖了個窟窿,不禁彪休大怒,嚷道:

“又幹你什麽事了?每次都要夾在中間……”

一語未畢,兩只鷹爪又分從左右襲到,再顧不得論理,右臂一翻,一記“亂雲手”由對方雙爪空隙間鉆過,逕抓面門。

“神鷹堡”能在江湖上取得今日之地位,並非全由武功,但他們的實力卻不可輕侮,桑夢資既身為堡主之子,當然不是個好打發的東西,但見他爪爪跳脫,輕靈狠辣兼而具之,竟已有拔尖高手的氣勢。

鐵蛋這還是生平首度遭遇強敵,抖擻精神,全力應戰,他在某些方面雖顯得無能至極,但於武學一道上卻是天賦異秉,早將少林七十二項絕技中的三十六項練得爛熟於胸,甚且自創出不少古怪招式,此刻翻箱抖底的全盤施展開來,忽掌忽拳、忽指忽拿,直令江海移位,天地顛倒,恐怕連達摩老祖看了都要目瞪口呆,自嘆弗如。

桑夢資初時猶能支撐,勉強戰個平手之局,但五十招過後,肺臟就開始有點吃不消了,唧唧籲籲的,好像漏了風。

他不禁暗恨自己平日從不註重長力的鍛鏈,反觀那小蛻械奶迥諶此樸屑甘條黃河同時流動,勁力源源不絕,尚且一波強勝一波,仿佛用到天荒地老都用不完似的。

桑夢資又鬥幾招,實在禁受不住,扯開喉嚨嚷嚷:“唉呀,賢妹,愚兄打不過他,也救不了你啦!”

秦琬琬又好氣又好笑,喝道:“你們兩個不要打了好不好?”

鐵蛋見他已出口認輸,當即收招後退,桑夢資緩過一口氣,伸手入懷,掏出一枚黑忽忽、圓滾滾的東西,照準鐵蛋面門打去,邊叫:“看我這個天下最歹毒的暗器!”

鐵蛋全不知江湖鬼域伎倆,見那東西好玩,就想伸手去接,卻聽左側屋頂上一聲暴喝:

“不能接!”

喝聲方出,掌風己至,將那黑丸淩空推撞到右側院墻之上,“砰”地一聲火光迸現,把土墻炸了個大洞,其中還夾著一股青煙,即使遠遠聞著,也令人惡心欲吐,秦琬琬“桑大哥,使不得”的叫聲卻才緊接著響起,東首最右邊的那間房裏也傳出幾聲咳嗽,仿佛屋內客人被那股煙薰得極為難受。

鐵蛋擡頭一看,一條人影正輕飄飄的落下地來,只見他二十開外,身著一襲類似農夫所穿的灰布交領短衣,下著齊膝短褲,腳踏芒鞋,頭上不冠不巾,卻戴著頂鬥笠,臉型四方,膚色黝黑,完全一副稼穡漢子的模樣,唯獨眼中射出精悍異常的光芒。

秦琬琬立刻叫了聲:“馬大哥。”

語氣中竟透著幾分畏懼之意。

桑夢資面色陡變,跳腳道:“馬功,本堡每制成一顆‘蝕骨霹靂炮’,就要耗費五十兩銀子,你卻把它弄去炸墻,那堵墻才值幾文錢哪?我不管,你賠來!”

名喚馬功的青年微微一撇嘴角,森然道:“據我所知,貴堡的‘蝕骨霹靂炮’,只在對付大奸大惡之徒時,方才使用……”

桑夢資瞪眼道:“他若不是大奸大惡之徒,為什麽要跟我打架?”

皺了皺眉,狐疑道:“咦,你管這麽多幹嘛?難道他給了你錢不成?”

馬功哂道:“在下只是不想讓‘三堡’落人口實而已。”

桑夢資頗不以為然的翻翻眼睛:“落人口實就落人口實,反正又少不掉我一兩肉。”

馬功厭惡的搖了搖頭,轉向鐵蛋拱手道:“這位小師父……”

鐵蛋見他正氣凜然,心中頓生好感,忙答:“我叫無欲,人家都叫我鐵蛋。”

馬功微微一笑:“鐵蛋小師父,適才多有得罪,萬祈見諒。”

桑夢貴重重哼了聲:“你們‘飛鐮堡’想要巴結少林寺,咱們‘神鷹堡’可是不用的。

跟一群窮和尚勾勾搭搭,不虧死才怪!”

鐵蛋暗吃一驚:“這個姓馬的原來是‘飛鐮堡’的人。”

卻聞東首最右側那個房間中又傳出一陣咳嗽,接著便聽一個小⒆擁納音道:“媽拉個爸子,是誰放了這麽老大個臭屁?臭不死他娘個王八蛋!”

院內眾人聽這語聲極尖極細,頂多不過四、五歲,出言竟如此鄙俗,不禁都是一呆。

又聽一個四十左右的婦人聲音道:“除了鷹屁,還有什麽屁會這麽臭?昨晚才得了風寒,今晚又被屁薰,真是他奶奶的倒楣透頂!”

秦琬琬暗裏皺眉:“難怪那小⒋致橙羲梗原來他娘是個夯貨!”

又聽那奶娃兒道:“趁早叫那放屁鷹滾蛋算啦!再在這裏直著屁眼亂放臭屁,咱們明天起床可都成了臭人了。”

“摘星玉鷹”桑夢資聽這對母子擺明了在罵自己,不禁甚是惱怒,大聲道:“本堡這‘蝕骨霹靂炮’乃集合天下巧匠制成,神奇無比,可謂人類智慧技術之結晶,而且每一顆霹靂炮內都含有硝石、鶴頂紅、白犀牛角等十餘種珍貴藥物,林林總總算起來,每一顆都要值上五十兩又八錢五分銀子……”

說時看了看馬功,仿佛很為自己剛才少說了八錢五分銀子而感到抱歉。

潤了潤嘴唇,又道:“雖說爆炸開來確實臭了點,但它的威力你們方才已有目共睹。”

邊指了指土墻上的大洞,以證實自己的話語,又道:“其實,這還不算什麽,最可貴的乃在於它的那股毒煙,中人以後,三個時辰之內必定皮潰肉爛至骨而死……”

鐵蛋打了個寒噤,忿忿罵道:“我跟你沒冤沒仇,怎麽竟用這種歹毒東西來暗算我?”

桑夢資一翻白眼:“你這人好生奇怪,我早就說明了此乃天底下最歹毒的暗器,你自己不加提防,卻反來怪我,真是可笑至極!敝不得你會發不了財,跑去當和尚,一笨萬事難嘛!”

鐵蛋氣了個瞠目結舌,發聲不得。

馬功微一扯他袖子,低聲道:“算了,不必跟這種人計較。”

頓了頓,瞎道:“‘神鷹堡’在當今江湖上也算是數一數二的大幫大派,論真功夫決不比別人差,但他們卻愛走偏鋒,專弄一些陰損伎倆……”

鐵蛋兀自氣憤難平:“有本領一刀一槍,沒本領就摸摸鼻子認栽,用上這種歹毒東西,縱使贏了又有何光彩?”

馬功又嘆道:“一種米養百種人,他們偏不這麽認為,人家又能拿他們怎麽辦?非是我愛背後說人間話,但‘神鷹堡’上至堡主,下至幫徒,個個心胸狹隘,手段陰狠,萬萬招惹不得,小師父日後行走江湖,須特別註意。”

鐵蛋聽他語氣誠懇,不由更加深了對他的感激之情,道:“我看那‘金龍堡’和‘神鷹堡’都邪門得緊,只有你們‘飛鐮堡’算是個正派幫會。”

馬功紅了紅臉,不好意思的說:“過獎過獎,慚愧慚愧。其實也沒什麽,只就是把握得住江湖規矩而已。家父‘公平大俠’馬必施一向以‘公正平等’四個字教訓本堡弟兄,創堡十餘年來,全堡弟兄總算沒有半個人違犯堡規。”

鐵蛋暗暗讚嘆:“‘公平大俠’想必就是‘飛鐮堡’堡主了,光聽這外號,就知其人之正直。”

卻見桑夢資搖頭擺腦的向屋內母子道:“你們二人沾著那毒煙,居然行若無事,當真是前所未聞,我本該佩服才是,但一想起價值五十兩銀子的霹靂炮,居然弄不死你們這兩個不值三文銅錢的貨色,就不由痛心疾首!”

言畢齜牙露齒,不勝欷□。

屋內那奶娃兒笑道:“有人說咱們不值三文銅錢呢,不知他是怎麽算出來的?”

那婦人哼道:“久聞‘神鷹堡’有一個專門秤人的秤兒,一秤就曉得這個人值多少錢,但咱們從沒被那秤兒秤過,可不能隨便就被人定上價錢。”

奶娃兒笑道:“‘神鷹堡’卻有什麽資格秤咱們?我倒要先把那個放屁鷹秤秤看!”

語聲方落,就見房門一開,走出兩個人來,院內眾人一瞧之下,又都一楞,原來那是什麽婦人、奶娃兒,卻是兩條筋肉糾結的大漢,一個胖一個瘦,年紀都在四十開外,身上穿著一式粗布白衫,既不長又不短,手腕腳踝都露在外面,煞是可笑。

桑夢資大大的皺了皺眉:“何方妖人,如此陰陽怪氣?”

那胖子咧嘴一笑,發出奶娃兒的聲音:“奇怪,咱們臉上又沒寫妖字,你怎麽曉得咱們是妖人?”

那瘦子嘖嘖嘴唇,吐出婦人之聲:“‘神鷹堡’秤人的秤兒果然滿準!”

胖子立刻嚷嚷起來,直若嬰兒要吃奶時的啼哭:“怎麽,你承認咱們只值三文錢哪?”

鐵蛋不由低笑道:“這兩人好玩得很。”

馬功卻面色嚴肅,眼睛瞬也不瞬的盯住對方直瞧,心情顯然十分沈重,嘴裏喃喃道:

“會不會是他們?”

只見那瘦子叉手望著桑夢資,一臉研究的神氣:“瞧這小子長得白白凈凈,手段卻如此狠毒,不知是何道理?”

胖子悠悠道:“所謂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唯有五臟六腑俱皆腐爛之人,才會放出這麽臭的臭屁,幸虧只被咱們聞著,一般人那受得了?”

瘦子咕咕突道:“這年頭,人命再大,也大不過錢。他們‘神鷹堡’反正錢多,弄死了人,賠賠錢也就過去了,沒有什麽了不起。”

胖子蹙眉一想,忽然想通了什麽似的,猛力一點頭,向桑夢資道:“也罷!在下我天生一副窮命,偏偏上有八十高堂老母,中有三個黃臉婆,下有十八個討飯小表,今晚我這條命就賣你三文銅錢,大約總夠我那一家子人吃上一頓飽飯。”

桑夢資實在不相信花了無數財力人力的“蝕骨霹靂炮”,竟會對這二人起不了任何作用,見他願意再當一次試驗品,自然大喜過望,拍手道:“好!咱們重新來過!如果弄死了你,除了三文銅錢之外,再免費奉送一具棺材。”

那瘦子不禁眼紅,忙道:“條件倒真不錯,我也參一家!”

桑夢資搖頭道:“試驗品只要一個就夠了,何需多花一倍冤枉錢?”

卻拗不過瘦子死求活賴,只得勉強應允,伸手掏出兩顆“蝕骨霹靂炮”,喝聲“來了”,照準二人胸口就打。

胖子、瘦子齊聲“哈哈”一笑,既不閃躲也不探手接取,只把嘴唇一撅,“噗”地吐出一口氣,那兩顆黑九便立刻換轉方向,反朝桑夢資飛去。

桑夢資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用手臂奮力擲出的東西,竟會被人一口氣兒就吹將回來,驚詫莫名之餘,簡直連如何閃躲都忘了,泥塑木雕般僵立當場。

秦琬琬驚叫出聲,想要救援,那還來得及,卻見那兩顆霹靂炮硬生生的在桑夢資面前三寸之處頓住,詭異無比的淩空跳了兩跳,“咻”地一下倒飛回去,仍舊打在右側院墻上的老地方,一陣火光青煙過後,最右側的那個房間裏居然又傳出一疊聲咳嗽,原來房中竟還有人在。

那胖子瞅了馬功一眼,點點頭道:“總算有個玩得起來的。你大概就是近年來聲名頗著的‘鐵面無私’了?”

馬功必恭必敬的一抱雙拳:“不及二位前輩遠甚,萬勿見笑。”

鐵蛋一旁暗忖:“‘鐵面無私’,果然人如其名。”

桑夢資才在鬼門關口撿回一條命,卻不向馬功道謝,只楞睜著眼睛喃喃道:“這霹靂炮顯然無用,回堡後定要他們立刻停止生產……”

卻聽屋內那人咕咕噥噥的罵了幾句,床板“卡”地一聲巨響,似已翻身走下床來。

瘦子幸災樂禍的看了桑夢資一眼:“這下可把老四惹惱了,有人苦頭吃不完嘍!”

又聽那“老四”咳嗽了幾聲,邁步走向房門。

每走一步,屋頂上的瓦片就跳舞似的上下掀動,梁柱也發出嘎吱欲斷的響聲,緊接著就見一圈黑壓壓的東西在房門口奮力擠軋,門框嘶聲嚎啕著,仿佛在抱怨木匠當初為何要把自己造得這麽小。

那團東西擠了半日,終於擠出房門,倏地一伸一展,恰似天外飛來了一座小山峰,把月亮都遮黑了半邊兒。

只見他頭頂高出屋頂一尺有餘,身軀恍若千年老樹的樹幹,等間三、四個人合抱不住,大塊大塊的肌肉在粗布白衫下怒墳而起,好像渾身綁著無數個大海龜的殼兒,赤金色的臉上生著一對燈寵也似的巨眼,射出比閃電還要燦爛□亮的目光。

馬功再無懷疑,脫口叫道:“‘四天王’金剛奴!”

桑夢資、秦琬琬都不由霍然色變,只鐵蛋一個根本不知他是誰,盡在腦中勾勒這個偌大身軀躺在那間小屋子裏的情景,想到出奇處,不禁嘻嘻直笑。

“四天王”金剛奴掃了他一眼,目註桑夢資沈聲道:“那個臭彈是你放的?”

聲若獅吼,震得眾人心臟隱隱作痛。

桑夢資正為了“蝕骨霹靂炮”的無用而大感喪氣,無精打采的道:“唉,毫無價值!廖摶庖澹‘廖薜覽恚

不料那金剛奴卻以為他是在罵人,只一步就逼到他身前,叉開畚箕般的巳掌,當頭罩落。

桑夢資見他來勢兇猛,那敢大意,反手抽出雙槍,左槍□向敵掌,右槍逕紮對方胸口,這一招“精打細算”,攻敵必救,乃“神鷹槍法”精妙著數之一,不想金剛奴根本視槍尖如無物,左掌一揮,“啪啪”兩響,硬把槍尖擋開,右手掌照舊直抓桑夢資頭頂。

桑夢資雙槍幾乎脫手,斜斜掠開七、八步,對方手掌只一伸,卻又已至頭頂,秦琬琬見勢危殆,忙揮寶劍攻上,邊嚷:“大膽反賊納命來!”

金剛奴嘿嘿一笑。

“你們‘金龍堡’還沒資格說咱們是反賊!”

單臂一掄,立將秦琬琬也罩入圈內。

秦琬琬仗著寶劍鋒利,起手一劍就朝對方右臂削去。

“四天王”金剛奴卻像是昏了頭,手肘一擡,竟用人體最脆弱的關節部位去擋。

秦琬琬心中暗喜,手上加勁,剁了個結實,只聞“當”地一聲,秦琬琬立覺虎口一陣大痛,險些崩裂,金剛奴一條右臂卻仍好端端的連在肩膀上,一個翻轉又橫掃過來。

秦琬琬驚駭不已。

她這柄七星寶劍雖非上古神兵,卻也算得上是劍中精品,不料現在竟變成了一根蚊子釘兒,想在對方身上劃條白印子都不可得。

眼看金剛奴手臂又到,猛一咬牙,再一劍斬下,卻依舊彈跳開去。

她連斬三劍,劍身連跳三次,最後一次還差點反劈上自己面門,只好放棄硬攻策略,避實蹈虛,一邊企圖找出對方罩門所在。

金剛奴立刻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桀桀怪笑道:“小娘兒們,你當我練的是‘金鐘罩’、‘鐵布衫’哪?只要你能說出我的罩門在那裏,我這顆腦袋馬上就輸給你。”

嘴上說話,手下卻毫不放松,他雙臂伸開,怕不有丈把來長,又全不懼兵刀砍削,直如兩根大鐵棒,卷起陣陣旋風,把桑、秦二人攪得東倒西歪。

鐵蛋從未見過這種打法,一旁看得暗暗心驚,低問馬功道:“這三人是何來歷?”

馬功道:“元末紅巾東系首領韓林兒的部將白不信、李喜喜、大刀敖進兵陜西,雖敗與元將李思齊、張思道、孔興、脫列伯等人,但其餘眾卻一直在隴西漢上一帶活躍。本朝建立以後,他們竟也不願臣服朝廷,繼續作亂,八年多前,居然自立國號為‘後明’,改元‘龍鳳’——與韓林兒當年所用的年號一般無二。這批人本都是武術高手,卻專以邪教惑眾,‘金光一道’高福興自稱彌勒佛,但起事沒多久就被官軍誅殺,現今掌教的便推這‘四大天王’——何妙順、陳二舍、仇占兒和金剛奴;至於名義上稱孤道寡的則是‘千斤擔’田九成……”

鐵蛋這方面的常識根本一片空白,只有“咿唔”以應而已。

但聞桑夢資叫道:“賢妹,莫要力取,跟他兜圈子!”

雙臂一振,整個人飛將起來,果然像頭大鷹,翺翔窺伺,繞飛不已,逮住會就撲翅下擊。

秦琬琬也劍法陡變,如水般靈動、風般飄忽,避開正面,專攻敵方死角。

金剛奴哈哈大笑:“‘三堡’總算有點門道!”

手臂完全展開,仍然輕輕松松的將二人罩在圈內。

那瘦子卻朝馬功一擡下巴:“小子,你也別閑著吧?露點‘飛鐮堡’的絕活兒給咱們瞧瞧!”

馬功微微一笑:“‘二天王’陳二舍成名久著,在下豈敢獻醜?”

瘦子陳二舍發出幾聲婦女般的咯咯嬌笑:“這才叫做真人不露相!”

話聲未了,身子不知怎地一轉,竟已到了馬功背後,叉開骷髏也似的枯槁手掌朝他肩頭抓下。

鐵蛋心感馬功救命之情,當然不會坐視,一記“翻天印”直拍陳二舍面頰,逼得對方撤招來封,左足微蹲,右足生塵,“螳螂腿”逕踢對方小骯。

那胖子一旁看了,奶娃娃般大叫一聲:“原來是少林寺的?這個讓我來!”

呼呼兩拳攻往鐵蛋後背。

鐵蛋急忙回手招架,四只拳頭當下碰了個結實。

那胖子身形微微一晃,鐵蛋卻退了三、四步方才站穩,手臂略感逡麻。

那邊馬功已和陳二舍動上了手,邊抽空叫道:“此人乃‘三天王’仇占兒,小心他的‘十八亂打’!”

,仇占兒笑道:“我這雜燴拳比起少林拳法,卻是大大不如了。”

迎面又是兩拳向鐵蛋拍去。

鐵蛋剛才與桑夢資一戰,早將全身筋骨都活絡開來,體內直似有千萬只青蛙在撲撲跳動,此刻一見又有架打,不由大感亢奮,激嘯一聲,棄掌指擒拿不用,完全以拳法搶攻。

仇占兒笑道:“好家夥!真看不出來!”

催動內力,硬打硬封,刑那聞狂風颼颼,飛砂走石,連屋頂上的瓦片都被吹落下地。

鐵蛋立刻感受到前所未逢的壓力,強大的氣流仿佛在他身周築上了一堵厚墻,他的呼吸已被逼住,手腳也好像綴上了千斤鐵塊,怎麽也揮灑不開。

心念電轉,似乎除了出奇走險,已無他途可循,暗裏一咬牙,驀然把身子一矮,泥鰍般向對方身側滑去,一記肘拳橫撞對方腰肢。

不料那仇占兒的動作也是全不按章法,發拳起腳之際,身軀直像條柳樹枝兒一般亂搖亂晃,鐵蛋一個眼岔,竟沒能抓準部位,手肘堪堪貼著對方腰間衣裳溜過,反使自己向前打了個踉蹌,背後空門也隨之大露。

仇占兒雖驚出一身冷汗,卻毫不放過這機會,左掌穿出,往他肩上一按,半旋腰胯,左足跟著飛起,正中對方心窩。

鐵蛋只覺眼前一陣昏黑,陀螺般滾跌出三丈遠近,胸腹間血氣翻騰上湧,就要從口內噴出,卻不知怎地,才湧至喉頭就自行消散開去,神智也跟著清明過來,在地下掙了幾掙,挺腰跳起,運了運氣,不但絲毫不覺受傷,反而精神陡漲,也不去思索究竟是何道理,又自揉身攻上。

仇占兒不由暗暗驚訝。

他這一腳雖未用上全力,但照他自己估計,總夠叫對方躺上一時半刻起不得身,不料這小蛻腥賜耆不當回事兒,簡直有點超乎他的想像。

“從未聽說少林有這等古怪內功,莫非是什麽邪術不成?”

他鎮日以妖法唬人,此刻卻直勁懷疑對方乃身負邪術之妖人。

揮拳再戰,更令他訝異不己,原來對方拳頭上的力道竟比剛才增強了許多,無論自己再怎麽催動內力,也無法把他完全困住。

鐵蛋自身倒毫不覺得,只當是仇占兒後繼無力,便愈發抖擻精神,強打猛攻。

又鬥三十餘招,鐵蛋又被仇占兒一個亂拳打中腹部。

這一下仇占兒幾乎用上吃奶的力氣,直把鐵蛋打得飛出五、六丈遠,滿地亂滾,喉管裏迸出“荷荷荷”的呼痛想吐之聲。

仇占兒暗忖:“這下定叫他爬不起來了。”

卻見鐵蛋滿院滾了一轉,忽然翻了個身,又托地跳起老高,邊拍手笑道:“我曉得了,你在跟我玩是不是?”

仇占兒見他面上光采益發燦然,好像剛喝下幾十碗烈酒一樣,不禁嚇得三魂出竅,六魄直冒,退開幾步,尖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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