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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練的到底是什麽奇怪內功?”

鐵蛋呆了呆:“那有什麽奇怪?”

仇占兒忽地記起一個人來,不由打了個哆嗦,臉上流露出畏懼之意。

鐵蛋才一皺眉,就見如山巨影一閃,“四天王”金剛奴已立在自己面前,沈聲道:“彭和尚是你什麽人?”

場中眾人也都已停下手,怔怔望著鐵蛋,面容均帶有駭異的神色。

鐵蛋剛剛才聽帥芙蓉提起這個名字,不由搖頭道:“他那是我什麽人?我根本……”

一語未畢,“四天王”金剛奴石鎖般的拳頭已打上他胸口。

鐵蛋毫無防範,被打了個正著,金剛奴的拳勁又與仇占兒大不相同,直教他昏天黑地的飛出不曉得多少丈遠,“砰”地撞開一扇窗戶,跌入一間房裏,只覺心肺疼痛欲裂,自忖必死無疑,豈知血氣翻湧了一會兒之後,居然又平伏下去,周身立刻感到說不出的舒泰,仿佛三萬六千個毛孔之中都灌入了乳漿一般。

這下連他自己都覺得奇怪起來,躺在地下望著天花板發楞。

卻聽“龍仙子”在外面急聲大叫:“餵,小禿……你快出來!你跑進去幹什麽?”

鐵蛋翻身跳起,定神一看,才知自己原來跌入秦琬琬房中。

只見屋內一片淩亂,褻衣褻褲胡搭在床頭,胭脂盒、粉餅兒瞎堆在桌上,一雙繡□鞋兒亂踢在床底,還有一大堆哩哩啦啦、花裏花釵,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東西,丟得滿床滿地。

鐵蛋不由暗笑:“看著幹幹凈凈的,不想私底下竟這麽邋遢,真個是妖怪根性!”

又覺那些玩意兒著實新奇,順手抓了對耳墜子揣入懷中,才越窗而出。

秦琬琬兀自在那兒跳腳嚷嚷:“討厭鬼!你跑到我房裏去幹什麽?不要臉!”

鐵蛋笑道:“你這房間好……”

秦琬琬不等他“亂”字出口,就大發一聲破人耳膜的尖叫:“你敢講?”

鐵蛋哈哈一笑,便即住口,桑夢資卻頗感好奇的追問:“她那房間有什麽好?”

秦琬琬粉臉通紅,頓了頓腳,竟爾哭了起來:“你們都欺負我……你們……臭男人……”

掩面縱入房裏,反手把窗子一帶,不料那窗子早被鐵蛋撞壞,“劈哩啪啦”的掉在地下,恰正砸中她的腳,又發一聲哭喊:“討厭!”

踢了那窗子一下,連忙扯過櫥櫃把窗口堵了,鳴咽之聲益發大作。

桑夢資一皺眉毛,喃喃道:“同樣房錢,她的房間怎會比較好?這家客棧如此處置,未免太不合理!”

只聽“四天王”金剛奴重重“嗯”了一聲:“果然是彭和尚的徒弟,失敬失敬!”

不由分說,抱了抱拳,把手一揮,掉頭就走。

“二天王”陳二舍、“三天王”仇占兒也各自瞪了鐵蛋一眼,轉身回房去了。

鐵蛋還想分辯,卻已無對象,一個人站著發楞。

“鐵面無私”馬功踅將過來,笑著扯了他一把:“且和小師父敘敘話兒。”

鐵蛋自然點頭不疊,轉請他到自己房間。

繞回大院,進門一看,帥芙蓉、赫連錘竟兀自端坐床上運氣練功,對剛才外面的響動絲毫未聞。

鐵蛋叫起徒弟和馬功廝見,馬功殷勤執手,笑語晏晏,使得赫連錘大為受用,笑道:

“只當‘三堡’全都是老大不堪的幫會,不想你們‘飛鐮堡’倒真不賴,難怪勢力會居‘三堡’之最。”

馬功肅容道:“正直必受天佑,乃千古不移之至理。”

帥芙蓉險上浮起一抹突意,連聲道:“是極是極!”

馬功又道:“小師父神功蓋世,在下佩服得無以覆加。”

鐵蛋面上一紅,搔搔頭皮道:“什麽神功?真不曉得是怎麽搞的……”

便將剛才交戰的情形向兩個徒弟說了一遍,又道:“這事兒的確古怪,愈挨打愈舒服,精神也愈旺……”

赫連錘笑道:“這種內功卻好叫做‘賤骨頭神功’。”

帥芙蓉沈吟道:“師父以前挨打,可會有這種情形?”

鐵蛋噴笑一聲:“以前只有我打人的份兒,從未挨過別人打。而且寺中練功多半點到為止,那有人會下重手?最多不過……”

他邊說邊比劃,說到此處手掌虛按一按,掌心竟驀地發出一股強勁無比的真力,將面前桌椅全數掀得四腳朝天。

馬功見他隨便一擡手就有如此勁道,不禁心下駭然,鐵蛋卻比他還要訝異,站起身子,猛個舉腳一跺,頓時聲如雷震,土塊紛飛,硬梆梆的黃泥地面竟被他跺出個尺許來深的大洞。

帥芙蓉、赫連錘跟隨了鐵蛋幾天,多少對他的內功深淺有點數兒,此刻眼見這一腳之威,也都呆住了。

“師父的內力怎麽一下子增強了許多?”

鐵蛋自己卻早驚得結結巴巴,那還說得出個所以然,忙閉目運氣,細察體內,只覺真力摩蕩充沛,洋洋如大海之波,莫可遏禁,較諸以前真不可同日而語。

馬功見他不像作假,不由皺眉道:“這種功夫簡直連聽都沒聽說過,更奇的是,居然連小師父自己都不知曉。”

鐵蛋心道:“莫非師父曾經暗中傳給我什麽功夫不成?”

細加回想,又覺決無此理,任他摳破腦袋,也想不透究竟是何緣故。

眾人又議論半日,仍得不出結果,赫連錘一拍腦袋,呸道:“想它娘!若能把這世上的每一件事兒都想通,老爺我早就成了神仙啦!”

帥芙蓉笑道:“說的也是。”

突然轉過臉來,目註馬功道:“聽說有個‘三堡聯盟’,不知所為何事?”

他這一問突如其來,卻是早經算計,確使對方難以招架,不料馬功卻毫無隱瞞之意,點點頭道:“此事已保密了十餘年之久,但近日內就將水落石出,便說也無妨。”

輕咳一聲,續道:“聯盟集結了三堡的頂尖高手‘金龍八將’、‘中條七鷹’和敝堡的‘飛鐮五雄’,目的只有一個:務必除去當今江湖上最奸最惡之人——‘魔佛’岳翎!”

鐵蛋心頭大震,忙問:“為何說他最奸最惡?”

馬功道:“具體事實我卻不知,因為那時我年紀尚小。不過家父既然如此說,諒必差不到那裏去。”

看了鐵蛋一眼,道:“不瞞小師父,那人便是貴寺一個名叫方懺的和尚。”

鐵蛋心亂如麻,順口應道:“我們已經曉得了……”

馬功又道:“不過,據本堡傳來的消息,這岳翎已被敝堡化名‘大柱子’的五雄之一‘拿日太保’去疾鵬所殺。”

鐵蛋師徒三人互望一眼,帥芙蓉便道:“那日‘三堡聯盟’好像總共派出兩人襲擊‘魔佛’岳翎……”

馬功點頭道:“不錯。另一個化名‘老張’的是‘金龍八將’之一的‘振麟龍’張淵,那日已被岳翎所殺。但敝堡的‘拿日太保’去疾鵬拚著身負重傷,仍將岳翎置於死地,還取走了他的首級……”

,鐵蛋一旁聽得如雷轟頂,差點暈厥過去。

帥芙蓉卻不動聲色,續問:“這麽說來,岳翎的首級此刻已在貴堡手裏?”

馬功道:“理應如此。我已兩、三個月未回堡中,尚不知詳細情形。”

鐵蛋當初以為師父已死,曾經幾度悲慟欲絕,然後就把全副精神都放在追查殺師仇人之上,心中反而沒有負擔,及至今日上午,長老推測師父可能未死,一面大喜過望,一面卻又急欲尋找師父下落,不料現在又來了個大翻轉,即使心如鐵石恐怕也承受不住這般大起大落,他不由陡然間全身發硬,半點兒都動彈不得,頭上、臉上、身上卻汨汨不絕的冒出冷汗,轉瞬就把裏外衣服都給□透了。

馬功詫道:“你怎麽了?”

鐵蛋呆呆的望了他一眼,呆呆的道:“岳翎就是我師父。”

帥芙蓉待要攔阻,已經來不及,馬功平穩的臉上才泛起驚訝的表情,就聽“三天王”仇占兒的聲音在窗外尖叫道:“老四,這個和尚竟是‘魔佛’岳翎的徒弟!”

接著便見窗戶一開,金剛奴、陳二舍、仇占兒三人並排站在窗前,顯然已在那兒偷聽了許久。

帥芙蓉本還不知鐵蛋剛才是和誰交手,此刻一見這三人,臉色猝然大變,連忙低下頭去。

陳二舍瞅了他一眼,婦女般哼哼冷笑。

“好哇!玫煤藶錚俊

赫連錘瞧那金剛奴的身量竟比自己還要大好上幾號,不由暗吃一驚,嚷嚷:“餵,老小子,你是吃什麽長大的?大爺我天天吃熊肉,才長得跟熊一樣,難道你每天都吃象肉不成?”

金剛奴連理都不理他,緊緊盯住鐵蛋,沈聲問道:“‘魔佛’岳翔真是你師父?”

鐵蛋猶未回神,呆呆的點了點頭。

卻見窗外三人“咚”地一聲,齊齊跪下,連叩了三個響頭方才站起身子。

屋內眾人不知此舉何意,都嚇了一跳。

金剛奴凜冽的瞟了瞟馬功,朗朗道:“我金某人生平從未服過誰,唯獨岳大俠,當真是天下第一條鐵錚錚的好漢!咱們三個都受過他的救命之恩,卻因為事情太多,一直無法報答。如果他確實已經去世,但求小師父把這九個響頭帶到他墳上磕去,咱們終生感激不盡;至於殺死他的兇手,不勞小師父吩咐,天涯海角咱們也必將他碎屍萬段!”

言畢,一揮手,三人騰身而起,眨眼便不知去向,夜空中只隱約傳來一陣豪邁歌聲:

“白蓮一莖三花開,東支西支爭長短,若要明月再當頭,定須北支下凡來……”

拌聲漸去漸遠,終於也消失在黑暗之中。

帥芙蓉籲出一口大氣,臉上的青灰之色卻久久無法褪盡。

赫連錘嘻皮笑臉的向馬功道:“人家大塊頭都這麽佩服岳翎,可見你爸爸把岳翎看錯了。塊頭愈大的人,講的話愈靠得住。”

馬功輕咳一下,道:“這等反賊妖人……”

言下之意不外“令反賊妖人佩服之人,自然是個大大的反賊妖人”。

起身踅了幾步,又道:“只是常言有謂‘有其師必有其徒’,鐵蛋小師父既非奸惡之人,可見……”

沈吟了一陣,續道:“在下預定十月中旬回堡覆命,小師父若能與我同去面見家父,也許可以把這事情澄清一下。”

鐵蛋仍然呆呆的,一聲氣兒都不吭。

帥芙蓉忙道:“如此甚好。”

和馬功約定相會的時間和地點,便送他出房,馬功猶然疊聲叮嚀他好生看護鐵蛋,方才面帶憂色的離去。

帥芙蓉返身入門,不由分說,在鐵蛋禿腦袋上狠狠鑿了一下,拍得鐵蛋跳起老高,神智卻因此清醒過來,四周望了望,一跤跌坐在地,垂淚不語。

帥芙蓉笑道:“逢人只露三分意,未可盡吐一片心,怎麽隨便就把底子都掀給人家看?”

鐵蛋嗚咽著說:“還有什麽差別?反正……”

帥芙蓉唉道:“差別大了,誰知他說的是真是假?”

赫連錘立刻反對道:“我看那馬功決計不會說謊。”

帥芙蓉冷笑連聲:“想‘魔佛’岳翎是何等人物,豈會如此容易就遭人毒手?你沒看,金剛奴他們都不相信兩只阿貓阿狗就能置師祖於死地。總之,在尚未見著他的頭顱之前,就不可斷言他已身死。”

鐵蛋聽著又覺有理,心中便又燃起了一絲希望,叫道:“對!可能是‘飛鐮堡’的消息弄錯了,也可能是那個什麽‘拿日太保’根本殺錯了人……”

這麽大聲一嚷,就仿佛這事兒當真如此一般,心頭竟寬松許多,又把剛才遇見秦琬琬和桑夢資的情形講了一遍。

赫連錘一拍巴掌:“這個馬功果然不賴!堂堂一個少堡主,穿著居然比農夫還要樸素,大爺我看著就窩心。”

帥芙蓉笑而不言。

鐵蛋又道:“那個小豆豆生得一副聰明相,其實卻呆透了。我信口說我有千裏眼、順風耳,竟就把她唬得一楞一楞……”

帥芙蓉笑道:“師父真是少見多怪。洪武爺爺的外祖父本是巫師,據說有呼風喚雨之能,洪武爺爺自幼即耳濡目染,當然免不了有點妖氣森森,日後能夠當上皇帝,也是憑藉著世俗所謂‘邪教’的力量。他的子孫個個家學淵源,不廢祖業,都有崇尚方術、拜神拜鬼的習慣,尤其永樂爺爺靖難之時,與李景隆、郭英、盛庸、吳傑、平安等將交戰,曾經三次瀕於危殆,卻賴一股怪風,竟得以反敗為勝,登基之後自然大大提倡神鬼之說,使得本朝老百姓迷信的程度遠超前代,真可謂君民一體,上下同昏!”

赫連錘皺眉道:“你莫亂講,我怎麽從沒聽說洪武爺爺出身邪教?”

帥芙蓉冷突著正欲答言,卻聽房門必剝了幾響,打開一看,只見“無影棒”鄧佩神色倉皇的站在門口,向屋內三人抱了抱拳。

“咱們還有急事,馬上就要動身……”

帥芙蓉忙道:“鄧兄自便。”

鄧佩點點頭,道了句“五日後襄城再見”,便匆匆走出店外,數騎馬的奔馳之聲立刻朝北方直響而去。

鐵蛋師徒猜不透他們忙些什麽,又胡亂扯了一堆閑話,便各自睡去。

翌日清早,收拾出發,走到店前櫃擡,卻見那“摘星玉鷹”桑夢資正與掌櫃的喋喋不休,看到他們三人,招呼也不打一個,鐵蛋等人便也不理他,付清房錢,逕自走出店外。

只聽那掌櫃咕噥著說:“你看人家付帳多爽快,既是一路來的,當然就一齊付了嘛。”

又聽桑夢資道:“你這人好生奇怪!秦姑娘的房間我又沒踏進一步,她房裏的椅子我也沒坐過一下,床鋪更沒躺上一躺,為什麽卻要我替她付房錢?這當然是應該她付她的,我付我的,庶幾無虧。”

掌櫃哼道:“你自己小氣,卻要我們多添麻煩,再送一次帳單給那姑娘……”

桑夢資道:“這無關乎小氣不小氣,乃是合理與不合理。秦姑娘若開口要我買皇後頭上的鳳冠,我也不會皺一下眉頭,如今她並未開口要我付房錢,我卻搶著替她忖,豈非天底下最不通事理的傻瓜?”

鐵蛋師徒一直走出老遠,還可聽見那兩人的爭議之聲。

赫連錘不由搖頭笑道:“這姓桑的當真是個怪胎!如果有朝一日世上之人全部變得跟他一樣,神佛菩薩只怕都不願意下凡普渡眾生了。”

第 六 回 五戰三勝少林連敗兩場 真空無生白蓮二大使者

三人出得城外,一逕南行,路上不時可以看見身懷兵刃的江湖漢子匆匆朝南趕去,大約都是少林俗家子弟;武當因在襄城之南,故而一個道士也未碰著。

帥芙蓉、赫連錘既知鐵蛋的“賤骨頭神功”玄妙無比,便愈發抖擻精神,時時向鐵蛋討教,逮住會就拚命打坐、運氣、練功,仿佛“時間”是他倆的死敵一般。

短短一程路,竟致走了五天整,直到大會當天上午方才趕抵襄城。

罷步入城門,就被鄧佩派來的兩名俗家弟子迎頭接住,引領著穿城而過,來到南郊的一座大莊院,一問之下,才知此處乃是“中川大俠”陸揮戈的宅子。

陸揮戈不但將自己的莊院供作少林武當大會之用,且邀集了各路江湖耆宿來作公證人,益使這次大會顯得隆重異常。

宅院內凡是有木柱的地方,都掛上了用紅紙寫的“以武會友”一類的條幅或對聯兒,遠遠看去,竟像是新年到了一般。

莊客們個個神采飛揚、眉開眼笑,見了人打躬作揖,爺長爺短,“後頭呢,您老!”

鐵蛋師徒一腳一腳的往後直走,只見這莊院的規模甚是龐大,房舍一重按著一重,東一座假山、西一個魚池,好像把三山五岳、七海九江全都縮小了尺寸硬搬進來一樣。

鐵蛋等人左彎右拐,頭都繞昏了,才來到一個大水塘之前,只見岸邊滿植奇花異卉,芳香襲人,一座偌大涼亭建在水塘中央,左右各有一道九曲橋與陸地相通,右首橋頭豎著一塊牌子,上寫“武當群俠由此進”,左首橋頭也豎著一塊,自是“少林俗家群豪由此進”。

棒水遙遙望去,涼亭內似乎已聚集了不少人,大約雙方人馬已來得差不多了。

鐵蛋等人正要朝左首舉步,忽聞身旁不遠處傳來一陣極難聽的“嗚哦”之聲,接著鼻內便鉆入一股酒腥餿氣,掉眼一看,只見一名瘦長道士正彎著腰、掐著脖子,站在岸邊嘔吐,仿佛直想把胃臟翻出來刮一刮方才舒坦。

鐵蛋不知他是喝醉了酒,卻當他身患重病,忙走過去展臂扶助。

“來來來,樹下歇歇,大概中了暑……”

那道士一翻迷蒙醉眼,嘻嘻一笑,伸手朝他光頭上摸了摸。

“你這和尚不壞……真不壞……打什麽打……”

鐵蛋忙道:“不打不打,誰要打你?”

那道士又噗哧一笑,把些涎沫兒都噴到了鐵蛋臉上,一邊大點著頭。

“對嘛,不打不打……”

正扯個不清,卻見兩名莊客氣急敗壞的向這邊跑來,大聲嚷道:“你這道人好不曉事!

這些花草都是我們莊主從各地搜羅來的名貴品種,你怎麽隨便就把腌□東西往上面亂吐?”

鐵蛋聽了可不順耳,瞪眼道:“那朵花不是吃糞長大的?花不嫌腌□,你們倒嫌腌□?”

那道士猛地一拍巴掌:“著哇……男兒有悶不輕吐,胸中塊壘值千金……”

兩名莊客不好發作,只得捂著鼻子,彎下腰去清除花叢問的穢物,不料這邊還沒有弄完,那邊那道士又吐起來,氣得那兩人跳腳直嚷:“好個不懂規矩的道人!”

那道士哈哈大笑:“我李白怕李黑,活了一輩子就是不懂什麽叫規矩!”

赫連錘不由一楞:“你的名字叫李白怕李黑?字兒真多嘛?”

帥芙蓉一旁笑道:“‘李白怕’大約是這位李黑仁兄的外號,意思是‘李白見了他都會怕’。”

“李白怕”李黑一挑大拇指:“吾兄真……解人也,論詩才,咱是半點也沒有;不過這個論酒量嘛,嘿嘿,李白是啥麽東西?半只嘴巴讓他!”

正自吹噓不休,忽聞涼亭那邊一個嚴厲語聲喝道:“李黑,你又撒潑?”

語尾方落,眾人眼前一花,一名相貌清瞿的中年道士已一手抓住李黑衣領,“劈劈啪啪”正反刷了十幾個耳光。

“‘聚義莊’豈是你隨便放刁之地?就算‘中州大俠’陸老爺子不與你計較,咱們武當也丟不起這個臉!”

罵著罵著,扡手又打。

那“李白怕”李黑顯然知道掙紮、抗拒、討饒全部無用,索性連頭臉都不蒙。

任由對方夾頭蓋腦的亂打下來,嘴裏卻不住本嘟:“被狗打!被狗打!”

中年道士愈發憤怒,手下加勁,打得李黑雙頰腫起老高,血水和著唾沫黏液自嘴角涔涔流下。

鐵蛋一旁看不過去,伸手攔道:“他又有沒怎麽樣,打幾下也就夠了……”

中年道士立刻轉過頭來,吹胡子瞪眼睛,一瞼震怒之色。

插手過問別派門墻之內的糾紛,本是江湖大忌,鐵蛋卻絲毫不懂這個規矩。

中年道士只以為鐵蛋有意蔑視武當,氣得臉皮直抖,一個“單鞭”擊向鐵蛋胸口。

鐵蛋見他來勢緩慢無奇,而且輕飄飄的毫無力道,心內頓時有了輕敵之意:“人說武當多麽厲害,原來竟是這等膿包拳法,”隨手一拴,就想把對方摔個跟頭,不料兩手相交,卻似拴在一團棉花上,全沒著力之處。

中年道士左手手腕不知怎地一圈一轉,鐵蛋就覺自己手上的力氣全數走偏,身子也跟著不由自主的歪到一邊。

鐵蛋生平從未碰過這種情況,一頭霧水之餘,連驚都來不及□,中年道士右掌發如閃電,早中鐵蛋胸膛。

這一掌的力道竟不比“四天王”金剛奴差,直打得鐵蛋仰面飛出七、八丈遠,跌入一處花叢之中。

中年道士不禁連連冷笑:“少林弟子原來不過如此!”

涼亭內的人眾早聞得外面吵嚷,都探出頭來看。

見那道士一舉手就打發掉一個少林和尚,右邊的武當道士叢中立爆一片喝采,左邊的俗家少林群豪卻相顧失色,他們之中絕大部份人都已聽說鄧佩、呂孤帆請來了一位正宗少林高手,不料竟如此不濟,自然大感洩氣,進而竊竊私議起來:“‘摩雲劍客’徐蒼巖名列‘武當四劍’第二位,果然有兩下子。”

“那個小矮冬瓜會是少林寺的嗎?我看不像。”

“這種蹩腳貨色當然不可能是少林寺的。我倒曉得他的來歷,他爹是剃頭師傅,他娘是搓湯圓的,所以才生出這麽一個怪東西。”

“無影棒”鄧佩和“小奉先”呂孤帆早已在涼亭之中,眼見剛才那一幕,不禁大為臉紅,顧不得同伴們的冷嘲熱諷,急步搶出亭外。

“摩雲劍客”徐蒼巖卻早已轉過身去,舉步踏上右首的九曲橋。

但聞赫連錘笑道:“兀那道士,架還沒打完就想開溜哇?”

徐蒼巖半轉過臉,發出比池水還要沁骨的冰涼語聲:“誰還要打?你嗎?”

赫連錘笑道:“我那打得過你?自然是那個小蛻辛恕!

此言一出,亭內武當群道不禁爆笑如雷,徐蒼巖也上不住飄起一絲揶揄笑意。

“他還能夠站得起身,就……”

“就”怎麽樣,卻再也說不出口,只聽一陣“悉嗦”響動,小蛻芯尤恍ξ嘻的從花叢中升起,面上神光益發燦然,撣撣身上塵土,宛若剛洗了個澡一般。

這下子輪到武當這邊死寂如墓,少林俗家群豪卻吼天吼地的哄鬧開來:“讓你們見識一下少林神功的玄妙!”

“我早就曉得這位小師父身懷絕技,深藏不露!”

“可笑那群武當道士,被人捉弄了個半死,卻還在洋洋得意!”

“摩雲劍客”徐蒼巖即便是金丹吃昏了頭,也不敢相信世上竟有這等怪事,一時間怔在當場,做了個把守橋頭的石翁仲。

那“李白怕”李黑也驚訝得酒精全跑光了,癡望著鐵蛋,腫爛的嘴巴半天都闔不攏。

帥芙蓉笑道:“師父,挨打挨得過癮吧?”

鐵蛋歪頭想了想:“再用力點,可就更舒服了。”

鄧佩、呂孤帆大喜過望。

跋下橋來迎接鐵蛋入內。

鐵蛋雖未受傷,卻也被武當的玄奧拳法弄得震驚不已,便朝徐蒼巖擺擺手道:“你厲害,不打啦!”

帶著兩個徒弟步上左首曲橋。

少林俗家群豪立刻爭湧出來,把座九曲橋擠得滿滿的,一個比一個更大聲的發話道:

“小師父恁地輕易饒過那臭道士,未免太便宜了他!”

“今日之會,有小師父一個人就夠啦,咱們連搖旗吶喊都夠不上邊呢。”

“小師父的爹定是金剛羅漢,小師父的娘定是瑤池聖母,才能生得小師父如此神勇蓋世,萬夫莫敵!”

鐵蛋好不容易才穿過人叢,走入亭內,又被“中川大俠”陸揮戈領著一群擔任此次大會公證人的江湖耆宿團團圍住,左一聲“小師父”,右一聲“小師父”,叫得好不親熱。

鐵蛋從小生長在名山古剎之中,一向清凈慣了,今日一戰成名,大出鋒頭,並使他覺得渾身不自在。

真想就地掘個洞,逃到十萬八千裏外躲藏起來。

只聽一個長得頗像屠夫的老頭兒吊高嗓門道:“這位小師父的‘般若神功’已有八成火候。當年空玄大師在二十來歲時就把‘般若神功’修足十成火候,致被當時少林長老天凈大師譽為不世出的奇才。由此看來,這位小師父也是極為難得的了。”

發話者乃是“慧眼”王元叔。

此人在江南一帶大大有名,據說一身武功已到神鬼難測的地步,尤擅品評當代人物,一字褒貶,往往可使江湖後進的際遇判若雲泥,因此他一說話,大家便都傾耳細聽,發出同意的“唔唔”之聲。

不料另一名面頰恍若兩塊爛豬肉,偏又修飾得跟少年紈胯子弟一樣的老頭兒立刻哼哼笑道:“王老師傅這回可看走眼了,修習‘般若神功’之人有一特徵,就是臉上會透出紫中帶紅的顏色,當年空玄大師被人稱做‘紫面尊者’,便因此故。這位小師父的臉皮卻是黑裏透紅,當然不曾修習過‘般若神功’……”

此人名喚“萬事通”丁昭寧,向以通曉天下武術著稱,曾在“峨嵋金頂”向川蜀道上的豪傑分析天下各派武術之優劣,而名噪當世,因此他一發言,立刻又有不少人“嗯嗯”附和。

“慧眼”王元叔抖動肉嘟嘟的厚嘴唇,頗為不屑的“哈”了一聲,道:“丁老師傅正好犯了瞎子摸象的毛病。須知精氣神三者充塞人身,乃無形無體之物,怎會有固定顏色可言,若只因空玄大師臉色透紫,便一桿子打盡天下蒼生,豈不可笑?丁老師傅如果也去修習‘般若神功’,臉色說不定會紅中發綠呢!”

眾位江湖耆宿不禁大笑出聲。

“萬事通”丁昭寧老臉發脹,搽過粉的爛肉面頰幾乎都快流出漿來,眨了眨睫毛已然掉光的眼睛就待爭辯,卻聽一個尖裏尖氣的聲音道:“不對不對,你們兩個說的都不對!”

眾人轉目望去,只見這人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卻是名震邊陲、對各種邪門外道最有研究的“一陽子”吳性談。

他瞅了瞅鐵蛋,搖頭晃腦的道:“此乃藏邊‘七毒門’獨創的‘吸功大法’,練成之後,非但不畏敵手掌力摧擊,還可將對方的真力吸為己用,並乘機把毒質註入對方體內,使對方在三日之內幹精枯髓、七竅流血而死,端的是陰狠歹毒無比!”

眾人間言不由一陣騷動,爭相向後退去,以免中毒,私自紛紛猜測這個小蛻性躉嵊胩斕紫倫鈈岸竦摹捌叨久擰貝釕瞎叵怠

還有一些人竟偷眼去瞟那已然走回涼亭左面的“摩雲劍客”徐蒼巖,看他是不是已被“吸功大法”傷了內腑。

但聞一個蒼老嘹亮的聲音道:“吳師父的判斷可能有誤,這位小師父練的決非‘吸功大法’。”

原來是主人“中州大俠”陸揮戈開口了,於是立刻就有十幾個人同時點頭。

“當然不是,少林子弟怎會修習那種邪魔內功?”

陸揮戈慢條斯理的續道:“究竟是何護身內功,居然禁得起武當徐二俠當胸一掌,老漢可是連聽都沒聽說過。”

頓了頓,轉眼直視鐵蛋,又道:“小師父若不見外,可否讓大夥兒增長一些見識?”

鐵蛋一直傻楞楞的聽著那些老頭子爭來議去,心裏除了覺得有點滑稽之外,倒沒想到別的,驟吃陸揮戈這麽一問,竟爾結結巴巴答不上話。

赫連錘趕緊在旁搶道:“我師父練的這功夫,可有一個古怪名目,喚做‘賤骨頭神功’。”

眾位耆宿都沒想到竟會有這麽一個怪詞兒冒出來,不由面面相覷,目瞪口呆。

“萬事通”丁昭寧卻“嗯”了一聲,道:“我早就猜到小師父練的可能正是這門神功,但因實在太過冷僻,所以才未明言。”

“賤骨頭神功”本是赫連錘胡謅出來的詞兒,不料聽“萬事通”丁昭寧之言,世上竟仿佛真有這門功夫,赫連錘不禁大傻一下,嘴巴張得開開的,像是要把自己的舌頭給吞下去。

但聞“慧眼”王元叔冷哼不已:“這門功夫我雖聽人提起過,卻從未用心探究。此等名稱不通至極的功夫,實不需人多費腦筋。”

“萬事通”丁昭寧笑道:“怎地不通?依我看,不但極通,而且極雅。”

眼見眾人都凝神細聽,兩塊面頰爛肉不由得大大顫動起來,輕咳了好幾聲,續道:“顧名思義,‘劍’者,馭氣成劍;‘古’嘛,自然是從上古流傳下來的功夫;‘投’乃出自詩經大雅‘投我以桃,報之以李’。是故,剛才‘摩雲劍客’徐二俠投小師父一桃,就被小師父當場收下,只是小師父心存仁慈,並未報之以李罷了。”

眾人聽他講得頭頭是道,不禁都在肚內尋思:“這個小蛻腥粽嬉報人一李,威力想必可怕得很。”

帥芙蓉、赫連錘兩人互望一眼,都趕緊咬住下唇,以免笑出聲來。

卻聽一個低沈的聲音道:“我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聽說‘劍古投神功’是啥玩意兒,也許是我孤陋寡聞,這且不提,但那位小師父身懷之內功,應是少林本派的功夫,決非邪門左道可比。”

大家便又轉目去望那發話者,只見他中等身材,吊眼睛、塌鼻子、臉上皮翻肉綻,左一塊紅、右一塊紫,仿佛被烈火灼過,甚是醜惡嚇人。

“中州大俠”陸揮戈自然明白眾人心中的疑惑,忙道:“這位‘嫉惡如仇’石擒峰師傅,向少在江湖上走動,但一身藝業已到超凡入聖的地步……”

石擒峰立刻把嘴一歪,整張臉頓時裂作了四、五塊。

“我人微技末,本不該與眾位師傅並列,但陸老爺子一再催請,使我推辭不得。只好硬著頭皮參加這次盛會。萬望各位師傅多多指教。”

眾耆宿聽他話說得客氣,便不覺他醜陋,反而格外親熱起來。

陸揮戈又道:“石師傅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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