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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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骯腥難聞,依稀記得寺後僧舍那邊有口水井,便拔腿朝那方向走去。

一連串死亡與血腥的刺激,此刻才在他體內發生作用,他愈禁止自己去想那些破破爛爛的人體,眼前便愈浮滿了那些景象,他不停的搓著手,觸摸過碎肉的感覺卻益發明晰,簡直如同手中正握著兩條斷腸子似的。



他強忍下胃底翻攪,走到僧舍前面,又不由一呆,原來那妖怪正站在井邊打水洗臉。

覷他走近,“龍仙子”秦琬琬便立刻把臉背了,晨曦照耀著她苗條修長、起伏有致的身影,白衣閃出銀芒,很難相信她就是昨夜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女煞星。

偶爾當她彎下身子的時候,整個太陽都隨著顫抖起來,她掬水就臉,天上過往的精靈都忍不住要化作她掌中的水珠。

但鐵蛋卻不覺得這有什麽好看頭,莽莽撞撞的一逕奔到並邊、伸手就拿吊桶,秦琬琬卻驀然轉身,一拳照他肚皮打去,邊喝道:“不許動,我還沒用……”

鐵蛋早就想吐,吃她這一拳打個正著,那裏禁受得住,“哇”地一下,把胃內腌□全數吐到了對方臉上。

秦琬琬一陣惡心,那顧得了什麽閨秀風格,也“嗚”地一口,還吐了鐵蛋滿頭滿腦。

鐵蛋“哎喲”一聲,忙伸手瞎抹,邊嚷道:“臭死了!臭妖怪!”

“龍仙子”秦琬琬又羞又惱,沒做理會處,高貴身段再也擺不起來,瘋婆一樣掄開臂膀亂打。

鐵蛋見她沒帶兵刀,知她拳腳功夫遠不及自己,不由膽氣大壯,反手架走來拳,順勢帶偏對方身子,不知輕重,飛起一腳,正踢在秦琬琬極翹極突極富彈性的屁股上,撲地一跤跌在泥團裏,遍體白衣都做了個丐兒裝。

鐵蛋頓覺過火了點,又無可轉圜,只好硬嘴笑道:“誰叫你剛才用騾車輾我?”

秦琬琬自然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楞了楞,彈跳起身,叉開十指,嘴裏發出尖銳異常的叫嚷,惡鬼般沖來。

鐵蛋不避不讓,腳下一勾,右掌往她肩上輕輕一推,泰琬琬便又跌了個四腳朝天。

鐵蛋俯眼看去,只見她氣得面頰顫抖,幾快迸出血來。

一片嫣紅之中,卻有幾個小斕惴滯餿茄郟仔細一瞧,原來她鼻翼兩惻竟生了幾顆小□。

鐵蛋好像發現了什麽寶藏一樣的大叫出聲:“咦,你也會長小豆豆呀?”

秦琬琬忙翻身爬起,用手捂住面龐,跺了跺腳。

“小禿驢,你……”

鐵蛋見狀愈發好笑,故作正經的說:“我猜你是不常洗臉才會這樣,多洗幾次臉就好了,像我從前……”

秦琬琬又一跺腳,發出一聲尖嘶,轉身飛奔而去。

鐵蛋奇怪了半日,不知她為何有此反應,忽一轉念:“不好!她拿劍去了!”

胡亂洗了洗,沒命奔回偏院,沖入房中,嚷嚷:“妖怪馬上就要來啦?”

唬得那些兀自與周公夾纏不休的家夥,跳蚤般滿屋子亂蹦,搬桌的搬桌,拖床的拖床,將木屋破洞塞了個風雨不透。

石頭哆嗦著間:“你又跟那妖怪怎麽了?”

鐵蛋道:“我吐了她滿臉。”

眾人齊發一聲哭喊:“吾命休矣!”

鐵蛋又道:“我還踢了她一下屁股。”

眾人愈發跌足。

正徨急間,卻聽一陣馬蹄鸞鈐飛也似往下山的路上去了。

赫連錘狐疑道:“你還做了些什麽?”

鐵蛋搔搔頭皮:“我……還問她臉上怎麽也會生小豆豆?”

帥芙蓉“噗”地松下一口大氣。

“高哇!師父真高!除了你,任誰也趕不走那妖怪。”

眾人又待一會兒,確信秦琬琬真個離開之後,方才啟門出房。

鐵蛋尋到後山,把昨夜被自己拆散了骨節的那兩個小蛻釁創掌鵠矗教訓了一頓,便放他們自去。

無喜等人也將石室中的少婦、婢女、老媽子妥善打發走了,卻見赫連錘獨個兒在那裏撿枝搜柴,忙東忙西。

無喜笑道:“喲!生火煮飯呢!”

赫連錘一瞪兇睛:“煮屁!一把火澆掉他娘的這座鳥寺!”

鐵蛋唉道:“與廟無幹,燒它作啥?”

赫連錘道:“卻不顯得咱們行事俐亮。殺人本須放大,放火就得殺人。”

執意要燒,給鐵蛋連推帶擠的拱出山門,餘人也都齊往山下走去。

無惡瞅了瞅帥芙蓉,哼道:“現在總可以告訴我們那個妖怪的來歷了吧?”

帥芙蓉笑道:“並非我故弄玄虛,實是怕你們壞了大事。”

卻又歪嘴巴、咽唾沫,作張作致了好一會兒,才說:“那婆娘在江湖上大大有名,就只你們不曉得,她乃‘金龍堡’堡主——‘獨角金龍’秦璜的獨生愛女!”

七個小蛻腥都一呆,鐵蛋跳腳道:“早知如此,我就跟她拚了!”

赫連錘笑道:“所以他不告訴你們嘛。當你徒弟還沒當兩天,就要賠上一床草席,那裏劃得來?”

無怒目光凝在帥芙蓉臉上。

“昨晚你對她念了那許多暗語,莫非你也是‘金龍堡’的?”

帥芙蓉很認為他愚蠢似的翻了翻白眼。

“‘金龍堡’上下分界甚嚴,絲毫逾越不得,我若是‘金龍堡’的部屬,怎敢對她那樣講話?那暗語另有原因,此刻不便奉告。”

鐵蛋兀自把腳亂跌。

帥芙蓉道:“師父休得莽撞。師祖岳翎究被三堡中的那一堡所殺,還沒探查出個影兒,若先就把這個女魔頭得罪了,日後辦事可更難上加難。”

鐵蛋發急道:“當面問她個明白總可以吧?”

不理會帥芙蓉“切勿打草驚蛇”的主張,拔腿就往山下追趕,餘人也只好磕磕絆絆的跟了下去。

赫連錘的輕身功夫最是蹩腳,不出兩三裏路就被遠遠拋在後頭,他愈跑愈上火,氣也喘得愈大聲,索性換上游人步伐,老牛般一腳一腳的慢慢走。

走沒幾步,忽覺耳後頸根涼颼颼的,伸手摸摸並無異狀,再走幾步,益發冰進肉裏去,頗覺奇怪的回頭一看,只見一張木刻死板、恍若僵屍一樣的和尚臉正緊緊綴在自己腦袋後面,鼻內噴出的氣息竟無半絲暖意。

赫連錘嚇得大叫一聲,跳開四、五步,厲聲道:“什麽鬼東西?”

那和尚的身量毫不比赫連錘遜色,身穿一襲灰色僧袍,臉上不見任何表情,眼睛卻放出叢林中的豹子一般青磷磷的光焰。

赫連錘打個寒噤,暗忖:“莫非是‘追魂三煞’的師父從墳墓裏爬出來了?”

忙翻手去拔大錘,一摸卻摸了個空,大驚之下又向後躍退三步,這才看見灰袍和尚右手一顛一顛的,正把自己的兩柄錘子當成兩只小元寶一樣的耍哩。

赫連錘這可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跑,耳後涼氣卻又“籲籲籲”的吹將起來,扭頭瞥去,那和尚仍然緊緊貼在自己背後,雙腳卻不見動,鬼魅般浮在空氣當中,鼻翼一開一闔,盡噴出些隔宿剩菜也似的氣味。

赫連錘只恨自己不是條四腿畜生,豁出性命飛奔,速度之快,直可與當今一流輕功高手並駕齊驅,掀掩之間便已趕上前面同伴。

帥芙蓉回頭見他如飛跑來,不禁有點酸意的笑道:“只不過學了半個晚上的‘金剛一□功’,進步就如此神速?師兄真乃天賦異秉,在下自嘆弗如……”

赫連錘喘籲籲的指著身後:“和尚……和尚……”

鐵蛋邊跑邊皺眉:“這裏全都是和尚,你叫的是那個和尚?”

赫連錘道:“後面……後面的那一個……”

眾人便都停住腳步,一齊回身盯著他,把他當成瘋子似的。

赫連錘轉臉一瞧,那還有灰袍和尚的蹤跡?

赫連錘急道:“剛才他……一直跟著我……把我的錘子也拿去了……”

眾人便更惡狠狠的瞅著他。

赫連錘低頭一望,兩柄大錘可不端端正正的插在腰間?

赫連錘氣兒都忘記喘了,指指後面,指指自己,兩只眼珠簡直就快要掉出眼眶。

無惡呸道:“我看你是失心瘋了,原本就像個白癡……”

赫連錘還待爭辯,卻聞一陣低沈雄渾的聲音震得群岳顫動,百谷鳴響:“無喜、無怒、無哀、無懼、無愛、無惡、無欲!”

那聲音喚出“無喜”之時,明明是在對面山頭,叫到“無欲”的時候,發聲之處卻已在眾人頭頂。

帥芙蓉心下驚駭:“世上竟有人能將內功、輕功練到如此地步,像我這等貨色,當真是井底之蛙了!”

但見鐵蛋等人一個個面泛青紫,抖索得如同風鈐墜兒一般,擡頭看時,果見一個灰袍和尚立於頭頂絕崖之上,陽光在他高大身軀四周鋪染出一輪七彩光暈,恰正似韋馱尊者乘著烈火從天而降。

帥芙蓉正狐疑不定,已聽那和尚開口道:“你們七個私出山門,該當何罪?”

一字一撞鐘,震得大夥兒耳鼓生疼。

鐵蛋等七人立刻屈膝跪倒,俯首向地,貓般呢喃:“方戒師伯恕罪……”

帥芙蓉、赫連錘俱昏一驚,差點也跟著跪了下去。

帥芙蓉心道:“居然在兩天之內連續碰見‘南劍’與‘北刀’,不知是幸或不幸。”

赫連錘卻忖:“剛才還好沒有出手打他,否則……媽呀!”

只見“殺生和尚”微微把頭一點。

“限你們兩天之內回寺領罰。”

“罰”字出口,人己在群峰之外,只剩下滿山滿谷的“嗡嗡”回聲。

鐵蛋等人抹著額頭汗珠爬起身來,面色一月黯然。

石頭尤其把臉皺得不成樣子,哽咽著說:“早就叫你們不要隨便偷溜出寺,偏不聽,這下好了吧,有得罪受了!”

跺一跺腳,頭也不回的朝山下直奔。

其餘幾個也不敢多留,互相埋怨著趕下山去。

鐵蛋瞅了瞅兩個徒弟,搖搖頭,苦笑了笑,似想說些什麽,終於嘆口氣,一言不發的追隨師兄而去。

赫連錘環顧空蕩蕩的四周,猛個摳頭皮。

“嘿嘿,這些小禿驢兒,尾巴也不擺一下就跑光了呀?”

帥芙蓉若有所感,嘆道:“少林清規嚴謹,果有名門大派之風,尋常幫會萬萬難及。”

赫連錘沒好氣的問:“如今卻怎辦?”

帥芙蓉聳聳肩膀:“師兄有所不知……”

赫連錘瞪眼道:“如何?”

帥芙蓉又一聳肩:“我也有‘有所不知’的時候。”

第 四 回 扮倆好偷入少林 小冤家再逢旅棧

踢踢踏踏下得山來,鐵蛋等人早已沒了蹤影,一路無情無緒的走回洛陽城外“悅來客棧”,赫連錘又飽餐了一頓,倒頭便睡。

帥芙蓉卻在房裏走來走去,走去走來,眉毛如同打了一個結兒,不住嘖嘴□氣。

赫連錘被他攪得睡不著,罵道:“你他奶奶的又在動什麽心機?你這種人成天勞神,決計活不長命。”

帥芙蓉右手一捶左手手掌:“這不行。”

赫連錘道:“什麽不行?”

帥芙蓉在床沿邊上坐下,蹺起腿:“好不容易才學了點少林皮毛,怎甘就此罷休?”

赫連錘冷笑連聲:“那你想怎麽辦?跑去少林寺,叫那小禿驢再教你幾手不成?”

帥芙蓉俊目一張,好像兩顆寶石閃閃發光:“有何不可?少林寺又非龍潭虎穴,上次他們還不是說出來就出來了?”

沈吟片刻,又道:“再過四天便是地藏菩薩聖誕,屆時寺內必定香客雲集,咱們藉機混進寺去,游說那鐵王八蛋一番。我看他愛玩得緊,兼且師仇未報,決計會想辦法再溜出寺來。”

赫連錘尚猶豫不決,帥芙蓉又道:“若想成就大事業,不冒點險是不行的。你如果畏首畏尾,還不如早些回你的‘黑風寨’當大少爺去。”

赫連錘哈哈大笑:“就算老子吃不起你激,就這麽辦!”

兩人興興頭頭的算過店錢,整裝出發,一路游山玩水,好不悠哉,來到“登封”縣城,恰悶噅露十九日傍晚。

城內客棧已被四方湧至的進香客住得滿滿的,連街道兩旁的屋檐底下都壅塞著打地鋪的人群,幸虧有些仁人善士在城外臨時搭起了數十座竹棚,專供進香客安身。

赫連錘咋舌道:“信佛的人可真多!這些人如果為了什麽事兒糾合在一起,恐怕連朝廷的十萬大軍都抵敵不過。”

帥芙蓉眼中忽然射出兩道火炬也似的光采,冷笑道:“你才曉得?洪武爺爺當初是怎麽起家的?”

赫連錘把雙臂一伸,比了個持槍式。

“當然是靠常遇春起家的。”

帥芙蓉卻不再多言,背著雙手沿街東晃晃西湊湊,說也奇怪,到處都有人找他低聲搭訕,好像回到了他自己的家鄉一樣。

赫連錘不由心道:“這小子究是什麽來頭?蹊蹺得緊!”

在人堆裏挨擦著吃完晚飯,兩人便擠進一座稍微寬敞的竹棚之下,席地而臥。

天色尚未全黑,西方泛著霞彩,好似佛祖頭頂上的寶光神芒。

帥芙蓉雙臂枕頭,望著那團即將被黑暗吞噬的光焰,臉上一片肅穆之色,嘴中喃喃念道:“末法時代無正法治化的王者,亦無正法住持的僧寶……”

赫連錘已習慣了他的諸多怪異舉動,根本不去理他,掄起眼睛亂瞟棚內人眾,看有沒有不順眼的家夥可供自己殺火,忽見五名和尚低頭走入棚內,面容都頗沈重,像有什麽心事,恰在他們身邊不遠處團團坐下,兩名中年粗壯的分踞左右,另兩名較為瘦弱的則一前一後,將剩下的那名眉清目秀、皮膚白晰的青年和尚圍在中間。

赫連錘暗暗尋思:“這幾天不管走去那裏都會碰到和尚,怪不得運氣一直不好。”

正想間,又見一人走進棚來,赫連錘忙把頭一低,肘拐子猛拱帥芙蓉。

“看見了沒有?‘展翅龍’單飛!”

帥芙蓉微仰起頭,偷瞄了瞄,只見那“展翅龍”竟扮作一個莊稼漢子,渾身灰撲撲的,走起路來卻仍是龍行虎步,八面生風,半點土氣也無。

他四面掃了一眼,逕自走到另一邊的角上去了。

帥芙蓉沈吟道:“這家夥又有什麽圖謀?那日在洛陽碰到他,便知‘金龍堡’日內必然有所舉動。”

卻見那五名和尚中的一個瘦弱和尚從包袱裏取出一個饃饃,雙手捧著,向青年和尚遞了過去。

“陛……應文,再不吃東西,恐怕要餓壞了身子。”

語氣竟甚是恭謹。

青年和尚皺了皺眉,一副翻胃惡心的模樣,終還是伸手接過,啃了一口便放下了。

赫連錘低笑道:“這個和尚好嬌貴,挑嘴哩。”

帥芙蓉面色絲毫不動,悠悠道:“當過四年皇帝,那有不挑嘴的道理?”

赫連錘兀自沒聽懂他說些什麽,還在那兒摸肚子、咂嘴巴,做出各種表情。

“他若不吃,幹脆送給我吃算了,晚上正沒吃飽……”

帥芙蓉哼道:“你膽子不小,敢奪君上嘴邊食?”

赫連錘這才聽出他話中有因,瞪眼道:“什麽意思?”

帥芙蓉低聲道:“那個‘應文’和尚便是建文太子。”

驚得赫連錘挺腰坐起:“你莫唬我!”

帥芙蓉忙豎指唇邊:“噤聲!天大事體休得隨便嚷嚷!”

赫連錘重又躺下,抓耳搔腮,眼珠亂滾,興奮得不得了。

“他跑來這裏幹什麽?”

帥芙蓉道:“自是托庇於少林寺而來的。”

又道:“那兩個瘦的必是葉希賢、楊應能,當年俱是朝中大員;那兩個粗壯的則應該是‘少林’派出來接應的高手。”

赫連錘偷眼細瞧,果見太子左右兩旁的中年和尚神完氣足,目閃精光,顯見內功渾厚,身負絕藝。

赫連錘至此不得不由衷佩服帥芙蓉:“小子,你知道的真多嘛?好像不管什麽事情都逃不過你的耳目。”

帥芙蓉淡淡一笑,並不答言,只十分用心的觀察身周動靜。

未幾,天色黑暗下來,棚內人語漸稀、鼾聲漸起,赫連錘受不了瞌睡蟲的感染,一下子就睡熟了,帥芙蓉靜聽片刻,並無異狀,便也松下心神,恍恍惚惚的在通往夢鄉之路上徘徊。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被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驚醒,睜目望去,黑暗中只依稀看見刀光閃熠,七、八條人影蹤跳騰挪,拚鬥得甚是激烈。

帥芙蓉一躍而起,藉著微弱星光凝神再看,只見五名蒙面漢子手持一式飛鐮彎刀,將那兩個少林和尚圍在中間,連施殺手。

棚內人眾俱皆驚醒,尖叫著向外奔逃。

帥芙蓉一扯兀自迷迷糊糊的赫連錘,也避到棚外。

赫連錘揉了揉睡眼,低問:“是‘飛鐮堡’的人?”

帥芙蓉冷笑搖頭:“只怕是‘展翅龍’單飛和‘金龍八將’中人假扮的吧?”

“飛鐮堡”在“三堡”之中勢居首位,門下徒眾全使一種獨門兵器,即鐵鏈頂端系以鐮刀狀之利刃,能近攻、能遠制,回旋自如,威力幾達一丈方圓,江湖中人莫不談之色變。

赫連錘細瞧那五名蒙面漢子,果然不像會使這種兵刃,根本棄鐵鏈不用,只是手持鐮刀猛劈猛砍,一派大刀闊斧的路數。

但這五人顯然都是一流高手,縱使用上了不稱手的兵器,依舊銳不可當,轉瞬便劈中一名少林和尚的後背,頓時血流如註。

那和尚狂揮戒刀,將兩名敵人迫退三步,嘶聲道:“陛下快逃!”

建文太子和那兩個朝臣卻早驚呆了,一步也挪動不得。

赫連錘一旁看得忍耐不住,竟想沖入棚內助戰,卻被帥芙蓉伸手攔下。

“你想送死?光只一個單飛就夠咱們兩個嗆的了。”

赫連錘定神想想,頗覺有理,便把救罵立功、列土封疆、劍履上殿、配享太廟…



等等念頭,擱到與屁股齊高的地位,叉手靜作壁上觀。

只見棚內七人又走了十幾招,原巳受傷的和尚稍一松緩,遭一把鐮刀由後搶入,兜脖子一勾,整來腦袋便只剩得一層皮還留在頸腔上。

餘下的那個和尚發瘋般亂沖亂撞,仿佛砍傷了一名敵手,自己也被鐮刀刈中左腿,禁不住單腳跪地,他卻是強悍異常,將手中戒刀照當面敵人投擲過去,邊吼:“陛下記住,他們不是飛……”

下面的話還未出口,三柄鐮刀已同時搭上他頂門,硬生生的將頭顱勾作三塊。

那五人毫不停留,兩個上前架起建文太子,另三個沖著葉、楊二人大聲道:“冤有頭,債有主,有本領的盡避來找咱們‘飛鐮五雄’!”

語畢,打聲忽哨,挾持著建文太子如飛般朝西南方向逸去。

赫連錘頷首笑道:“好個借刀殺人的王八蛋!識貨的少林和尚己死,這兩個老兒想必看不出什麽道理,只當真是‘飛鐮堡’幹的哩。”

驚散的群眾這才聚攏過來,圍著面色發紫、呆若木雞的葉、楊二人,七嘴八舌鬧個不休。

赫連錘搖頭道:“永樂爺爺和建文太子到底有何糾葛,我還是搞不清楚。”

帥芙蓉道:“洪武爺爺奪取天下之後,大封諸兒為王,各擁重兵。,建文太子是洪武爺爺的孫子,甫即帝位就陰忌諸王權重,用了齊泰、黃子澄的計謀,欲削藩權。永樂爺爺時為燕王,乃指齊、黃為奸臣,托詞‘清君側’,起兵南下,一仗打了三、四年,弄得老百姓死傷無數,叫苦連天,最後攻入應天府,不但把朝裏忠臣、奸臣通通‘清’得一幹二凈,連皇帝都被他‘清’出官去,自己坐上了大位。”

赫連錘笑道:“叔叔打侄兒,這倒好玩!”

帥芙蓉望望身周無人,冷笑道:“朱臭頭那個殺胚的子孫,會有什麽好貨?”

赫連錘萬萬想不到竟有人敢如此辱罵皇族,驚呆了好半晌,扯扯他袖管,低聲道:

“餵,小子,你還要不要命哪?”

帥芙蓉索性張狂到底:“你等著瞧吧,也許過不了多久,那群姓朱的就全部沒命了!”

嘈亂半夜,帥芙蓉見天已將明,便和赫連錘朝少室山進發。

晨光中只見男男女女牽老攜幼,從縣城、竹棚中湧出,一齊匯流到通往嵩山的大路上,有的乘轎,有的坐車,還有三步一磕頭、九步一燒香的,更有許多來自各州賒的香會,裝扮成各種鬼神或傳說中英雄豪傑的模樣,花花綠綠,好不熱鬧。

帥芙蓉並不急著趕路,混在人堆裏,一雙眼睛東瞟西瞅,盡在年輕婦女臉上打轉。

赫連錘笑道:“怎麽,老毛病又犯了?”

帥芙蓉一本正經的皺起眉毛:“碰不得,看看總可以……”

正說間,忽見一騎馬伴著一輛騾車從身邊經過,馬上一個年輕相公,車內一個年輕婦人,顯是夫妻結伴進香來的。

帥芙蓉忙把頭一低,閃閃躲躲的繞到赫連錘肩膀底下去藏。

赫連錘怪間:“幹什麽?”

帥芙蓉低聲道:“那女的被我采過。”

赫連錘齜牙咧嘴的轉目一望,卻也忙把頭一低,反繞至帥芙蓉身側來躲。

帥芙蓉怪問:“幹什麽?”

赫連錘低聲道:“那男的被我搶過。”

兩人疑神疑鬼的來到少室山五乳峰下,只見山路蜿蜒曲折,正是有名的“十八盤”,車轎都在此打住,香客俱步行登山,以示對少林古剎的尊敬。

兩人加快腳步,搶越人群,不多時便來到山門前,只覺巍峨雄深,黨莽悠曠,果不愧“天下第一寺”,兩旁迎面立著一丈全高的四大天王塑像,門內二十多間木屋,大約就是五百僧兵日常起居之處,但今天眾僧兵想必都各有職司,戶戶木屋門扉緊閉,襯著墻外古柏,顯出一片寧謐祥和的氣象。

向西行的數十丈便到大門,當頭一塊匾額,橫書“少林寺”三個大字,筆力蒼勁雄渾,一撇一捺都有若少林和尚的胳膊。

跨入大門便是前殿,上供彌勒佛相,含笑相迎,一副解盡天下憂煩的樣子。

帥芙蓉居然異常虔敬的跪下去,“咚咚咚”連磕了九個響頭,方才站起身來。

赫連錘暗暗好笑:“又在搞鬼!這等淫賊怎會信佛?”

穿過前殿,只見道旁樹林中參差立著幾十塊石碑,中有唐太宗的“賜少林主教碑”、“唐皇嵩岳少林寺碑”,武則天的“大唐天後禦制詩書碑”、“願文碑”,王知敬的“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碑”,蘇軾的“畫梅碑”、“讚碑”,米芾的“第一山”刻石、蔡京的“面壁之塔”及趙孟□的“福裕碑”等,都是書法藝術的無上至寶。

赫連錘恰媚蚣保那管三七二十一,跑到“碑林”之中,解開褲襠,放了一地臊水,轉眼瞧那帥芙蓉已走入“天王殿”裏,急忙提著褲子趕上前去,卻見他站在殿後,不住打量“天王殿”與“大雄寶殿”之間的一大片空地,嘴中喃喃道:“當日大戰天竺番僧可能就在這裏吧?”

赫連錘正想答言,忽聞身後“天王殿”兩旁的鐘樓、鼓樓同時發出鳴響,音量極宏,震耳不絕。

帥芙蓉暗道:“久聞少林鐵鐘重達一萬一千斤,大鼓聲徹三十裏遠近,果然不虛!”

香客眨眼便如蝗蟲般湧進寺來,到處鬼搗,放眼望去,除了一顆顆人頭之外,再也看不見別的東西。

赫連錘本是個愛熱鬧的,三兩下就雜在人叢中沒了蹤影。

帥芙蓉急欲尋找鐵蛋,偏離磚砌通道,踅至右側,一條比大道略低的小馬道筆直向前,不少執事僧人正在那兒忙來忙去。

帥芙蓉走了幾步,發覺這條小馬道原是專供仆役行走之用,不禁心下感慨:“佛家成天宣說眾生平等的法旨,結果卻連這天下第一寺都跳不出等級藩籬。唉,真是個末法時代……”

又走幾步,便已走入忙碌著的和尚群中,定睛細瞧,但見他們一式服裝,一式光頭,非常難以辨認,瞧科半日,眼睛都看酸了,正想繞到另一邊去找,忽覺一塊碩大無比的東西閃過眼角,忙扭頭望去,果是那石頭無懼。

帥芙蓉心下暗喜,不動聲色地遠遠盯住他,只見他運了幾趟茶水,嘴唇就撅得半天高,不住嘀嘀咕咕,勾著脖子四面瞅瞅,抽身逕往寺後去走。

帥芙蓉不即不離的綴在後面,東繞西繞,卻繞到茅房前,石頭就晃著大屁股進去了。

帥芙蓉略一沈吟,彎身在地上撿了幾顆小石子,躡手躡腳的走到門口,偷眼一看,見那石頭直挺挺的站在糞坑前面,用手指定屎孔,彈了三下指頭,念偈道:“大小便時,當願眾生,棄貪嗔癡,觸除罪法。”

念畢解褲,跨馬而蹲之,“咕咕咚咚”的聲音立刻大作。

帥芙蓉心知僧侶一向認為廁所內藏有汙穢之鬼,故登廁之前必念咒語——卻閃進隔壁間,把手中石子如同打水漂一般,斜著朝糞坑中丟去。

那茅房雖隔成數間,底下卻是相通的,他這邊丟石子,那邊的綠豆湯就濺起來,惹得石頭大呼小叫,偏正放到緊要關頭,起身不得,只好苦苦哀求:“好鬼好鬼,莫找麻煩!今日乃地藏菩薩聖誕,我馬上就替你向菩薩求情,超渡你投個好胎……”

帥芙蓉不由緊捂住嘴,笑得打跌。

又過許久,才見石頭半提褲子,拱著糞汁淋漓的大屁股,一歪一扭的走到門邊大水缸前舀水來洗,邊洗邊罵:“何方吃屎惡鬼,竟敢跑到咱們少林寺來撒野,當真是活……死得不耐煩了!”

還沒罵完哩,忽一名年約五、六十歲的高大和尚走將入來,瞧見他這惡劣樣相,不禁勃然大怒。

“人家洗手用的水,你拿來洗屁股?”

五、六個爆栗子鑿得石頭滿地跳。

石頭抱著腦袋,嘴上卻還不忘分辯:“靈識師祖,茅房有鬼……”

原來此人就是少林監院靈識大師。

靈識又鑿了他幾下,喝道:“休得妄語,快去換缸幹凈水來!”

石頭連忙一肩膀扛起水缸就往外走,靈識又喝:“站住!長老是不是還在‘法堂’問無喜他們的話?”

石頭頷首不疊。

靈識又道:“那你為何卻出來了?”

石頭十分無辜似的眨著眼睛。

“本來就沒有我的事嘛……偷溜出去都是鐵蛋他們的主意,我根本從頭就不讚成……所以長老就叫我出來幫忙……”

靈識揮揮手,大哼一聲:“去吧去吧!”

帥芙蓉直等到兩人都走開之後,才溜出茅房,暗忖:“‘法堂’好像就是‘藏經閣’,且到那邊看看。”

認明路徑,又轉回磚砌大道,來到第四進“藏經閣”邊,四周繞了幾轉,聞得右後側的窗戶縫裏隱約透出話聲,仗著今日香客眾多,人語喧嘩,不易被屋內高手察覺,便放大膽子,悄悄挨過去聽,卻又不敢靠得太近,更不敢戳破窗紙向內偷看。

只聽方戒道:“他們幾個為師覆仇心切,情尚可原……”

另一個蒼老嚴厲、劍戟森森的語聲立刻攔道:“這個我當然曉得,但本寺千百年來的規矩決不可因此偏廢,否則何以服眾?”

帥芙蓉心道:“此人必是長老空觀無疑。”

卻聽鐵蛋斬釘截鐵的說:“師父之恩,弟子不能不報;師父之仇,弟子不能不報!”

空觀重嘆口氣:“無欲,若論學武之資質,你乃全寺第一;若論成佛之根性,你卻數全寺最末……”

鐵蛋抗聲道:“成不了佛也就罷了,仇卻是一定要報的!”

帥芙蓉不由暗笑:“這個小家夥真是桀驁得很,不知這許多年來,寺中長輩如何受得了他?”

屋內陡然沈寂下來,似乎每個人都被鐵蛋的膽量嚇了一跳,過了半晌,才聽空觀又嘆口氣。

“你簡直跟你師父一模一樣。”

頓了頓,續道:“你師父昔年造孽大多,今日落得這種下場,也是理所當然……”

鐵蛋大聲道:“我不管!”

空觀的語氣頓時變得冷唆無比:“你師父出家十多年,非但自己一直野性未除,還教得你們這些個徒弟也都跟強盜一般,須知本寺乃上千年的清凈之地,而非開山立寨的土匪窩!”

屋內便又死寂了一陣子,大約這空觀的火氣非常之大,平日他們都只有聽訓的份兒。

空觀又道:“那日你師父當眾宣稱,十餘年來一直未照規矩傳你們‘金剛一□功’,其實就已經犯了蔑視經書、不遵寺規的重罪,當時我就和你們靈識師祖、方戒師伯與眾首座商量,要把你們師徒八人全部逐出門墻,後來姑念你們在對天竺一戰中有些功勞,才勉強隱而不提,未料你們居然一再犯錯,還敢出言頂撞!”

說到這裏,劇烈咳嗽了幾聲,語氣卻忽然緩和下來:“無欲,你想想看,若換在平常,江湖匪類擅自潛入本寺,殺害本寺弟子,本寺豈有坐視之理?但你師父之死顯然大有隱情,並非我阻攔你為師盡心,而是怕你根本無仇可報!”

帥芙蓉在窗外聽得暗暗點頭:“老家夥倒真是個曉事的。這下要騙鐵蛋出寺就更簡單了。”

但聞鐵蛋等六人齊聲驚問:“長老何意?”

半晌未聽空觀答言,大約是在那兒搖頭微笑,“殺生和尚”方戒接道:“寺中長老都以為那具無頭屍體可能不是方懺師兄的屍體。”

鐵蛋立刻大叫起來:“怎麽會?那屍體的衣服、鞋子……”

方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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