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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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陽輕紗

初見你淚如雨下

卻羞殺了百花

提筆潑墨

將你眉目入畫

青絲綰過珠花

朱唇輕啟

剎那芳華

剎那芳華

“砰”的一聲巨響,打破了黃昏時刻,本該有的安詳,隨即,便是一陣叮叮當當瓷器落地的清脆聲。裝飾的奢華的房裏,坐著一個極其富貴的女子,腳邊,盡是茶茶杯杯的碎片,和一個跪著直發抖的下人。

“把慕寒清那個賤人,給我找來。”慕千雪用塗著通紅丹蔻的指甲,狠狠地摳著桌面,修得極為精美的妝容,此時因為憤怒,竟顯得有幾分猙獰。

那一直跪在腳邊的丫鬟,名喚柳兒,從小便伺候著慕千雪,自是知曉這人的脾性,最是殘忍,所以也不敢耽擱,慌忙地起了身,低著頭,哆哆索索地退出門外。

慕寒清是慕府中,唯一姓慕的下人,卻亦只是個下人。她從未見過自己的爹娘,更不知自己從哪兒來的,只知道,自有記憶起,便一直在府中了。

在府裏,她只能幹一些餵馬,掃馬廄,刷馬桶這樣的雜活。這些,本該是府裏的男役幹的,那些丫鬟都是洗衣做飯,或是,伺候少爺小姐夫人們的。可是老爺不知怎得,看到她,就像是看到了什麽不得了的臟東西般,還說她晦氣,不許她出現在少爺小姐們眼前。

她記得,還小的時候,府裏有位嬤嬤看她一丁點兒大,卻要幹這種又臟又累的活,便私自將她調到浣洗房,洗洗衣服。後來不知怎得,就被老爺發現了,老爺把那些衣服全燒了,還差點打斷她的腿。

每次想起那事兒,她都覺得,腿還在隱隱地痛著。

柳兒找到她的時候,她正蹲在池邊刷著馬桶。

柳兒在離慕寒清還老遠的時候,便住了腳。她用錦帕捂著鼻子,皺了皺眉,厭惡地說“哎,你,去洗一下,小姐叫你呢。”

慕寒清停了手裏的動作,站起身,轉過頭看了看柳兒,“老爺不讓我靠近小姐。”慕千雪喊她,向來是沒什麽好事的,所以她不想去。小時候,慕千雪便和柳兒一起,沒少欺負自己。

“那我不管,你若不去,小姐生氣了可是要罰你的。”柳兒站這一會兒,已覺晦氣,早有些不耐煩了。

慕寒清猶豫了一下,放好這些馬桶,好好洗凈了手,便跟在了柳兒的身後。她不敢跟柳兒靠得太近,怕又惹了事端,最後遭罪的,只會是自己。

她應該好好保護自己,避免些不必要的禍端,她想。

她小的時候,過的挺遭罪的,那時候不懂,不懂別人看到自己時,眼裏的厭惡,緣何而起。所以,她覺得老天待自己不公。明明是,什麽壞事都沒做過,卻一出生,便要被所有人討厭。後來,她也認了命,想著,既然老天,待自己比紙還薄,自己便應該待自己好一些。

或許,她並沒有什麽能力,去好好補償自己。但她可以收斂自己,讓自己更卑微些。至少,這樣,可以讓身體,少受些皮肉之苦。

一路思慮著,慕千雪叫自己過去,定是又對自己不滿了。可又想,自己這些時日,根本就沒見過她,又何來惹怒之說。

這段時日,她都是避免著,盡量不和慕家的人碰面的。皇上要立慕千雪為後,她是知道的,所以,這事若是有些什麽差池,即使不是自己的錯,怕是也要被慕家打死。

慕寒清隨著柳兒,來到慕千雪的門外。柳兒敲了敲微閉的房門,恭敬地對著門裏說:“小姐,她來了”。

隨即,門裏傳來不耐煩的聲音“進來吧”。

慕寒清聽罷,趕緊對著門裏說:“賤婢進去,恐汙了小姐的眼,不知......小姐有何吩咐?賤婢站在門外,候著便是了”。

能不見著慕千雪,便盡量躲著,慕寒清心裏想著。

隨後,一只杯子便“嗖”的一聲,從門裏飛出,撞開微閉的房門,正巧落到慕寒清膝上。她疼得險些沒站穩,眼眶裏,已有淚在打轉,可,她不敢哭。她用袖子偷偷擦了擦眼眶,忍著痛在門外站直。

這時,門被從裏推開了,一襲錦繡的羅裙,一副姣好的面容,居高臨下地看著慕寒清,“我想吃一品居的花糕,你去買。”說罷,示意柳兒給她些銀兩。

慕寒清垂下雙眸,猶豫了一下,並沒有去接,柳遞過來的銀兩。慕千雪讓她去買花糕,必定不是想吃了,這般的簡單。

“啪”,一個巴掌便落在了慕寒清左邊的臉上。

“哼,怎得,本小姐叫你買個糕點,還使不得你了,是嫌銀子給少了,還是說,你根本就沒把我這小姐放在眼裏?”

慕寒清怕慕千雪又生什麽事端,顧不得自己被打的臉,“撲通”一聲便跪在地上,忙說:“小姐恕罪,賤婢不是.....不是這個意思,賤婢這......這就去買。”

“那還不快滾。”

“是”慕寒清說完,匆忙起身,拿起柳兒手中的銀兩,轉身離去。

慕千雪看著她離去的身影,也不顧自己的小姐形象,猙獰著嚇人的臉,對著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

“賤人,若不是,爹爹不讓殺你,我怎得留你到現在。”雖說,不能殺了慕寒清,可整整她,也還是解氣的。

慕千雪今日,本是瞧著,陽光似是不錯,便想著,實在煩悶,不如到府中的園子裏曬曬太陽。

剛到園中,便聽見假山後,不知是哪兩個丫鬟忙裏偷閑,細細碎碎地說著閑話。偶爾的,還有一兩聲的輕笑。那聲音,碎的像微風過境一般,讓人還未捕捉到,便悉數的散入了這春光裏。

可這話,還是全數落入了慕千雪的耳中。

“雜房的那個小賤人阿清,長得還真好看,比小姐可好看多了。”

“是啊,她雖說晦氣,長得還真是不賴,讓人看了,恨不能撕了那張臉。而且......她可比小姐......”

那丫鬟,許是怕被別人聽到,便頓了一下,將聲音往下壓了壓才又繼續道:“而且......她可比小姐,好欺負多了。”

說完,又是一陣輕笑:“你欺負欺負那個掃把星就夠了,竟還想著要欺負小姐,怕是活夠了吧,就她那一副夜叉樣,還不活剝了你。”

慕千雪聽罷,一股火直往頭頂竄。

腦中只有那句:她比小姐,可好看多了。

她緊緊地掐著手中剛剛折下的花,咬著下唇狠狠地撕碎了,心裏是滿腔的怒火。她將花扔到地上,擡起腳,狠狠地膩了幾下,冷哼一聲:“便是再美的花,又怎樣?還不是我想糟踐,便糟踐。”

原本,那張姣好的面容配著通紅的唇,是有種說不出的妖冶的,可現下看著,竟像是地獄裏,吸了血的鬼魅般嚇人。

慕千雪掃了興致,便起身回了房。她讓下人,將那兩個多嘴的丫鬟帶到房裏。

那兩人,被帶到慕千雪的房中時,便知曉,早先在園子裏的那些渾話,定是被聽到了。

她二人顫抖著跪伏在地上,嚇得牙齒有些打顫,雙肩也有些哆嗦。慕千雪雖然,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子,卻心狠手辣,倘若能一刀殺了下人,便已是仁慈。她向來是,要將下人折磨的夠了,過癮了,方才殺掉。

慕千雪見這兩人,嚇得癱在地上,不禁想笑,很好,她就是喜歡,玩兒這種貓捉老鼠的游戲。

她站在那兩人身前,用腳尖挑起一人的下巴,嘲諷道:“哎呦,晌午的時候,我在園子裏聽到,有兩人說想欺負我來著,怎麽,你們現在......抖什麽?”

那兩人此時,已是嚇得臉色蒼白,跪在地上,一邊磕著頭,一邊戰戰兢兢地說:“小姐......小姐饒命,奴婢嘴賤,奴婢該死......”

“哦?即是嘴賤,那便......將嘴巴舌頭一並割了,怎樣?你說該死,若不滿足你,倒顯得,我不夠人道。”說完,也不管那二人如何哀求,便命人,將二人的舌頭嘴巴割了,隨後又將她們丟到了狗窖裏。

懲戒完兩個丫頭,太陽已微微有些西斜,她擡腳便將腳邊的桌椅踢倒,衣袖一揮,掃下桌上的茶壺茶杯,對腳邊發抖的柳兒咬牙切齒地說道:“把慕寒清那個賤人,給我找來。”

因著這緣由,才有了,初時的那一幕。

慕寒清出了慕府,直奔一品堂。

買完花糕後,天邊的太陽,已沈到西邊,也變得柔和了。慕寒清朝西邊的天,望了望。此時,太陽的餘輝已把天邊染得通紅,美得讓她好想留住這景。可她知道,她不能,她只不過是看客罷了。

她看著時間尚早,便尋棵樹,背靠著樹幹坐了下來。就坐一會兒,應該沒關系的吧,她想。

此時已是暮春時節,繁花已然失了先前的灼灼,樹上也只剩些頹萎的幾片,與這瓊都的繁華格格不入。

她輕輕揉了揉膝蓋,臉頰還火辣辣的疼著,她想,怕是腫了。她望著太陽的方向,想著,自己什麽時候,可以去天邊那樣美的地方。

她看見太陽上,一個仙人般的男子,著一襲月華,那清淺的氣質,羞殺了這滿城的浮華。他輕輕朝她走來,是幻覺吧,她想,不若,怎得會看見神仙。

“阿清”來人輕喚了她一聲。

她楞楞地看著那人,那人輕輕撫摸著,她那腫起的半張臉,眼裏,全是化不開的疼惜與悲傷。

不知怎得,慕寒清覺得,眼睛有些模糊,溫熱的液體就這樣,不受控制地,從眼眶裏流了出來。

她望進這人的眼裏,張張嘴,想說,不要緊的。可聲音,就像堵在嗓子裏一樣,酸澀的發不出一丁點兒。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是,第一次見到這人,為什麽心裏,會難受得要命。

那人環起手臂,將她緊緊地擁入懷中。

她的腦袋裏嗡嗡的響著,雜亂的理不出頭緒,腳也像黏在地上一樣,邁不出一步,任由這個陌生的男子擁著自己。

良久,她聽見自己說,晚了,我要回去了。

那人放開她,說:“阿清,我叫轅墨,記住了,再等些時日,我便帶你走。”

慕寒清不知自己,是怎樣回慕府的,她的腦中轟轟的響著,甚至忘了問那人,你怎知,我叫阿清,又為何,要帶我走。

慕寒清剛踏進慕府的大門,便見管家匆匆忙忙地跑過來,著急地對她說:“哎呦,你可回來了,老爺在前廳等你呢。”

她心裏驀地一驚,腦中“突地”地便清醒了過來。她的心裏,有些慌亂,不祥的預感,蔓延全身。

慕擎懷眸色暗沈地坐在前廳,他近日,被城內的流言擾得頭疼。

從入春過後,宮裏便傳出消息,說是皇上欲立他慕家之女為後。

瓊都慕家,曾是大乾國開國重臣,深得先帝寵信。不但欽賜了離宮兩街的府邸,還特允慕家世代承襲官位,與國同歲。

為人臣子,建府應至少離宮三街——這,是大乾國歷朝的規定。

慕家本就皇恩浩蕩,受此殊榮。現今,家又有女,將要成為那金枝上的凰鳥,所以,世人艷羨的有,嫉妒的亦有。

慕擎懷本是只有一個嫡女,年方二八,名喚千雪。可近日,不知怎得,整個瓊都,都在議論他,說是慕家十八年前,曾生了個禍胎,只是不知,在何處將養著。

十八年前的那夜,就像杯穿腸的毒 藥,談之色變。

許是當時太讓人心驚,所以,無論什麽,只要牽扯到那夜,便是禍。

那晚,所有知道孩子存在的人,都已被慕擎懷滅了口,他想不出,除了自己,還有誰,知道著事情的全部。

慕家如今,表面依舊光彩,可,慕擎懷在朝中混跡多年,自是知道,帝王向來情薄義寡,又何來恩寵不衰。更何況,慕家已是富可敵國,只怕,早成了皇上心中的一根刺。他要護慕家一個周全,哪怕,只是這一世周全。

這些吃人的流言碎語,絕不能入了當今聖上的耳,他想,也絕不能,讓世人知曉,這個孽障,是確實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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