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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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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高漲起來,無數聲浪匯聚在一處,只聽河底悶響一聲,水浪嘩嘩直翻上來,長嗥掀天而起,聲若牛鳴,透水卷向天際,繚繞盤旋,震得人人頭暈目眩。

船尾湧起一個漩渦,越轉越大,眨眼工夫這裏外三重十幾艘舟船全被卷在其內,團團急轉,眾人都站不住腳,東倒西歪跌了滿船。那漩渦呼嘯飛旋,勢如風雷,片刻間河面上轉出個方圓數裏的巨大空洞,眾船都沿水壁憑空懸臨,下視那漩渦盡處,不知有若幹仞深,隱隱似可直通河底,渦壁水流濁黃,無數百年難得一見的丈許巨魚、鍋蓋大的螃蟹紛紛隨水而轉,身不由己,更不暇出水傷人。

小舟上兩名村民離連理還有一臂遠近,早已重重跌在艙底。那掌櫃的已是口吐白沫,站也站不起來了,年輕些的漢子長聲慘呼:"河神--是河神--河神顯靈啦!"

一片哀號之聲。眾村民齊聲大哭,那些官兵從未見此陣仗,聽人一哭,亂了心神,也有不少人跟著號哭起來。做官的自己也躺在船底滾來滾去,哪裏還有精神喝止他們。

漩渦轉了約有頓飯時分,其勢漸緩下來,水面空洞覆又合攏,那深淵逐漸淺了,船只不再飛旋,仍舊四處漂蕩。各船上人卻已吐了一地,呻吟聲不絕於耳,再無力氣起身。那大船上的帶頭武將強自支撐,扶著船舷站起,罵道:"好妖婦!憑你使的什麽邪術,也不中用了,我奉聖命而來,萬邪辟易,我……我不怕你!"

小舟轉了幾下,餘勢消歇,那武將揉了揉眼,只見連理仍然站在船尾,這般一個柔弱女子,經此一番翻天覆地的折騰,竟然紋風不動。心中不免忌憚,想這妖婦只怕當真倒有幾分能耐,正待鼓勇命劃手沖上前去拿人,只聽忽喇一聲,一只巨爪破水而出,抓定在小船尾上,五指箕張如鉤,嵌入木頭裏去。那爪子比最大的水缸蓋子還大上幾圈,幾乎半條船都被它托於掌心,爪身墨黑如漆,映著日光耀人眼目,一股腥氣撲面而來,竟不知這是什麽怪物。那武將牙關格格相擊,手握腰刀,要說幾句撐場面的言語,卻是半個字也吐不出。

小船上青煙燃盡,餘霧之中那婦人身子一晃,深深拜將下去,額頭叩在舷上,離那怪物巨爪不過寸許。只聽一條嬌軟喉嚨,鶯聲嚦嚦,婦人啟齒說道:"民女拜上河神,今日民女一家有難,不得已驚動神駕,望河神大展神威,退卻追兵,救我兒夫性命,民女願以一身血肉祭於神前,魂魄永歸神屬,絕無反悔。"

那武將又驚又怒,喝道:"大膽妖人!竟敢勾結邪物頑抗天兵,來呀,與我放箭,射死這妖婦!"

喊了兩遍,卻無人遵令,轉身但見左右手下盡都擠在艙底簌簌發抖,見他回頭眾人更向後爬了幾步,那武將怒氣攻心,咬牙自背後掣出弓弩,搭上一支箭,親自瞄準婦人背心射去。

誰知他雙手顫抖,把弓不穩,準頭略偏了幾分,箭自連理肩畔掠過,正正射在那只巨爪之上,如中鐵石,錚然一聲輕響,並不曾擦破那鋼爪半點油皮,箭枝直跌下水去了。

"請河神退兵救人!"婦人又拜道。河底訇訇再掀起牛鳴巨聲,這一次比先更帶了幾分惱怒之意,官兵人等不及想出對策,早見數十丈之外水花怒湧,一條通體漆黑、邊緣如鋸的長尾高高揚起,其上鱗甲宛然,裹著腥風水沫自半空中席卷過來。

官船上數百人同聲驚喊,你推我擠,沒命地亂竄,這大河之上卻哪有生路可奔,眾人只不過亂了片刻,那條長尾早當頭壓至,萬千鱗片怒張,無數股水流便如憑空傾下暴雨相似,盡情澆註在甲板上。眾人長聲慘呼,怪物攔腰卷住最大的一艘官船,喀啦啦竟從中間把條大船勒成兩半,官兵一古腦兒地紛紛落水。那怪物棄了殘骸,長尾淩空揮開,才及水面即又回甩,看準下一目標,兜轉來又穩穩卷住。不過片刻工夫,早已毀了五六艘船只,那漩渦裏頭殘肢碎木團團下沈,慘不忍睹。只剩一條離得稍遠的,眾官兵趁怪物攻擊同伴之時拼命劃槳,逃出幾十丈遠近,只道終於得全殘命,不料那水中怪物見眼前敵人已盡數掃清,回身發現了漏網之魚,長尾本已沒於水下,低吼一聲,又再揚起,河面分開一溜水箭,那怪物調頭竟是直追過去,船上官兵亂著號哭起來。

"河神有靈,追兵已退,民女深謝神恩救我兒夫,這殘兵敗將就饒了他們去罷!民女不願再造殺孽,請河神返駕--民女這就依誓下來陪您了!"

連理厲聲叫道。那怪物竟似能懂人言,已追到船邊,聽了這話,浪花翻滾,一道圓弧圈轉過來,竟棄了到手獵物返身游回。那些官兵死裏逃生,發一聲喊,忙不疊地狼狽逃竄而去。

河面上便只剩七條小船,眾村民躺了一地,嘔吐穢物遍身相沾,暈去的倒有一多半,誰也說不出話來。只看著浪頭回轉,河上水泡汩汩冒湧,那條巨尾遠遠揮動,在水面擊了三下,就此沈沒不見。牛鳴聲變得短促急迫,一遞一聲,好似不耐催促。

連理向水面襝衽一拜,覺得身後有個重物墜著,轉身一看,小茶臉色發青,大口喘著粗氣,已只剩得半條命。然先前一場驚濤駭浪,竟不曾把這孩子顛開去,小茶話也說不出來,兩只小手卻仍死死揪住母親衣擺。連理低頭摸摸她臉蛋,道:"乖孩子,撒手罷,娘要去了,以後你乖乖地聽爹爹和大娘的話。"

小茶滿臉鼻涕眼淚,張著小嘴,只是拼命搖頭,越發攥得緊了。連理伸手去掰她的手,那樣細弱的十個小指頭兒,盡管發狠拉住,如何抵得大人的氣力,連理垂目望著自己手中,女兒的十指一根一根地離了衣襟,指甲掙得雪白。每掰開小茶的一根手指,心上便如同剜了一刀,那血都朝看不見的所在倒流回去,眼眶卻幹幹的,半點淚水也無。自己點燃胭脂之時便已橫下一條心,舍了性命只求相救兒夫,至此原已沒了懼意,只是這小肉兒活生生地便在眼前,十月懷胎,八載攜抱,嫡親母女血肉相連,教人怎生拋舍!沒奈何蹲身下去,掰開女兒的最後一根指頭,摟住她脖頸狠狠地親了一口,硬下心腸,將小茶用力一推。孩子向後直摔過去,脊背著地,胸中憋住的一口氣這才洩出,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連理並不回顧,只怕多看一眼便又心軟,轉身便往水中投去,誰知雙腿未及離地,忽被兩條胳膊緊緊抱住,腳下有人啞聲哭道:"我不讓你去!連理、連理--你我十年夫妻,我答應過你無論如何總不會棄了你,求你也別拋下我!連理,我們一家五口同生共死,我決不讓你獨自擔這罪業--你別走,我們死在一起--連理,我求求你,別拋下我!"

女人半個身子已投在舷外,被他硬生生拉住了,望著天笑了笑,回過頭來。那一剎眼前仿如海市蜃樓,茫茫展開的竟是一片大紅彩緞,五色絲線,彩繡的是幅石榴百子,滿釘珠片,碩大石榴笑歪了嘴,綻出一捧晶瑩紅籽個個分明。那喜氣洋洋的圖畫,那一日大紅轎簾一掀,揭過了半生荼毒,再世為人第一眼,看見的是這張清俊面龐。十年夫妻,他仁至義盡了。恍惚間一錯眼珠,大紅彩繡盡皆不見,那良辰美景、什麽百子千孫的誓言早已化作煙雲。眼前人,老了十年。腳下的男人兩鬢花白,一張臉抽搐扭曲,說不出地難看。他背後惟見滔滔濁浪,天際線凍青病黃,渺茫無依--他留不住她,他給過她一場重生,再也給不了第二次了。沒有一個人可以救她--今時今日,連理再不是那柔順似水等人搭救的薄命弱女,眼前大小四口的性命全系在她身上。只覺心底從未如此刻這般清醒,連理垂首看著男人,輕聲道:"相公,我這十年是你給的,我已經足夠了。你和姐姐的恩情我背了十年,比泰山還重,我不想再背下去。累了,我該歇著了。我這一去,無知無覺,自然忘了你,你也忘了我罷。你和姐姐把女兒養大成人,我什麽也不求了。來生,我不想再認得你。相公,從此以後,連理不能侍奉你了,你是個好人,自己珍重罷。"

文旭安心如刀攪,哪裏放得開手。正自拼死相抱,背上忽有人撲將上來,後腦遭一記重拳,一聲來不及吭,已然昏暈過去。

那搖櫓漢子見王氏昏迷,文家父子六神無主,趁機偷襲,打暈了文旭安,掰開他雙手向後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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