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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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欽見他打了爹爹,怒吼撲來,怎奈一生長在山間,原沒坐過船,方才又遭巨浪顛簸,人已吐得虛了,那漢子拖開文旭安,返身抱住他腰間,伯欽徒自年輕力壯,竟掙不出他的掌握。

那漢子阻住伯欽,扭頭吼道:"你這娘們既然引出河神殺了官兵,便該還願下水才是!做什麽磨磨蹭蹭,河神已然現身,你還妄想活命不成?老汪,快把她推下去,惹怒了河神,俺們幾千條人命,憑什麽為她陪葬!快推她下水!"

掌櫃的癱在艙底,早已沒了主意,聽他一喊,昏昏沈沈應了一聲,便手腳並用地爬向連理,要推她下去,自為幾個大人都已無力反抗,還有誰敢攔自己。這時分河底蛟鳴越發急了,浪湧如山,竟要將小舟掀覆。其餘船上眾人都連聲催促叫他快把女人丟下河,那掌櫃的爬到近前,顫聲道:"夫人,您別怨俺,是您自己在神前許願的,您一人做事一人當,別害俺們……"抱住女人小腿,便要將她扔下水去。誰知背後一個女孩兒聲音尖叫著撲來,竟是那八歲的孩子小茶見母親危急,不顧一切奮身抱住了他,口裏只叫:"別殺我娘!別殺我娘!"

人到情急拼命之時,雖不過是個垂髫幼女,這五十多歲的漢子一時也撕擄不開,兩人翻翻滾滾拉扯片刻,陡聞掌櫃的慘叫一聲,放開了連理,向後跌去。一溜血點灑過,右手拇指竟被小茶生生咬去半截。十指連心,掌櫃的捧著斷指打滾哀號,小茶嘴邊滿是血跡,徑自爬過去抱住母親,哭叫:"娘別跳!小茶和娘死在一起!娘,我聽話了,你別走,別走!"

正喊得起勁,臉上忽然重重著了一掌,這一下力道不小,孩子被打得連滾了幾下,啼聲噎在喉頭,只是倒氣,面上火燒一般疼痛。小茶長了八歲,無論怎麽淘氣,母親從不曾碰過她一根手指頭,孩子趴在地下,兩眼一陣陣發黑,只道這一巴掌必定是那惡人打的,娘怎舍得對自己下這樣狠手。

耳中聽得母親冷笑了兩聲,傲然道:"你們放心,我自然不帶累旁人。我這便去了,你們聽見河神親許了我家人平安,你們好好兒的讓他們過去便罷,我去後若有誰為難這四個人,莫說河神不依,我做了厲鬼也放不過他,你們給我記著!"

跟著撲喇一聲,似乎有人墜水。河底嘯聲低沈,漸深漸遠,浪濤嘩嘩連天密湧。小茶號叫著爬向船邊,母親所站的地方已空空如也,只來得及看見舷外一片漆黑鱗甲分波拱起,那蜿蜒長軀翻了個身,徑自向水下紮去了。須臾風平浪靜,水面動蕩一陣,自行合攏了,黃河上依舊浪打著浪,波連著波,悠悠蕩蕩向天涯盡處一徑東流而去,仿佛什麽事都不曾發生。

唯有船尾水面絲絲縷縷泛起一脈血色,打著旋兒,在那濁浪之上繾綣不散,如同數莖暗紅水藻自相糾纏,隨波舔著船舷,只是留戀不去。

"娘!娘--你別走,娘啊--別走……別走……"

幼女伏在舷邊哭叫,一管稚弱喉嚨,那哭聲才離了嘴邊便被大風卷去,四面八方吹得散了。小茶哭得撕心裂肺,忽覺右手掌心一道冰涼沿中指劃將下去。低頭看時,掌中空無一物,只一點透明水滴滴在手心,輕輕流淌。小茶急忙攥拳,指縫裏卻依然留不住那點濕痕,頃刻落入黃河,泯滅無蹤。那是母親的淚水,最後一刻,一巴掌打在兒身,痛在娘心,將死之人也由不住落下清淚。

大河之上悲風嗚嗚。小茶張開五指,母親的眼淚在孩子手心自顧淌下去了。

十九

攤開右手。橫臥掌心的是那把劍,細小連環密密纏護,此劍歷經千百個年頭,輾轉傳至我手,劍柄花紋半已磨平。它曾見過多少驚天動地的惡戰,世間多少往事湮沒,當年的鮮血冷了,當年的人埋骨成灰,恩仇生死,盡付前塵,留下的唯有這三尺秋水凝寒如初,魚腸出鞘,依然能吹毛斷發。刀劍是天下至為無情之物,斬鬼驚神,卻只是半點血淚沾不得身。

我的手中只有這把劍。

我的手平攤在初升日色之下,五指修長,指節間盡是多年苦練留下的老繭,微微有些變形。這不像一只女子的手,它不美,它滿蓄勁力--它是成人的手掌!

那只白如新雪、肌膚稚嫩的小手呢?哪兒去了。

世人都知劍仙青蘋孤絕冷剎,再不問半點世事,門下一生便只一個徒弟。這徒弟是百年難尋的大福之人,方能得傳青蘋絕藝,普天下不知有少雄心勃勃的有志之士,切齒羨妒她的好運氣。只要我願意,此刻這只手中怕是倒能掌握得世上一多半人的生死,動動指頭,我要他們怎樣,他們便得怎樣。可是那只牽袂纏母依依嬌癡的小手呢,究竟,它到哪兒去了?

若果時光能夠倒轉,我不要這翻雲覆雨神力,什麽建功立業的福命、前程,誰喜歡便拿去罷,蒼天開目,我只要在這掌心得能再見我娘一滴眼淚,死也心甘。

河水依然渾濁。河上長空溟溟漠漠,但見灰黃無際。這是一只瞎了的眼睛。我猛然擡頭,五指一收,牢牢攥住劍柄。

胭脂燒完了,異香茫茫散盡。波濤之上漸泛起無數水泡,咕嘟咕嘟,一個接一個地破裂,腥冷的飛沫濺到臉上。有陣悶吼自那萬仞深淵之底遙遙升騰,低沈繚繞,牛鳴聲如怒如泣透水而來。

終於來了是麽。

我等了你十二年。

來吧。

我感到自己唇邊浮起一絲僵硬的笑。舷邊水流緩緩旋動,越旋越快,越旋越快,漩渦疾速擴張,帶著小舟團團飛轉,下視渦壁如同一張洞開巨口,吼吼急欲噬人。

我挺劍站定在船頭。此情此景,一如果然的流光倒轉,原來老天爺真的老了,老得忘記了它自己的腳本,昏庸糊塗中,把十二年前舊事,恍惚重演。

這孤舟一似離根枯葉,身不由主。想人世苦海無涯,縱然慈航有楫,難渡眾生。

誰能看到彼岸的光明。你能麽?

我看不見。

今日腥風惡浪之中,我只看見從前。

從前……就在這個地方,就在這個時節,有一家子四口人坐在一條船上。那時這家的父母俱已昏迷,待到悠悠醒轉,只見四面連天波濤,所有同來的船只人眾都已無影無蹤,眼前只剩一雙兒女簌簌相抱,夫婦倆被兒子的泣聲喚醒,一個十八歲的大小夥子哭得不成人形,他懷中弱妹卻一句話一滴淚也沒有,女孩直著兩個眼睛,臉白如紙,掐她也不知疼,是死是活都難料定。父母聽了兒子哭訴,才知自己暈去時這裏發生了什麽事,原來眾人已盡棄了他們自行逃去,舟中如今便只剩下他一家四口和兩匹馬。看那小船櫓舵皆已被毀,進不得,退不得。這黃河之上,此日當真是將身撂在大水中央,生死只憑天命。

夫婦倆帶著兒子,也不去設法行船逃生,任憑孤舟飄蕩,三人趴在舷上望水面只是痛哭。也不知過了多久,天色黑了又黑,小船隨水已漂出多遠去,一家人嗓子盡皆啞了。獨有那小女兒始終蜷在船尾,並沒哭過半聲,大人拉她,紋風不動。父母兄長都說如今已不抱生還之望,隨這船漂到何處,哪一日大家捱不住死了也就罷了,故此誰也不去管她。

誰知天下人那些舍不得死的費盡心機,到頭來往往含恨而去,若真到了那心如寒灰生無可戀之時,卻偏偏的死不了。小船沒邊沒際地胡亂漂了幾個日夜,一家人連兩匹馬都已奄奄一息,這當口船倒自行被水推送,靠了岸邊。夫婦倆拖兒帶女,登岸一問人,原來連日隨波逐流,不覺這船卻已漂到山東境內墾利縣界,將入渤海了。若一入了海,不用說四人兩馬自無生理,此日離那入海口所剩不過數十裏之遙,竟偏在這時泊了岸,這家父母跪倒河畔,望水又含淚祝禱了許多外人不懂的言語,也難盡述。所幸身上尚有幾兩盤纏,遂攜了子女座騎一路南下,直至嶺南異族蠻荒之地,尋了個偏僻村落,賃幾間茅舍,一家安頓下來,只憑雙手耕種度日,從此隱姓埋名,改換裝束,漸漸的與那些土生夷人再無半點分別。唯有他家正房堂上長年供著一座牌位,四時香煙不斷,月初月尾都有鮮花飯食供養,從門前經過,往往還見他家主人長跪靈前,一跪便是一日不起。夷人不知中華禮儀,也不懂這是什麽意思。只說這家子都是怪人,既然三口安分守己,且由他去。

--是的,遷居嶺南不到半年光景,這家便只剩下三口人。那八歲小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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