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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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頭一時高高翹起,又重重落下,激起一人多高的水花,眾人都濺得頭臉皆濕。連理只覺胸中砰砰亂撞,每一下起落仿佛心也要跟著跳出口來,說不出地難受。這時候一切想頭都沒了,只剩心膽俱顫的份兒,看那風浪如此險惡,仿佛隨時隨刻那小舟都可傾覆一般,嚇得默念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不絕,又唯恐女兒害怕哭叫,忙不疊拍她撫她,兩只手不知該向哪裏用才是。誰知小茶卻像是膽子大得很,並不以風急浪險為懼,掙紮著從母親胸前仰起臉來,一雙的溜烏珠,在那滿面黑灰之中越發亮如寒星,望著娘親眨眨眼睛,便如往日在自家院子裏聽大人講故事時一般,還帶著慣常的頑皮之色,並不見半點慌亂。連理心中暗嘆,到底還小,還不知道事情兇險,可憐孩子還不懂得什麽是害怕,小小身子倒已經過了多少大人也受不住的恐懼荼毒。嘴唇哆嗦著,想要說幾句話哄哄女兒,偏又迫於情勢,半聲也出不得,看著孩子,為娘的心肝五臟都翻騰起來,猶如滾油煎熬相似。連理拼命咬住下唇,一排青白齒印,漸漸滲出血絲。

小茶忽然擡起一只小手招了招。連理魂飛魄散,只當她竟要開口說話,忙捂住她嘴。小茶卻把兩手攀住手腕,使勁移開,竭力舉著胳膊要夠母親。連理彎下腰去,孩子乖乖地閉著嘴不吭聲,踮起腳尖,小手指爬上母親臉龐,一點點掰開牙關,將連理的嘴唇自齒間釋放出來,不讓她咬痛自己。

連理愕然楞住在那裏。只見女兒的指尖撫過自己唇上,拭凈血跡,低頭將手指在衣上蹭了蹭,小臉上露出心疼之色。登時一股酸熱直沖胸臆,止不住兩行淚水湧出眼眶。連理蒙住自己嘴巴死死忍住哭聲,心內像是有把刀在攪動。恨只恨自己為什麽這樣軟弱,一生隨波逐流依附於人,沒半點剛性,如今做了人母,亦不能翼庇親生骨肉,還要八齡弱女反來安慰自己。小茶努力自母親脅下繞過手去,輕輕拍她後背,學著每次自己半夜醒來哭鬧母親所做的那般,一本正經地做出大人樣安撫母親。

卻聽那邊船上李大叔自懷中摸出個破舊紙卷,展開來朗聲讚禮:"伏惟太平盛世,風調雨順之年,谷熟糧豐之月,天吳渡兩岸生民,莊村共計三十有七,老少千人,幸叨神明賜福,人口平安,倉廩充實,六畜興旺,此皆河神洪恩,佑我信民。今日正逢冬月歲閑,闔村信民不敢有忘大恩,特獻香火牲祭於此河心,祈望神靈來享。獻祭者,兩岸信民:河東李村、董村、劉村、曹村、丁字口村、後井村、蓮花村、荊花村、榆柳村、黃雀村、北溝子村、虎坊地村……"

跟著歷數獻祭之村莊名色,一串子念之不了。想那張宣禮卷也不知是多少代前請人寫下的,用了不知多少遭了,那李大叔中氣十足,念得熟極而流。數完河東,又誦河西,好容易兩岸信眾都數了個遍,教那河神知道是他這些人前來祀拜。聽他祝讚道:"……神恩天高地厚,信民蒙庇蔭下,無可報償,今以誠意高香、自釀村醪、三牲瀝血祭於神前,望神來饗,保佑信眾降福免災!"

說罷七條船上人等齊刷刷都跪下了。文旭安無法,只得也攜妻兒跪在艙底。眾人擠得無法轉身,勉強都從身邊掏出帶的香來,燃著了雙掌合十擎定,高舉在頭頂,閉目默禱。那船沒人掌舵,愈發顛簸得險急,此時別說女眷,就連文旭安父子兩個也是面青唇白,頭暈欲倒。好歹挨過了這一炷香,靠近舷側的幾名漢子各自捧起酒壇,拍開泥封,咕嘟嘟望河中便傾,酒氣沖鼻,一時傾盡。

焚香奠酒已畢,李大叔面色一肅,起身立定,張開雙臂向天,喝道:"牲祭!"

他那條船上便有兩三條壯漢拖過一頭豬來,一人抽出二尺來長一把利刀,兩人扳住豬首高高擡起,那漢子手起刀落,嗖一下自咽喉之下捅入,手法嫻熟之極,並無半點滯礙,長刀已直沒至柄。那頭豬沒命地掙紮哀號想要逃脫,怎奈身在船上,又被兩個漢子按住,如何逃得過這一刀之厄,登時鮮血迸將出來,幾股子沿刀口四面亂濺,那一船上的人臉上衣上都迸得斑斑點點,熱腥氣味隨風送來。王氏早已轉過頭去不忍觀看,連理癱在艙底,兩腿軟得不是自己的一般,那頭豬瀕死慘嚎刺入耳中,一聲比一聲淒厲,此時她唯有攬住小茶,蒙住她的眼睛,母女兩個抱作一團。文家的兩匹座騎也似看得呆了,目睹那豬慘遭利刃穿喉,八條馬腿不安地原地踏來踏去,竟不敢發出半聲嘶叫。

李大叔擡手一揮,那漢子抽出長刀,又是一大股腥血標在臉上,他伸手一抹,雙眼在血汙中炯炯發光,猶如地獄活鬼。三人合力將那頭尚在抽搐嚎叫的花豬擡起,只聽撲通一聲,奮臂丟下水去。說也奇怪,這豬四蹄並未捆縛,被丟出船舷、身在半空之時猶自扭動,但只一觸及水面,竟是不容片刻臨死掙紮,活活一頭豬好似千斤鐵塊,帶著一股血水在那河心汩汩直沈下去了,不過一霎眼的工夫已然滅頂,號叫之聲再也聽不見了。文旭安自為早年經歷戰陣無數,又親見六合寨破,那血汙白骨、肝腦塗地的慘狀早已見得慣了,不想今日當此情境,雖不過是殺幾頭牲畜,仍然看得他腸胃翻攪,順著脊梁骨一股冷氣直竄上來。殺豬殺牛並不希奇,自己小時在關外老家也見多了,然而這些人殺生的場面卻另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邪異之氣,令人不禁膽寒。原本皆是淳樸良善的村民,誰知一當李大叔讚禮牲祭,拔刀動手之時,那幾個漢子竟像陡然間換了個人一般,瞧著牲血濺出,他們面上竟都顯出種殺氣騰騰的快慰之情,雙目因興奮而燃亮,直似嗜血魔神附體。難道說那惡蛟修煉垂千載,受了人間香火之靈,竟……竟已具如此神通,冥冥中能感應村民心意不成?這念頭實在不寒而栗,文旭安閉上雙眼,不知道是否錯覺,方才那頭花豬落水之時,河心仿佛卷起一陣小漩渦,骨嘟骨嘟翻著水泡子,這情形倒像是水面下有個什麽東西急不可待,一見眾人擲下祭品,等不得它自行沈沒,便弄手段忙忙的將它直扯下河底去……

一想到那條龍鱗虎首、善吸人血的惡蛟此刻正在濁浪之下睜眼望著自己所乘的船底,不由四肢百骸盡行軟倒。那心懷叵測的水妖……如果蛟也會笑,此時此刻在它那張臉上的該是什麽樣的笑容?啊,想千仞黃河之底,蟠著礁石,數十丈的身子一圈一圈蜿蜒上來,鱗甲片片如同盤口,渾水中閃著暗光,它側耳聽著頭頂上的動靜,它昂起頭來了……

"爹爹!"伯欽低呼一聲,攙住父親。文旭安面色蒼白如死,臉側一顆顆汗珠子淌落下來。他喘息兩口,推開兒子,搖了搖手。

"我沒事,不過是一時顛簸頭暈。你莫要管我,快去照看你母親妹妹要緊。"

父子倆耳語交談之時,那邊廂的哀號卻從未止息。除了他們這條小舟,那六條船上的眾村民手腳不停,忙著把每頭牲畜拖來,頸下捅上一刀,再帶著血丟下河去。慘嚎連天動地,每條船的木頭、每個人的衣裳,都給染得鮮紅。這便是血淋淋的現世地獄。

盛裝打扮起來的牲畜拖著大紅花彩,在空中劃過一溜血箭,嘶鳴聲震耳欲聾,落入河心。

一股股血水在漩渦中打著轉兒消失了。每頭祭牲都像泥牛入海,砰的一聲,就此影蹤不見。利落得使人恐懼。

終於最後一頭還沒長足的半大黃牛也給丟了下去。眾人個個累得大汗淋漓,陡然沒事可做了,喘著粗氣都站在船上,迎風只是發楞。最後一個漩渦漸小漸遠,拖著股紅水裊裊不見了。黃河何等寬廣,便丟了這許多流血的大牲口下去,那血水也只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幾個浪頭一過,也就泯然無跡了。憑你放眼到天涯,依舊是黃浪滾滾,濁水滔滔,亙古荒蕪的大河,這般平靜蒼涼的面貌,像一個閱盡世事的老者,水如咽,風如嘆,看過了眾生哀樂,心裏明鏡一般,卻只是不發一語,不發一語。

似乎它從來不曾吞沒過這許多條活生生的性命。

只剩下被扯落的花彩,幾條大紅綢子,隨浪蜿蜒游著,九轉起伏,粗看倒像是一些赤紅大蟒。河水東流,紅蟒游著游著,舒展身軀,悠悠隨水去了。眾村民滿臉是血,呆呆垂首望著紅綢漂向天邊,那面上的殺氣都已消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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