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7 章節

關燈
一堆。頓時只見珠光寶氣,這間破屋內氤氳浮動,和著火光,耀得人眼也花了。

眾村民張大了口,連句驚嘆之詞也說不出來了。他們世代務農,何嘗見過這些東西?頓覺眼花繚亂,心血翻湧,看那一堆寶貝,名色也叫不上來,只知都是好的,隨便哪一件只怕都抵得自己全部家產。滿屋只聽此起彼伏,全是眾人大口喘著粗氣之聲。

"俺的爺爺,這……都是甚麽?"掌櫃的倒抽一口冷氣,念佛不絕。

文旭安拱手道:"在下家中在關外原本也是個大戶,祖先累代積攢下這些銀錢,還有幾件首飾。只恨有財無勢,依然被人欺負。今日在下房地皆失,帶著這些東西逃難出來,雖說是上代遺物,無奈性命要緊,如今在下一心只求保全宗嗣,也顧不得許多了。只要父老鄉親肯大發慈悲送我們過河,在下願將地上所有之物盡都送與各位,以謝救命之恩。大家連年受官府盤剝,又要祭祀河神,在下知道鄉親們日子不好過,你們把這些將去,權當是填了這些年祭神的虧空。"

眾人盯著滿地珠寶,只是喘氣。文旭安環顧一遭,重覆道:"只要答應送我們一家過河,這些東西就是各位的了。"

眾村民先前得知河神竟是妖身,幾百年信念無存,早已心神激蕩,哪還禁得住這等重利引誘,各人都頭昏腦脹,滿心裏只要分了這些財寶,卻不好說出口來。大家不約而同,眼巴巴地都瞧著李大叔與陳大伯,有人小聲道:"俺們年輕不知好歹,請兩位老人家拿個主意罷,如今便怎麽樣?"

李大叔兩道目光也早粘在那堆寶物之上,挪也挪不開了。聽人問他,咽了幾口唾沫,躊躇不定。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老話裏都是有的。李老哥,你看這先生是個好人,又拖兒帶女的,一家子可憐呵。"掌櫃的吞吞吐吐,"你看--唉,俺也不知道該咋說,但憑二位老哥拿主意罷。"

"先生,俺們不是貪圖你家財物。看在兩個娃娃份上。"等了許久,那李大叔終於開口,說了半句話,卻又歇住。片刻問道:"--只是你真有十足成算,絕不連累俺們麽?"

文旭安雙手緊緊交握,幾乎彼此嵌入骨中。聽他問了這句話,長籲一口氣,微笑道:"只要眾位鄉親相借三套男人衣衫與我,在下以人頭擔保,決計不會連累大家。伯欽,帶你母親妹妹們後邊洗臉去,把那脂粉氣味都給我洗凈了!"

十七

胭脂盒子攥在我手。洛陽城,膩蘭閣,天下無雙的絕艷脂粉。那瓷盒冰涼冰涼,一朵玫瑰花苞死在掌心,永遠定格的笑顏。這朵花它再也不會開放。

玫瑰胭脂,美人面上傾國色。相隔整整十二載,天意註定,這是一場翻身重來的輪回麽?人說膩蘭閣所產之品百年色味不變,十二年後的胭脂依然鮮艷如舊,十二年前的人呢?怕是天姿國色早化白骨,香魂艷魄,渺無尋處!

花蕊抵在手心,一股冰冷直通肺腑。閉上雙眼,再尋不到昔日那雙握過它的大手的溫度。是誰將它遞在我手中,那人修長的十個指頭,如今又向何處尋覓。一念及此,心尖兒上一陣刺痛。

"姑娘,世上人海茫茫,你我今日能在這黃河渡口萍水相逢,也算是有緣……"滿不在乎的輕佻聲音在耳邊響起,也是個鬼魂,渺渺茫茫,大風一吹,便散了。

我深吸一口氣,撒開五指。祭紅釉色,濃若凝血,艷若朝霞,是掌心裏一顆燙進骨髓去的朱砂痣。在那初升日光之下,耀人眼目。我輕輕扭開蓋子,瓷盒內一方玫瑰顏色,花香混著脂香,登時直撲面上,熏人欲醉。這般旖旎風光,只該在深閨繡幃之內,香奩詩詞之中,教夫婿螺黛畫眉,花好月圓,占取天下良辰美景。有多少呢喃兒女,這時分正是春宵苦短,不知人間尚有無窮恨事。

這樣的顏色,這樣的事,永遠不會出現在我身上了。

我扶住船舷。黃河風高浪大,一葉小舟顛簸飄蕩,孤零零無依無靠。整條濁水望極天涯,再不見其它船只,這情景仿佛天地盡毀,萬古洪荒之中,便只剩下我一人。那有什麽關系,我是劍士夜來,我靠的是我自己。是的,只要我手中還有劍,哪怕當真劫毀將至,三千世界化作泥沙,我也無懼無悔。我不怕,我什麽都不怕。

就算所有人都離棄了我,我還有一把劍。我用這把劍脅迫村民獻出藏在渡口的船,只身登舟啟航。我說過,是誰害了我至親之人,我便要他償還。誰敢阻我,我便殺誰。

我要他的鮮血,祭我生身之母。十月懷胎,三年哺乳,娘親,你在天上睜開眼睛看著,女兒不孝,今日為你報仇來了。

脂粉香味裊裊纏繞。這世上多少閨閣嬌女,正是對鏡晨妝。劍尖挑起一撮胭脂,恰似片片桃花,紅映霜鋒冷。命中註定我不是紅粉佳人,此生唯以一口寶劍,報我先慈。

我探手入懷,取出火折一晃。點著了胭脂,香烈催人淚下,劍尖一抖,漫天紅飛如雨,火屑點點飄灑亂落。滔滔黃河之上,脂粉氣息直沖九霄。我站定在舟中,挺劍而立。

娘親,今日這大仇若報不成,你便接了女兒去罷。你可知你的小茶生無可戀,你可知我日日夜夜想你,再不能見上一面!

仰面向天。東邊紅霞湧起,如火如荼。這般長夜,終於也有過完的一刻。名叫夜來的女子,十二年來不過是具行屍走肉,今日長夜已盡,夜來來這世間一趟,也算是功德圓滿了。

曙色青白,漫漫在大河之上鋪展開來。太陽照在劍刃,一線白芒閃耀。天終於亮了。

十八

天色初曙之時,一行人已從客棧動身。掌櫃的帶著二三十個農人並文旭安一家,趕了豬牛,大家偃旗息鼓,靜悄悄地沿崖間小道盤旋下嶺,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來至渡口,天已大白了。

因怕不知底細的過路客人私自挪用船只渡河,每至祀神之期,都要提前將舟楫拖上岸來,找個隱秘地方藏好。掌櫃的命文家五口在河邊等著,自帶幾個村民前去調出船只,大小共有七條,眾人一撥撥的都上了船,又載滿牲畜,也便覺得擠得很了。掌櫃的同一名漢子一個掌舵,一個搖櫓,選了條最小的木舟,親自送文家過河。

此時王氏連理都已換過農家漢子的裝束,那些衣服都是村民身上現脫下來的,老棉襖棉褲,怕是已有二三年未曾洗過,汗臭熏人,衣上油漬重重,一片汙黑,早已辨不出本來顏色。二女雖然荊釵裙布,但一生性愛整潔,何嘗穿過這樣骯臟的衣衫,只覺異味一陣陣沖入鼻端,沒奈何只好強忍胸中欲嘔之意,跟在丈夫之後一言不發。

"便是這樣才好,阿彌陀佛,但願上天保佑,今日平安無事。"掌櫃的站在船頭瞅著二人打量許久,才放她們上船,滿臉惶恐之色,低聲叮囑道,"兩位夫人,待會兒無論見到何事,切記不可說一句話、不能吭一聲氣!千萬千萬!是死是活就看今天這一趟了!"

二女點了點頭,緊緊地閉著嘴。她們身上襖褲又肥又大,褲管拖地,周身裹得臃腫不堪,頭發也改挽了男髻,臉上用柴草灰抹得一道道黑跡子,全然認不出本來面目。兩個嫻雅婦人登時變得可笑之極,然而這會兒卻誰也顧不上笑,各人心中都像吞了個鉛塊,行動膽戰心驚,如臨深淵。

就連小茶也一聲不吭。女孩兒牽著哥哥的手站在岸邊,小臉板得嚴肅無比。她也遵命塗黑了臉,身上穿了掌櫃孫兒的一套小衣裳。伯欽抱著妹子最後上船,又返身去拉兩匹馬。連理輕輕接過小茶,摟在懷中。河上風大,在這立冬之日的清晨,只覺水氣濕寒透骨,挾著厲風呼呼刮過,割膚如刀。連理露在外面的十個手指頭凍得生疼,紅腫如十根胡蘿蔔一般,然而她緊緊地抱著女兒,將她的臉蛋藏在自己胸前,雙手護在孩子頭上,只怕風吹了她。

李大叔站定在另一艘船頭,看看天色,深吸一口氣,高聲道:"吉時已到,起航--祭神!"

七條船軋軋搖動,陸續自渡口駛出。那些無知牲畜似乎也知道等待著自己的命運,這時分都不鬧了,只是簌簌發抖,彼此將頭往同伴身下紮去,喉間哼哼唧唧,悲鳴不已。

船上沒有一個人說話。眾人鐵青著臉,迎風駛了又有半個時辰,來至河心。各船停下櫓楫,掌舵的把穩尾舵,排成一列。船底一起一伏,到此方知黃河兇險,並非虛傳。那浪頭一下下拋將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