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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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額角滾落,滑過眼睛,他卻目不稍瞬,滿臉皆是戀戀不舍之色。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漸漸冷了,暗了,光彩全失。龍修透過一滴鮮紅水珠瞧著我,忽然伸舌頭舔了舔嘴唇,說道:"這個嘴兒親得真香,夜來姑娘,我心裏好快活……你不用亂猜,沒什麽為什麽,我的東西,我想給誰就給誰,我說過那是……我的聘禮,就算天塌地陷,我還是要娶你作老婆的……因為我發過誓,娶不到你,我會不得好死的……"

"你沒機會了。"我喃喃道。

龍修又露出那口角隨時會淌下涎水的癡呆猥瑣笑容,竭力伸頭靠近我,悄聲道:"我告訴你,我恨過我娘,可是……可是早就不恨了,你一定猜不到,我……好想她……你長得像她,我第一眼看見你,就沒想過要殺你……夜來,就這麽說定了,你是我龍家媳婦,麻煩你替我告訴你婆婆……龍修想她!"

他呵呵地笑了起來,笑得無牽無掛,無憂無慮,直是欣喜若狂。笑聲未畢,一口血直噴在我臉上,腥寒刺鼻。我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胸中一口氣沖將上來,止不住放聲長嘯,那嘯聲如此陌生,全然似是野獸哀嚎。我滿臉是血,那男子的面孔在一片鮮紅之中離奇地動蕩起來,我看不清楚……龍修的臉……為什麽不見了……啊,幻作一團雪白濃霧,霧中隱隱叢生出一簇簇的鱗甲,龍修突然仰天號叫,聲音痛楚之極。那人形模模糊糊在我眼前虛化隱去,只剩得一個輪廓,內裏正發生著什麽劇變,團團湧動著無數千奇百怪的碎片殘骸,仿佛把一個人剝皮拆骨,肉身打散了重新組過一遍……龍修……龍修在哪裏?!

"雪旌使,救我--我被點子傷了心脈……大家快走!"

從那白茫茫的人形口中發出淒厲長號。我聽到虎嘯風生,有物從遠處一聲悶哼,奮勇襲來,這時分心中唯剩一片空白,再沒半點神識。只覺那個人影抽搐著向我撲倒,當下揮起左手,輕輕一掌擊在他小腹,一股腥風,影子帶著無數霰雪碎光朝後飛去,恰被兩股暗綠粗藤挽住。

"賤丫頭,算你狠!"白夫人的聲音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喊,"少主傷勢要緊,大夥兒撤!"

我臉上忽然有滾燙的兩道烙下來……那又是什麽厲害兵器?他們要殺我報仇麽?但什麽也管不了了,撒手擲劍,丁冬一聲,魚腸墜地。我雙手捂住面頰,仰天摔倒。

喉間發出無聲的嘶喊:"龍修……別走!"

沒有一個人聽見。我在地上蜷成一團,身邊金黃翠綠,無數模糊的影子嗖嗖掠過,妖怪都跑了……他們再也不會回來!

我聽到一個聲音,比魚腸的嘯歌更刺耳。臉上好痛,似被燒紅的火炭灼傷,我五指痙攣,直直向大門伸長手臂,卻只看到漫天瓷片木屑飛舞,擋住門口的米缸箱子等物連同門板一處碎裂,白花花的大米像傾盆暴雨,嘩嘩撒了一身。門墻洞穿之處,依稀一個白影一閃……那是一條吊桶粗細的雪花蛇尾,一甩就不見了。

一切歸於沈寂。

妖氛消散……都走了。

我擡手想堵住耳朵,發覺滿手盡濕,而眼中還有滾燙的液體不斷淌落,如黃河決堤,洶湧難制,那溫度烙著臉頰,像把火燙刀鋒插進心頭一攪。淚水沖刷著滿面凝血,染在衣襟,再是腥紅刺目,終也漸沖漸淡,直至無色。可是眼淚的滋味,我已有多少年,不曾嘗過?

這夜我聽到了以為這輩子再不會入耳的聲音,蜷伏於地,我聽著自己的痛哭,哭碎心肝肺腸。不知過了多久,樓上腳步雜沓來至我身畔,那時分竟也渾然不覺。

我不知道自己哭的是什麽,只願將我這個人這條命,三魂七魄就此都哭了出去,散作灰燼飛煙,經萬萬劫,再不要覆生為有情之物。直到有人停在我身邊。一只手輕輕攬在腋下,攙我起身。

"姑娘客官,妖怪都跑啦,一個也沒剩。您又救了俺們一次。您別哭……俺幫不上您,您別嚇俺!痛得很厲害麽?"

背後那人奮力將我拖起,絮絮說著什麽。我聽不清,順著他的話茬重覆:"妖怪都跑了……一個也不剩……一個也不剩!"

陡然揮臂,那人大叫一聲,被甩了開去,砰一聲撞在墻上。我跌跌碰碰,摔了好幾跤,以手撐地爬起身來,看見二牛遠遠委頓在屋角,正被幾個人圍住。見我回頭,眾人尖叫,均是驚駭無比。我按住胸膛,大口喘息半晌,懾心斂氣,聚攏神魂,逐漸逃出失心之境。

他們在怕我麽?二牛咳嗽著站起,向地下啐了一口,似乎是幾枚牙齒。我知道自己此刻滿臉是血,目光灼灼,定然像個活鬼,也難怪他們害怕。

我彎腰拾劍在手,向他們走近幾步。眾人紛紛發喊,沒命地奔逃。

"大家莫怕!方才我被那妖怪重傷,失卻神智,以致黑白不分誤傷了好人,是我的錯。"我撕下片衣裳抹臉,高聲說道。說著說著,禁不住又要狂笑。什麽是黑,什麽是白,什麽是愛,什麽又是恨,我分得清麽?--我分清楚過麽!

二牛睜大眼睛望著我,卻不隨眾人逃走。我站定腳步,沖他深深一揖到地。

"小兄弟,對不住你。望你莫要見怪,給你賠罪了。"

"俺沒事……"那少年學我的模樣還禮,咧開缺了幾顆牙齒的嘴巴,訥訥道,"俺就知道你是好人,殺妖精救人的大俠,才不會害俺們哩!俺從來沒怕過你--爺爺,你們都回來罷,夜姑娘好了,她剛才是給妖怪打傷了,現在沒事了!她不會害俺們的,你們回來呀!"

眾人沒頭蒼蠅一般正在客棧內亂竄,聽二牛一喊,逐個停下腳步,戰兢兢轉身望向我。我深吸一口氣,心頭劇痛仍自翻攪,這時候卻已顧不得回看。我還有事未了,且顧眼下,一切旁枝末節只有拋開。一咬牙,叫道:"各位父老鄉親!妖怪的首領、那蛇妖方才已被我殺了!"

是的,那蛇妖被我殺了,他已經死了……我沒有撒謊,他被我殺了!我右手握劍,左手緊緊攥住,五根指甲刺入掌心。有濕熱的水流湧出,我把手貼在腿側,掌心液體悄沒聲地滲入衣衫。

"我以人頭擔保,他們已走得遠遠的,再也不敢回來危害大家了。各位稍安毋躁,現下我有事要對大家說明--我這次到貴寶地,便是為了此事來的--請大家都回來聽我說,了了這個心願,夜來馬上離開,永遠不再麻煩各位。"

二牛的母親哭哭啼啼奔來摟住兒子,摸著他的臉,心疼不已。婦人離我咫尺,害怕得緊,抱住兒子只是哭道:"夜姑娘,俺信得過你是好人,你--你可別害俺們!你真的沒事了罷?"

"大嬸放心,我真的沒事了--"正安撫她,一眼看見幾個男人貼墻根正往門洞處蹭,意欲趁人不備溜走,我腳下使力,飛身自二牛母子頭頂掠過,婦人尖叫聲中,我落在門首,堵住眾人去路,喝道:"誰也不準走,當年那件事,這裏的人都是見證,今日我還要你們親眼看個明白!"

"你要怎樣?口裏說不害俺們,又不讓俺們走,要殺便殺,存心戲弄人麽?"面前一個漢子蠻性發作,也不顧死活,悶頭沖我撞來,怒吼,"俺從來沒見過你,什麽當年今日,你的事跟俺有屁相幹!"

"從來沒見過我是麽?"我擡手在他胸前一推,那漢子身子向後拋去,接連幾個翻滾,爬在地下。我低頭盯著他的臉,冷笑:"大叔你說從來沒見過我,只怕是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你今年總有快五十了罷?你不認識我,可十二年前大叔你年富力強之時的模樣,我卻還記在心裏。你再仔細瞧瞧我,當真從來沒見過麽?"

"你……你是……"那人雙目圓睜,瞪著我吃吃叫道,"十二年前,難道……你今年……"

"我今年二十。十二年前,不多不少,剛好八歲。"我向二牛一指,"比他大兩歲。那一年,也是這個時候,就在這間店堂之中,我見到各位。一天不差,便是立冬前夜,只不過那年的立冬是十月初八,不是初四--我說得夠清楚了麽?大家想起來了沒有?"

話音未落,客棧中一片亂嚷,眾人猛然騷動,沒一人回答我的話,只見各人面上驚慌、恐懼、震駭、迷惑、悲傷、仇恨種種神情攪作一團,竟是百味雜糅,難辨難識。我笑了笑,眼角裏瞥見老掌櫃縮在旁邊,身形一閃,掠過去緊緊攥住他右腕。老人大叫起來。

"姑娘!姑娘!你……你是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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