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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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雷毅是個狠角色,只怕大家有死無生。叫你來此,是哥哥有件事托你:你把這馬拉了去,一切但憑天意,倘若亂軍之中大家死在一處,那便什麽也不說了,要是蒼天保佑,僥幸逃了性命,哥哥還得煩你看顧它。紫電騮也老了,大概活不了幾年,兄弟是個妥當人,把它交給你,我是放心的。"

文旭安踉蹌上前,驚道:"大哥……"

"好兄弟,你什麽也不用說了。你要說的我都知道。"龍鐵澍不理,撫著馬頸自顧笑道,"你來寨裏也有十年。兄弟,你哥哥是個粗人,許多事情我看得明白,可是說不明白,因此幹脆就不說。兄弟,你是斯文讀書人,哥哥知道,要不是走投無路,你也不會和我們這些粗胚土匪混在一處。這十年來,委屈你了。你兵法超群,若有機緣,何嘗不是個建功立業的帥才?可恨那姓雷的老賊實在奸狡,我知道你已盡了力了。好兄弟,這些年你跟我們一心一意,我都是清楚的,到了地底下,六合寨的這些人也感激你。要是咱弟兄能同始同終,那該有多快活……今天想是命數如此。你把馬拉走,趁老賊沒來,速帶弟妹和孩子們設法離開這裏,走得越遠越好。我這裏有前日奪來的官軍衣衫,你們喬裝改扮,逃不逃得出去全看你自己的造化罷。到了十月初三那便想走也走不了了。"

"大哥……你已決定開城?"

"不錯。我想好了,官軍勢大,朝廷此番又是抱著斬草除根之意而來,何苦帶累老弱婦孺。我那些兄弟已是死了一半了,剩下的也都是隨我多年,還沒建寨的時候他們倒已跟著我了,無論開不開城,朝廷斷然放不過他們。文兄弟,我們這回是死定了。但當年三十六位弟兄連我,我們三十七個人是對天歃血磕過頭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當今世道大亂,朝廷吃人,我們能在這山上享了二十年的福,大酒大肉,這輩子不虧本。你卻是半路出家,又是個讀書種子,原非我們這一起的貨,何必白冤在裏頭。"

文旭安聞言撲倒在地,抱住他雙腳,放聲大哭。紫電騮輕輕嘶鳴,舉足躲避。龍鐵澍伸手相攙,將他拖了起來,聽他哭道:"大哥待我恩重如山,姓文的一家性命都是大哥給的,如今小弟無能,致令山寨勢危,我……我不走!我要和大哥死在一處,就算大哥不認我這個兄弟,文旭安誓與六合寨共存亡!"

"有話說話,哭哭啼啼的,像什麽樣子?你我都是站著尿尿的爺們,怎麽學那窩囊老婆模樣?別哭,你看你嫂子都沒掉過半滴眼淚呢!"龍鐵澍只是微笑,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哥哥心裏知道你是條義氣漢子,可我也知道,你棲身在此,本非心甘情願。你不像我們,天生便是反叛賊種。你不要以為哥哥是粗胚看不出來,好兄弟,十年來你日日委屈不甘,我都瞧在眼裏。雖然如此,難得你竟始終和我同心同德,哥哥做鬼也承你的情。二十年前我立起這旗子,便早知會有今日,我不後悔,姓龍的這輩子活得值。我兩個兒子也成人了,都是響當當的好男子,明兒我帶了他們到地下也有面目見祖宗,我什麽也不怕!今天把話說個明白,我不要你陪我一起死,陪我的有三十六個生死弟兄呢,我們喝過血磕過頭,帶他們走,我一點也不愧。文兄弟,不妨告訴你,龍鐵澍沒拿你當手足,可你是我這一生敬重的好朋友。我敬你胸中韜略,一身傲骨--你們文人怎麽說的,我不懂,反正就是這麽一回事,我敬你如師如友,你要陪我一塊兒死,龍鐵澍領不起,也不願領。你走!能替我養紫電騮到老,比什麽都強。你和二弟妹的事,當年我是看著過來的,莫看她手無縛雞之力,我早瞧出二弟妹也是個坦蕩蕩的女中丈夫,咱們論人原不在這皮相上頭,兩位弟妹身雖女流,也受得起我姓龍的一拜。兄弟,你是有福的。老九當年對不住二弟妹,讓她受了許多苦,那是上代仇怨,也難說得明白。前兒老九也死了,你看見了,腦袋給人家砍了送回來。你回去跟二弟妹說,人已不在,這輩子有什麽恩怨,都撂開了罷。你哥哥這裏替老九賠罪了!"

說著倒身便拜,文旭安忙竭力攙扶,他如何扶得起龍鐵澍,臂上一沈,身不由己,早被他跪倒在馬廄地下,著著實實磕了四個響頭。文旭安早已滿面淚水,哽咽難言。這當兒心底酸甜苦辣、恩仇愛憎,竟是五味都翻攪在一處,口裏卻再吐不出半個字來。龍鐵澍磕了四個頭,笑道:"痛快,痛快!事都了了。好兄弟,好些年沒這麽痛快過了,真想好好喝上一壇呵!哈哈,哈哈!你還記不記得,你和二弟妹相識那日,那牡丹院的竹葉青,真是好酒啊!--若是這會兒再能開它一壇,咱哥兒倆痛幹三大碗,就此分手,可有多痛快!可惜人生失意,今夜便連一壇酒也沒法子了。兄弟,咱們以水代酒,幹過了這碗,你是你,我是我,各奔前程--小六兒,去取一桶水來!"

"且慢!"文旭安喝住那小嘍羅,與龍鐵澍把臂站起,忽然狂態發作,仰天笑道,"大哥今日怎的傻了?以水代酒不如以尿代酒,何必舍近求遠?--大哥方才教訓得是,你我都是站著尿尿的爺們,我們說得痛快,可憐那雷毅老賊絞盡腦汁,這當兒想必口幹舌燥,咱哥兒倆何不撒上一泡給他也喝個飽,讓老賊也痛快痛快!"指著馬槽邊上一塊石頭,"那便是雷毅雷大元帥,哥哥,咱們尿啊!"

龍鐵澍拊掌盛讚,當即解開褲子,對準那塊石頭好一陣猛射,直是酣暢淋漓。二人相視大笑。

笑聲中文旭安但覺臂上一痛,龍鐵澍陡然出手,揪住肩膊將他朝鞍上一擲,一手攬住韁繩微一使力,將馬韁拽斷,伸手在馬屁股上擊了一掌。

"走!你我兄弟這輩子恩義已絕,你走,再也別回來!"

龍鐵澍一聲斷喝,幾件官兵衣衫拋至懷中。文旭安抓住衣衫,控著斷韁之馬,待要回頭,怎奈馬快蹄疾,一霎已沒了蹤影。伏於馬背顛簸,只得竭力叫道:"大哥!嫂子和小侄女--"

"你嫂子早就說了,我要是敢轟她走,她馬上宰了我!哈哈,哈哈!兄弟不須為我們擔心,你哥哥心中快活得緊。去罷!"

紫電騮長嘶聲中,龍鐵澍的聲音瞬間被拋在身後,再也聽不見了。

誰知王師無信,不到五日之期,十月初一的日頭還沒出來,兩萬精兵趁夜發動總攻。

寨中眾人連日糾纏於是否開城之事,更兼糧草斷絕,人困馬乏,至此更無半分還手之力。這才明白原來雷毅所謂的"最後機會"不過又是一條擾兵之計,雖說自古兵不厭詐,但約定之期未滿,趁眾人內訌之機出其不意,仍是打了六合寨一個手忙腳亂。寨主有令:寨中所有成丁男子不論兵民,盡皆上城抵抗。便是註定要輸,也決不容那比土匪更奸詐狡猾的老賊討了便宜去,大家有力出力,殺得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原來龍大哥到頭來終於改了主意,只因惱恨官軍奸詐,終於忍不下這一口氣。今日情境,註定兩敗俱傷。

聽得這消息的時候,文旭安一家已換裝畢備,文伯欽帶王氏騎了紫電騮,連理同小茶隨丈夫另乘一騎,五口兒策馬亡命,趁亂急走忙逃。

王師在城墻搭起雲梯,假作攻城。寨中眾人拼死抵擋,損兵折將。誰知撐到箭盡人疲之時,雷毅忽命軍中把帶來的七尊紅毛大炮一字兒排開,對準城門轟來。眾人誰也沒想到,當時城上尚有不少官軍,元帥竟忍得下心,不分青紅皂白,一並轟死。

殘肢斷臂漫天飛舞。紅墻倒塌,凝固的與未凝的血,在空中撒出灩灩飛煙,壓倒朝霞。

土匪與王師,肝腦一同塗地。

雷元帥虎符擲地:"皇上有旨,六合寨為害塞北多年,是我天朝心腹之患。城破之日,全城屠滅,無論男女老幼,一概格殺!徇私留情者,與匪人同罪--殺!"

--聽說龍寨主攜二子死戰不降,匪首龍鐵澍一桿長槍挑了無數名將,最終為王師包圍,龍鐵澍身中七十餘箭,仍不肯倒地,終於自刎而死。二子隨其伏誅。

餘下二十五員天罡將盡皆喪於亂軍。

匪首之妻龍朱氏並三齡幼女龍氏娉兒於匪巢玄澤堂***身死。查朱氏本為當朝大員之女,遭匪人劫持,不思一死以全名節,反而甘隨下流,墮為匪婦,氣死老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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