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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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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忠不孝,死有餘辜。匪妻母女屍皆火焚焦爛,是為冥罰,已同雷報。臣雷毅呈報天聽,望聖恩明鑒,匪婦母女已伏天誅,此皆匪婦一人之過,其父忝為相國,終生侍主勤肅恭謹。聖上明察,不可因其女名節之墮而廢其父之德,前相朱公有功於國,其爵不可因女而削。朱氏後人仍襲一等子爵之位,聖人天恩。

六合寨為害塞北,今臣幸叨天福,一戰成功。闔寨匪類自龍鐵澍以下,男女老幼,斬無遺種。匪所謂軍師並三十六天罡將者,首惡盡殲,餘孽亦除。龍氏一門逆賊,至此遂絕,更無噍類。

那是好幾年以後,在史官奉皇命所撰的《聖朝名將錄》中所引的雷毅元帥當年的奏章。

史書是這樣寫的:

是年冬,北安公率兩萬精兵,一舉平滅塞北翠霽山匪幫六合寨。匪據翠霽山垂二十載,屢犯天威,官亦莫之奈何。獨公以知天命之年,儒者之軀,親臨戰場,泯不畏死,圍城四十日,歷大小役無數,終得破賊。城破日,公銜皇命,全城匪人,悉數屠滅,老幼靡遺。乃絕此大患。匪首龍鐵澍悍抗王師,身中七十餘箭,自刎而死。二子亦隨其伏誅。妻朱氏,攜女娉兒於匪巢玄澤堂自縊身亡,堂焚,屍皆焦爛不可辨也。龍氏一門孽賊,至此遂絕。北安雷公諱毅,初為刑部尚書,自請發兵滅賊,上不允。公痛哭陳請,上為其忠心所感,乃允。遂臥薪嘗膽,練兵五載寒暑。終獲全勝,且以此一役之功得封北安。時公年五十有一。以文官而統領大軍,力斃劇賊者,公實為我聖朝第一人也。

--《聖朝名將錄》

真的是這樣麽?

或許在冠冕堂皇的正史之中,無論哪朝哪代,永遠有一些真相要被遺漏。年深月久,秘而不宣,漸漸也就再沒一個人知道。

好象從來不曾發生過。

不錯。那一年六合寨之戰堪稱慘烈。驚心動魄,日月無光。有人因此一役封了爵,從此富貴潑天、鐘鳴鼎食。有人身家性命全喪,遺骸為萬騎踐踏,死無全屍。

--那年死了很多人。那也是平常罷?想那從古至今,有哪一朝堯舜聖人治下、哪一代太平繁華鶯歌燕舞之世不是建在累累萬千白骨之上?世人只說一將功成萬骨枯,卻不知不論那名將鼎爵之家,單說你我碌碌平頭小百姓,能有今日一口平安茶飯,那也是踩在前人骸骨上頭換來的呵!那些死不瞑目的屍首裏頭,或許便有你我的祖宗先代,你聽那鬼哭聲花朝月下,至今繚繞不散!正所謂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諸位明公自然都是通達之人,你想那些豪傑之士,有大本事大能耐的,誰個甘心久居人下、碌碌無為了此一生?自然是要奮發一搏,無論那揭竿造反的梟雄也好、死保皇朝的忠臣也罷,誰不是為了這花花江山、萬戶愚民、那生前身後青史裏頭鐫刻的名?可嘆世人只羨英雄身名輝煌,實不知這輝煌名姓皆是鮮血染就,他人的骨殖便是上好的墊腳之石。我等無能之輩無拳無勇,心腸既不夠硬,身又不生爪牙,活該做英雄腳下的人肉階梯。小子今日鬥膽向諸位看官進言一句,活了大半輩子,千奇百怪之事也曾眼見了幾樁,恕小子無知,那斬關名將、濟世良才,小子卻看不出有何可欽可羨之處,一般的是吃肉喝血,煞星臨凡,天下烏鴉一般黑。小子曾聞前人詩句:畢竟英雄誤蒼生。又聞詞雲: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眾位都是有識之士,依小子看來,世上若無這些英雄,只怕倒還好些。小子自幼罔負祖望、不學無術,以致今日身無長技,唯以說書糊口,承蒙各位捧場,今兒說的這些前朝舊話,管他兒女英雄神鬼恩怨,有的沒的,不過皆是過眼雲煙,在下這麽一說,您就這麽一聽,切莫追問那真假是非。須知天下之事,是非分明的能有幾樁?若您定要刨根究底,可就比在下更要呆了。小子編造這些野話本為養妻活兒,其間謬誤荒誕不經之處想必層出不窮,諸公聽了哈哈一笑,蒙您不棄,賞幾大子兒酒錢,小子這廂感恩不盡。給您眾位作揖了。閑話少說,如今只說那年十月初一,王師兵不厭詐,提前兩日攻城,六合寨破。雷毅雷元帥率兩萬精兵,七尊紅毛大炮轟塌了城墻,殺將進來,寨中無論老幼婦孺,那都是匪人的同黨,天子下旨:個個該殺。不管裁衣裳的、賣饅頭的、賣酒賣茶以致如在下這等說書唱戲混口飯吃的無用之人,只要給官兵撞到了,少不得一刀之厄。那真叫慘無人道啊,一時只殺得是血流成河,人頭遍地亂滾。雷元帥後來得勝還朝,奏章之中說道六合寨一寨匪類奉皇命斬盡殺絕不留遺種,連才下地的娃娃也沒放過,數十個小腦袋裝在匣子裏進呈禦覽,倒也好看。雷毅大帥也因此一役得封北安之爵,可謂風光無兩,只是那六合寨全城死盡死絕的話,乃是他自己奏本中說的,究竟是不是滿城之人全都殺了,半個遺種也沒留呢?--不提旁人,單講那匪首龍鐵澍之妻、龍朱氏並龍娉兒母女,據雷毅說,二人自縊於玄澤堂,又遭大火,屍體焦爛不可辨認。想那火焚之人面目全非,有如焦炭一般,諸公明達,試問至此地步還認得清誰是誰麽?--那年玄澤堂中焚毀的女屍是呈了兩具,裝在棺材裏進京驗明正身,可那正身到底是不是龍朱氏母女,對不住,小子生得晚了,沒趕上當年這場大戰,也並沒親眼瞧見兩具女屍。龍娉兒母女到底死了不曾,此系疑案,在下不敢妄擬。

然那六合寨滿城奉旨盡殺之話,小子卻知乃是他姓雷的膽大包天,公然騙了皇帝老兒--可笑朝廷昏庸,不但不察,還大力褒獎,又是封爵,又是賜宅,著實讓這廝得了便宜。小子敢當著諸位下此斷言,自有我的道理。六合寨的人沒全死光,這是有憑有據、證據確鑿之事。漏網之魚也非無名無姓之輩,諸公聽我道來,話說當年十月初一,王師破寨,滿城弟兄自龍寨主以下盡皆死難,誰知造化弄人,那麽些降龍伏虎的漢子都沒了,卻唯有一個手無縛雞之力、只曉得詩雲子曰紙上談兵的秀才帶同家人逃了性命。這秀才並非旁人,乃是六合寨的軍師,寨主以下便數他位最尊崇,滿城匪類之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正是朝廷欽犯,重中之重。那雷毅殺了無數人命,卻獨被這書生逃脫了去,看官你說是否無能?

若問當日官兵見人便殺,亂軍之中,情勢這等險惡,憑他一家婦孺,小的小,弱的弱,連一個會武之人也沒有,如何竟能夠逃出寨去的?這不是異想天開的胡話麽?諸公莫急,且聽我慢慢講來。

其實,就連文旭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逃出來的。那日他與龍鐵澍訣別,騎了紫電騮趁夜回家,一家人四十日不曾相見,存亡不知。到家但見妻妾子女皆已瘦得不成人形,一問之下,家中存糧早盡,大人孩子已是三天三夜粒米未進。夫妻父子見了面,盡管心中皆是驚濤駭浪,卻不及相敘悲喜,連半句寒溫也款問不得,立即換上官兵衣衫,草草收拾了些錢財細軟,趁天未亮,逃命要緊。

誰知還沒奔到城門,王師已發兵破城。五人遙見大炮轟塌城墻,恰正是破曉時分,日頭將出未出,天空彤雲密布,就在那墻倒城破之際,頭頂忽然紛紛揚揚,飄下一天大雪來。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五人策馬急奔,只聞得一聲轟然,直要震毀了天地玄黃,眼睜睜親見無數方才還在城上廝殺的活人登時頭斷肢殘,那鵝毛大雪是緊鑼密鼓地下,人卻直炸上天去,漫天血肉橫飛,萬千梨花似在霎時間盡染,高天厚地,茫茫覆了一片紅雪。

連理眼前一黑,身子向後軟倒,幾乎滑下馬去。耳中只聽訇訇巨震,城門那兒一片殺聲,王師鐵騎排山倒海湧入城池。這世界仿佛攪碎了裝在個盒子裏,被誰一陣猛力晃蕩,有如寶官搖骰--好一場曠世豪賭,那註下的是誰的身家、誰的命?

懷裏女兒嚇得呆了,張著小嘴,過得片刻方哇一聲撕心裂肺地哭叫起來。但馬上被堵住了口。連理覺得身上一緊,丈夫一手控韁,一手捂住孩子的嘴,順勢將母女二人攬緊,吼道:"欽兒!撥馬!快跑!"

兩騎馬正往前急奔,硬生生勒住韁繩,圈轉馬頭,文旭安父子都紅了眼,拼命猛踢馬腹。紫電騮長聲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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