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節

關燈
了,我看著少年的背影微笑,不知道為什麽,眼底忽然沖上一股酸熱的氣流,幾乎無法遏止。老掌櫃已經顫顫地往孫兒迎上來,拿煙袋指著他,低聲罵道:"你這撞禍的東西!你瞎叨咕些啥?饃饃吃飽了,沒事做撐得慌,啊?你這撞禍的東西,小腦袋裏想的都是啥?才好了兩天,你又撞禍……"

"俺去幫俺娘幹活。"二牛在祖父的責罵下灰溜溜向廚房直竄。

"小東西,你以為你大了,煙袋鍋就打不了你了……"老人仍然喃喃咒罵。我忽然想起,提高聲音對二牛叫道:"小兄弟,告訴大嬸,給那邊新來的爺們再添上十只雞,算在我的帳上。"

空氣中頓時覺得一種重壓,陡然彌漫開來,可以清晰地嗅到那緊張氣味,像燒焦了的皮子,冷卻、壓抑著的火氣。那群農人你看我我看你,似乎不知所措。二牛楞在當地,瞅了瞅他爺爺,見老人並無反對的意思,便響亮地應了一聲"噢",閃身鉆進廚房。

"站住!"人群中終於站起一個,倉促地喝住少年,"二牛,回來!"

二牛從廚房油汙的破簾子後頭探出腦袋:"富貴叔,你們不要雞咧?"

那中年漢子板著臉,對他一揮手,雙眼專註地盯著我,過得片刻,生硬地說:"多謝您了請客,俺們菜都夠了,您了自便吧。"

"妹妹,你今兒是怎麽了?盡顧著和這些鄉巴佬攀起交情來了,你不嫌跌份哪?"白夫人牽牽我袖子,不滿地小聲說。我不理她,徑自向那群人走去,笑道:"大哥何必如此客氣。大家都是出門在外的人,能在這裏相逢,便是有緣。眾位大哥一看便是熱心腸的好人,小妹誠心誠意想和各位交個朋友,大哥又何必拒人千裏呢?適才小妹已經瞧見,眾位都是海量,外面天寒地凍,我雖不會飲酒,如不嫌棄,不妨以茶代酒和各位大哥痛飲一場,也算消磨了這寒夜野店無聊的時光。大哥意下如何?"

眾人又面面相覷一會。此時我離他們已不過咫尺,火光裏看得清楚,那些純樸面孔上除了不知所措,大多數人竟有幾分惱怒的意思。那個富貴叔僵僵地說:"俺們都是莊稼人,沒什麽見識,也不願意和生人打交道。姑娘,你回去吧,俺們不想跟你喝酒。"

"大哥太過謙了,眾位年紀比我大,走過的橋比我走過的路還多,定有不少見聞。都說越是鄉村之中,越是多有奇聞異事,眾位定然見過不少罷?小妹雖然年幼,那些鬼狐野話倒也聽長輩們說過一些。反正這寒冬十月的也沒別事可做,不如我們彼此談談見聞,就當是講故事,以消永夜。"我註視著富貴叔的臉,只把他看得局促不安,低下頭去,不與我目光相接。我向呆立在旁的二牛望了一眼,微笑道:"聽大哥的口音和這位小兄弟一模一樣,各位都是本地人吧?--看來你們與此間店家是老相識了,一定常來這裏住宿--可是每年都來麽?大冬底下,不知眾位大哥有什麽要緊事,還在道上奔波呢?"

富貴叔突然擡頭,憤憤地大聲道:"俺們幹什麽來,為啥要告訴你!你這姑娘吃飽了不去睡覺,只管打聽人家的閑事做甚!"頓了頓,"俺們也不認識這裏的店家,怎麽,不認識就不能來住店麽,哪裏的規矩!"

"小妹不敢過問眾位的要事。"我笑道,"只不過聽大哥和這位小兄弟說話,你們該是舊交啊。大哥的名諱,小兄弟方才說了--是叫--富貴大哥對吧?不敢請教您尊姓,富貴大哥,咱們住隔壁,小妹還要在此逗留幾日,有什麽事您盡管呼喚,出門在外大家原該彼此照應才是。"

那漢子哼了一聲不答,我轉頭看向二牛,在同一瞬間"富貴叔"也向二牛望去,目光嚴厲非常。少年仍然在簾子外露著個頭,半張著嘴呆望,見大家都看他,登時慌亂起來,骯臟的藍棉布簾簌簌波動。

"俺沒說。俺……俺不認識這些大叔,姑娘客官,您一定是聽錯了。"吃吃艾艾半天之後,他鼓起勇氣,當面撒謊,一說完馬上把頭縮回簾子後面去了。

眾人的神情松弛下來。我不置可否,就在富貴叔他們那一桌揀個了空位,席地坐下。火盆旁邊的三個男人馬上向後挪了幾步,離我遠遠的,陰沈地打量著我,仿佛我有瘟疫要過給他們一般。

"富貴是個好名字。既然大哥不肯見告,我就姑且這麽稱呼您罷,得罪了。"我向火上烘了烘手,仰臉對富貴叔笑道,"富貴大哥,您貴鄉都有些什麽好聽的古記哪?講一個給小妹聽聽成不成?--譬如說,有沒有什麽--關於妖怪的故事?我聽說在鄉村裏這種事很常見的,是不是?"

"沒有!俺們那兒太太平平,沒有什麽妖怪!你家裏才鬧妖怪呢!"不單富貴叔,二三十個漢子一聽這話全都大怒,棄了殘席,齊齊起身。

"俺們趕路辛苦,沒工夫聽你胡說八道。"富貴叔喝道,"俺們吃飽了,大夥兒上樓去睡吧!咱們走!"

他的同伴紛紛響應,但聽亂七八糟一片聲響,眾人拔腳便走,有人忙亂中踢翻了菜盆,燉牛肉掉到火裏噴出滋滋焦香。

"對不住,小妹窮極無聊,打擾各位用飯了。"我站起身來,拱手道,"大家繼續吃吧,我這就回座上去,決不再冒犯了。眾位大哥,都請坐下。"

身子將轉未轉之際,忽聽背後數丈之外,有人喜氣洋洋地大聲喧嘩。

"我回來啦!外面凍死人了!噝~~~~~~~~~夜來姑娘!……哎,人呢?夜姑娘,我回來啦!"

不用看也知道是誰。我再對富貴叔點點頭:"您請坐,告辭了。"他扭過臉去。身後卷來一陣冷氣,客店兩扇板門被風吹得砰碰作響,那闖入之人進了門便揚長不管,任由店門大敞四開,只顧在那裏焦急地詢問:"夜來姑娘呢?夫人,您看見她沒有?我找她有急事!"

我背了手靜靜看著龍修弓著腰向白夫人探問,貴婦愛搭不理,雖然一直以眼角朝我瞟著,卻不屑告訴那沒頭蒼蠅似的小子我就在這店堂裏。白夫人厭煩地拿出瓜子來嗑,任憑他左一個揖右一聲夫人,只偏過臉去不睬,偶爾用力撣落衣上的瓜子殼,恨不得把眼前這個煩人的家夥一並遠遠地撣到角落裏去。

龍修是這麽糊塗的人麽?一個大活人就在同一屋頂下,他竟會瞧不見?我不動聲色。總也不過又是一出雙簧,你們能演到幾時?

即使他們不累,我也懶得看了。

"為什麽你總有這麽些'急事'找我?"我向原先的座位走回,冷冷道,"這次又想賣給我什麽,還是又做噩夢了?"

"你在啊!"龍修聞聲見人,頓時展開笑容,喜出望外地迎上來,裝得倒是挺像。

"你在就好,剛才我擔心死了,還以為你不聲不響地結帳走了……姑娘,幸虧你還在,否則我……"

我無視他熱情的笑臉,繞過他回到原來的地方坐下。白夫人還拿帕子拂了拂氈墊,大力附和著我的冷淡:"妹妹真不該走開這麽久,瞧瞧,你的座兒都被亂七八糟的人踩臟了,這還怎麽坐呀!"

龍修顛兒顛兒地跟過來:"姑娘,可算找著你了,要不可叫我怎麽辦!"

"奇怪,我既沒欠你錢,又不是你的老子娘,我走不走與你什麽相幹!我要走便走,難道還得先請你的示下麽?"我以盡量刻薄的言語將他的話堵回去,以免他又得了話柄,順竿爬上來糾纏不休。龍修臉上一副歡喜之極的模樣,當我說話之時,他早已搖唇鼓舌,急不可待,不知有多少混話要說。給我不留情面地一噎,他毫沒尷尬神色,嘻嘻一笑,搖頭晃腦地把手伸到袖子裏去掏摸什麽,邊掏邊道:"怎麽不與我相幹?當然啦,不拘你要上哪兒,我都絕無阻攔之理,並且必當鞍前馬後、端茶遞水、萬死不辭。可是老婆要去什麽地方,這個……似乎是應當跟老公事先說一聲的,我記得通常別人家都是有這麽個規矩的啊……"

我大怒:"你敢再胡說一句,我割了你的舌頭!"白夫人在旁也代為生氣,見二牛從廚房裏沖出來跑去關大門,尖聲叫道:"夥計!還不把這個瘋子趕出去!"

龍修從袖子裏掏出一物,雙手捧到我面前。我看也不看。

"你休想再從我身上騙錢。管你什麽閣的胭脂,你的貨我不會再買了,趁早收起來吧。"

"看清楚了,這是胭脂麽?"他打開那個綢子包裹著的小東西,在我眼前一晃。白亮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