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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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郎老二低聲勸道:"大哥你傷還沒好,少喝點罷。"

我們這邊除了他兄弟二人、白夫人和我之外,只有三個原先同住的老客人,是一夥來的騾馬販子,大家分了三處圍坐。本來也是,道上行走,打尖住店,原本是權宜落腳,住店的都是來往商旅,趁年前賺錢要緊,誰個會在客棧裏久做耽擱。不過住上一兩天,歇歇腳,辦足幹糧,給牲口餵足水料,便都起身了。除了我們,此時店裏住的人幾乎都已離去。白君嘯帶著焦六柳二昨天便出去不知辦什麽事,至今還沒回來。至於龍修,本來就經常出現在不該出現的時候,這會兒影蹤不見自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老二你說這夥鳥人是什麽來頭?"郎老大睨著那邊的農夫們,狐疑道,"該不會是山賊強盜吧?可得多加提防。"

"這年月不太平,在外行走,小心沒有過逾的。今兒夜裏大哥好好休息,我警醒點。"郎老二附和道。

郎老大不答,咕嘟咕嘟灌下一碗牛雜湯,又伸長脖子往那邊望了望,哼道:"陰陽怪氣,瞧著就不順眼!"

二牛吃力地高舉大托盤,把一只烤羊斬件分給那邊的幾桌,正要回廚房去,我招手喚他:"小兄弟,過來!"

二牛拎著空盤小跑前來:"您沒吃飽?添點啥?俺去叫俺娘做。"

"我們不添菜了。小兄弟,你的傷都好了吧?可還覺得不舒服?"

"俺全好了!俺現在又能幫俺娘幹活啦,您的藥真好使,姑娘客官,您真厲害!"二牛拍著胸膛讚道,忽看見郎老大,頓時露出畏懼的神色,向我身邊又挪近了兩步,偷眼瞥瞥他們,漲紅了臉,忸怩不安。

我笑道:"有什麽話就說啊,若是還沒全好也不打緊,我再給你一丸藥,讓你娘打發你吃了,明兒就好了。"

"俺真的全好了,不用吃藥了,俺剛殺了一頭羊呢。姑娘客官,俺有句話想跟您說……"二牛東張西望一番,見他爺爺遠在店堂那邊那夥人中間,猶豫了一會,像是下定決心,俯身在我耳邊飛快地說,"俺想跟您學功夫!"

我始料未及,倒是一驚,笑問:"你想什麽?"

"您帶俺走吧,俺想跟您學功夫,真的!"二牛結結巴巴,憨厚的黑臉通紅一片,顯然這少年思忖已久,此時對面說出來還是局促不安,他搔著頭,似乎痛恨自己的笨嘴,嗐了一聲道,"姑娘客官,俺知道您是個有大本事的人,您是……是個大俠!俺聽過說書,看過戲,俺知道,像您這樣的人就是大俠!您收俺做徒弟吧!俺不怕吃苦,俺有的是力氣,俺獨個兒能放翻一頭牛呢!您當俺師傅,教俺學功夫吧!俺一定用心練,您叫俺幹啥,俺就幹啥,您帶俺走吧……"

"哎喲喲,瞧這孩子,笑死人了!你也不瞧瞧我這妹子,人家才多大一點兒年紀啊?就是人家願意教你,你就這麽口口聲聲管人家叫師傅,把人家都叫老了!你這孩子,怪不得人說鄉下人實誠,也不知道說個話兒,這是姑娘們最討厭的啦你知不知道,笑死我了……"

白夫人格格地大笑起來,把一只手指著二牛,花枝亂顫,腕上兩個翠玉鐲子丁冬相碰。少年瞪她一眼,敢怒而不敢言,臉膛越發紅漲。他轉過頭,仍然充滿期待地崇拜地殷殷望著我。

我不笑,斟酌片刻,對二牛說:"學功夫是很苦的……"

"俺不怕吃苦!只要您肯教俺,叫俺幹啥都行!"二牛忙大聲表態。

我看著少年熱切的眼睛,暗嘆一口氣。是這樣十八九歲血氣方剛的少年人,才會有這樣赤誠而熱望的眼神,不管不顧,熱血沸騰,心心念念被遙遠離奇的傳說中,那些白衣如雪倏忽來去的劍俠的故事所蠱惑。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對於生長在平淡逼仄的生活中的他們,刀劍生涯就是一切的綺麗,一切能使人脫離平庸的夢想所在。他們憧憬著刀劍雪亮的榮光,而不知道刀劍的淒涼與孤寂。

這世上有許許多多事情,並不是強大的力量可以解決。許許多多的悲傷,也並不是刀劍可以消弭。刀劍不能為人擦去眼淚,只能制造更多的鮮血。縱使是天下無敵的神兵利器,也有黑暗中無助哭泣的辰光。而此刻我面前的這個少年,並不懂得,或許很多時候人最大的、永遠無法戰勝的敵人,其實只是自己。

老掌櫃隱約聽到這邊的對談,顫巍巍轉過身來,盯視自己的孫兒。二牛越發急迫和不安。我道:"你真想好了,要跟我走?"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滿臉皆被希望燃亮。

"好罷。我告訴你,我是從九歲開始跟我師父學藝的,在一座高山上。我今年二十歲,在這十一年之間,我沒有下過一次山。我的師父,她今年去世了……"我緩緩說著,向白夫人看了一眼,她正從青花瓷盅裏抿著龍井細茶,臉上帶著譏刺與不屑的淺笑,仿佛驚嘆於我居然有耐心和這無知小兒閑磕牙,郎家兩兄弟在一旁卻豎起耳朵凝神傾聽,神色十分關註。我笑了笑,續下去道:"我的師父教導我非常嚴格,在她老人家去世之前,我是不被允許獨自下山的。"

二牛呆了一下:"十一年……那、那下山看看爹娘也不行麽?"

我搖搖頭:"這是規矩。一個做徒弟的,在師父覺得你藝成可以獨自行走江湖之前,絕對不可以出山。不單我們這一派,哪門哪派的規矩都是這樣。我是因為師父去世了,所以今年可以下山,如果她老人家還健在,也是不行的。因為我現在的修為離本門出師的標準還差得遠。"

二牛張大了口,吃吃道:"你現在……姑娘客官,你的功夫這麽高,難道也不成?那……那……"

"我的功夫並不高。所謂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其實我的所學所能連我師父的三成都不到。"白夫人迅速朝我望了一眼,我沒有忽略那雙慵懶長睫下一閃而逝的凜冽光芒,她瞟我一眼後隨即閑閑地轉過頭去,好象對這無聊的談話十分厭倦,掩住櫻口打了個呵欠,我卻知道她此刻一定是在對那廂已流露出激動神情的郎氏兄弟使著眼色。我嚴肅地看著二牛。

"因此倘若我師父還活著,至少要再過十年,我才能下山。小兄弟,我看你的人品根骨還不錯,但你若跟了我做徒弟,本門的規矩自也不能為你破例,在我覺得你可以藝滿出師之前,你不能離開我半步,否則便是私自背師逃走,依照規矩是要清理門戶的。"

"要……要怎麽樣?"

我擡起右手,並攏五指,斜斜一揮。二牛頓時打了個寒噤。他扭頭看看一直在遠處觀註他的祖父,又看了看廚房的方向,訥訥地掰著手指:"十一年……十年……姑娘客官,您是說要是您師父還活著,您得學……學……"

"我至少要在山上學二十一年的功夫。"我道,"不過師父曾說我根基不錯,進境比較快,常人學兩年的我或許一年就可以學會。小兄弟,如果你執意要跟我走,我可以帶你走。你今年多大了?"

"俺十八歲了。"二牛兩眼發直,小聲道。

我點了點頭:"嗯,十八歲,比我上山的時候大了九歲,不過還不算晚。你可以做我的徒弟,如果你是一塊不錯的料子,那麽再過二十年,到你三十八歲的時候,你就可以出師了。到那時隨你愛去哪裏,或是回家探親,我就都不管了。"

"俺……俺……"二牛囁嚅著,向廚房方向不住張望,好生為難。最後一咬牙:"俺還是不學了。"

"哦?"我含笑註視他。二牛吭吭哧哧,十分不情願地解釋:"俺爹不在家,出去做買賣去了,好些年沒回來,也不知現在還活著不呢。俺家就是爺爺、俺娘和俺,要是俺二十年都不能在家,那……那誰幫他們幹活呢?爺爺老了,俺娘有腰子疼的毛病,幹不了重活……姑娘客官,俺不能跟你走,俺娘要是沒人幫忙,那可受不了。"

少年雖然萬分委屈,眼淚都在眼眶裏打轉了,卻說得斬釘截鐵,又快又大聲,像是決意不給自己反悔的餘地。我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小兄弟,你是個好孩子。你的決定沒錯。將來你就知道,能在父母膝下分擔憂勞、做一個孝順兒子,這比做一個大俠重要得多。這是天大的福氣,你要好好的珍惜,有的人……想這樣都不能夠。"

二牛似懂非懂地點頭,不住扭頭看他爺爺,越來越心虛,匆匆向我道:"那……那俺去幹活了!"

他提著托盤一溜煙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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