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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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話。

"嘿,這可不是邪了門了,哪鉆出來的這麽老些泥腿子?連被蓋都搬來了,瞧這意思是打算長住啦!擠也擠死了。老二,要不咱結帳走?……這早晚了,還趕趟不?"

郎老大在火盆上方籠著手,斜眼瞅著兄弟問道。當我在場,他的口音便恢覆了濃濃的關東腔,刻意強調著人說關東人口音裏的一股棒碴子味兒。他們坐在店堂南角,離我最遠的一個位置,郎老大面色仍然灰白,委頓在火盆旁,老棉襖裹得圓滾滾的,顯然傷勢仍未全好。自從那日之後他兄弟們與我見了面再也不交一語,只當沒看見。

郎老二起身走到窗邊張望一下,搖頭道:"天都黑了,今天肯定是不趕趟了。大哥你身子還沒好,道上又冷,瞅著也快要下頭場雪了,咱就忍忍再多住幾天吧,等你硬朗點,咱再走。"

"誰說我身子不行?呸,這點小傷算個鳥!我……咳咳……"郎老大逞強,憤憤叫道,一句未喊完就猛咳起來,他兄弟替他拍著背,郎老大喘息半晌,喃喃咒罵,"好狠的小娘們……"

郎老二慌忙擺手制止,眼角飛快地向我這邊瞟了一下。郎老大恨恨地咕嚕著悶頭又去烤火。我夾起碗中一片蘑菇放入口裏咀嚼,置之不理他兄弟倆的一吹一唱,反正他們是肯定不會走的--只要我不走。

火盆旁只有他們兩人。郎老三不在。也是從那天以後,店裏再也沒有人看到過郎老三,掌櫃一家吃了老大的虧,此後連給他們上菜時都戰戰兢兢的,更不敢過問這夥兇神惡煞的事。對郎家三兄弟突然少了一個的怪事,竟無一人提起,雖然大家心裏都揣著奇怪。

"妹妹,你在想什麽呢?"

嬌媚的聲音響起,白夫人坐在我身邊,捧著一只細瓷金邊碗小口小口啜著熱粥。她飲食挑剔得厲害,雖命廚房熬了幹凈熱粥送來,卻不肯用店裏的家夥吃喝,一應碗碟杯壺、連一雙象牙鑲銀筷子都是自己行李中帶來的。這幾日來她對我倍加青眼,親親熱熱地喚著妹妹,恨不得好成一個人。就連吃飯也極力邀我到她房裏去吃,我堅持不肯,她只好委屈地隨我下樓來和那些"下等人"共坐一堂。

"沒想什麽,白姐姐。"我捧碗吃著素面,隨口問道,"--對了,白爺今日怎麽不見,姐姐玉體欠安,他也不在這兒陪陪你?"

白夫人立刻嬌嗔起來:"什麽爺不爺的,妹妹快別高擡了那廝!哼,我也曉得,似這等粗野橫蠻的鄙夫,妹妹原也瞧不順眼,他也不配讓你叫一聲姐夫。別說妹妹,就是我心裏想起那廝何嘗不恨得牙癢癢的!只怪我當初不該瞎了眼,錯上了賊船,到如今後悔不及。"

我笑道:"這話從哪裏說起,白爺對你不是挺好的麽?大夥兒都瞧見,他對你這位夫人可是又愛又怕,只怕姐姐說這話是詞若有憾、意則深喜吧!"

"又愛又怕?怕是怕了,愛?哼哼!"白夫人自齒縫間冷笑出來,臉上那嬌癡造作的薄嗔頓時轉成怨毒,她放下粥碗,向跳躍的火舌出了一回神,也不看我,一字字擠出來道,"妹妹你記住了,做人做了個女人,就得時時自己提防。男人,有幾個是真心待你的?不是圖你的貌,就是圖你的財,什麽是真心?這世道人心壞了,男人更壞,就算你把他們收伏得服服帖帖,他們心裏還是翻著壞主意,男人都是野獸,你待他們再好,他們抽冷子還是要咬你一口!妹妹你將來找夫婿時,千萬記著姐姐今兒跟你說的這番話--凡事自己多留點心眼,萬不可輕信了那些男人的花言巧語。"

我只得笑笑,她這番關於男人的高論倒叫我無言以對。白夫人又道:"妹妹記著了?將來你選夫婿的時候,不管他是什麽王孫才俊、高官大賈,一定叫我替你先過過目。吃一塹長一智,姐姐這輩子命苦,受了那許多罪,旁的好處沒換到,這看人的本事倒練出來了。男人哪,我如今一看一個準,任他披的是什麽皮,斷然逃不過我這雙眼睛!"

她撇著紅唇,從鼻子眼裏酸酸地一笑,一雙窄而秀麗的鳳眼中充滿了世事洞明的不屑。我繼續吃我的面,道:"姐姐說得對,如今這世上披著人皮的多了--可是人皮底下未必都是人。"

白夫人臉色一變,但迅即又換上她慣常的慵倦的笑容,自嘲道:"妹妹果然聰明,看來我這番擔心卻是多餘了。"她懶懶地端起碗吃了兩口粥,從一色的細瓷描金邊菜碟裏夾了一筷子菜,欹側著身子向我遞來。

"妹妹,別光吃那面條子,嘗嘗我帶的路菜。你盡管放心,都是過了重油、裝在瓷罐子裏封嚴了帶來的,就是到過年也不會變味。這斑鳩脯子肉炒醬瓜丁兒--"

"姐姐知道我是吃素的,我心領了。"

"我當然記得妹妹吃齋。"她笑著,手腕輕轉,已不露痕跡地將那一筷子菜放入自己口中,緩緩咀嚼著,拈起松花色鎖棠紅水浪邊的帕子在嘴邊小心地拭了拭,慢條斯理道:"我說的是讓妹妹嘗嘗這油燜冬筍,這可是幹幹凈凈的齋菜,沒半點葷腥。年輕輕的姑娘家,吃上頭可不能這麽刻薄自個兒,妹妹不知道,你看那貧苦人家的女人為什麽老得快,一過了三十就成了老太婆了,皆因吃食太粗太苦,一點兒滋養也沒有,女人哪就像花兒,得當當心心地保養著,這花兒才開得長久呢!以後快別光吃那些粗東西了,來,你試一塊冬筍,是我家裏一個貼身的老媽媽做的,包你喜歡。妹妹,吃呀?"

碟子被擱在我面前,細細金邊圍住淡黃白的筍塊,汪著油,整盤菜連碟子猶如脂玉雕成。白夫人纖纖玉手持了牙筷,夾起一塊筍尖兒殷勤相勸。這當兒我正好喝幹碗中最後一口面湯,放下空碗,笑道:"已經吃飽啦,真不巧,下回再擾姐姐吧。不瞞姐姐說,我從小貧寒,本沒吃過什麽好東西,粗糧粗菜的咽慣了。要是乍叫我吃好的,我還真吃不大慣。"

"不礙的,不礙的。下回一定嘗嘗我帶來的菜哦。"她笑容不變,仍然慢條斯理地擱下筷子。我抹抹嘴,道:"白姐姐,不過我想你說的那番話也挺有道理的。小時候我家隔壁住了個會武的人,他種了一棵花樹,老是黃懨懨的,也不肯開花。後來有一天忽然精神起來,開了一樹的香花,又大又白,漂亮極了。我那時淘氣,心裏疑惑,就趁一天他出門時爬到他家院子,我看到那棵樹嗡嗡營營繞了一大群蜜蜂蝴蝶,可是樹根那兒可圍著好些蒼蠅,我就在樹底下挖--白姐姐,你猜後來怎麽了?"

"怎麽了?"這美婦鳳眼微睜,櫻口半閉,十分關切地傾聽。

"我在那棵樹底下挖出一個死人。原來是他殺了一個人,把屍首埋在樹下了。所以那棵樹會開花了。白姐姐,你說的沒錯,花兒是需要滋養的,有血肉餵著,才開得長久。從那時起我才知道,原來吃人的不光是野獸,連花兒也是要吃人的。"

白夫人輕拍胸口,嬌呼:"嚇死人了!哎喲,妹妹我求求你,你可別再說這些嚇人的事了,我膽子小,今兒晚上非做噩夢不可!"

我向她笑了笑,不再說話。這時那些新來的住客陸陸續續也都安頓完畢,下來用飯。他們仍然陰著臉,沈默地在店堂另一頭落座了,和我們離得遠遠的。掌櫃送上飯菜老酒,他們便吃喝起來,三四人圍著一個火盆,總有六七處之多,瞧來這二三十個漢子彼此之間都是相識的,分座派碗默契得很,但就是不說話,客棧自釀的烈性土酒一碗碗灌將下去也挑不起他們的談興,只聽得箸碗相碰之聲,還有稀裏呼嚕扒飯的聲音,響亮地吧嗒著嘴,倒是符合農人不拘小節的習性。

白夫人聲音雖然嬌柔,因滿屋並無旁人交談,便也聽得清清楚楚。那些新客也聽到我們這邊的對話,頗有幾人不時從飯碗上擡頭往這邊看來,但看過一眼之後便又埋頭吃起來。火光一跳一跳,照在這些人身上,個個都是粗樸的莊稼人打扮,那臉上的皴裂與手上的老泥是決然做不了假的。暗黃的店堂一隅聚堆大吃著的一群農夫,這畫面看去像一幅五彩泥金年畫,該當貼在米倉或竈間上頭,洋洋誇示著豐年樂景,然而不合時宜的靜默使這世俗喜氣的圖畫透出一股詭秘,仿佛本來該有的那些喧嘩鬧酒的聲音被什麽無形怪物吸去了一般。

"悶死人了!什麽作怪的泥腿子!"郎老大砰一聲撂下酒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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