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節

關燈
尊崇,因此龍修必須親手殺了仇人的弟子才能獲得他們的認同。可是"表明心跡"之說又不知從何而來。

同樣令我不解的是,魚腸劍對於龍修分外敏感,而我從他身上卻感知不到半點妖氣。就像這個始終以滑稽無能、唯利是圖的商販面目示人的男子,他的真正道行到底有多深,是一個謎。

我想他應當不是我的敵手。否則直接發難將我殺了便是,何用如此做作。對於龍修,倒也不須太過忌憚,只是他的胡說八道著實令我心神不寧。他為何要一再向我提及郎氏兄弟等人是妖物的事,若是想借此玩弄實則虛之的花招使我放松提防,幹麽又要把自己身上的傷疤給我看,我不相信他的衣襟是"不小心"敞開的。任誰都知,我若看不出那是我的佩劍留下的傷痕,那我於他們也就根本談不上對手了。

龍修的所作所為……竟似,有幾分示警的意味……

我馬上拋開了這個念頭。他的目的是殺我,這決無疑義。無論他如何花招百出,都是為了與我為敵。好個狡詐之"人",我微微冷笑起來。那就來吧,且看你們有什麽手段。

"你們想的法子未必管用,還得看我施展這色誘之計,咱們雙管齊下,哪條路走得通就走哪條。"

不知道這一夥到底安排了多少陰謀,既來之,則安之,我雖然不懼,倒真盼他們在立冬之前不要給我添什麽麻煩才好。

--只要過了十月初四,大家便各走各路。你們若不犯我,我手中劍也懶得往你們身上招呼。我知道自己不是一個當之無愧的劍仙。我總以為天產萬物,皆是眾生,一個生命存在這世上,總有它存在的理由。倘若妖物並未害人,我想不出有什麽理由一定要取消它生存的權利。

我不相信人可以替天行道。

世間許多堂皇的俠義、公理,或許揭開了那巍巍的面具,瑟縮在底下的其實都只不過是人類那一點寒傖而又可笑的私心而已。如果被同道前輩曉得了,不知是否會幹脆剝奪我帶劍的資格,因為我實在懶惰、淡漠、心不在焉,配不上劍仙這個凜然的稱號。在那個非白即黑的世界裏,我是個黯淡模糊的異類,沒有任何雄心與衛道的自覺。

也許青蘋在收留我的時候已經看穿九歲女童倦怠的本來面目。十一年朝夕相伴,她從未教誨過我見了妖魔便應毫不猶豫拔劍相向,就像那一年前來拜訪的白木師叔所說的。他與我師父本是同門出師,我十五歲那年他已晉身蜀山,封為幽微真人,執掌重職。據說他的功力其實尚不及師姐的一半,而我的師父卻依然在半石山散淡隱居。在我的記憶裏,白木師叔是唯一踏上半石山的訪客,那次到訪的用意是奉同道公議請青蘋遷入蜀山坐鎮,以她的修為和名頭早該與幾位大師齊肩當世,同把斬妖除魔之業發揚光大。青蘋留這位師弟住了幾天,但白木師叔最終仍是無功而返。我記得送他下山時白木師叔失望與迷茫的神情,他喃喃說著師姐不是這樣的,師姐不該是這樣的……然而青蘋只是淡淡地微笑著命我好生送師叔到山口,至於她自己,在幾百年未曾謀面的同門師弟離去的時候,她連我們棲身的草廬大門都沒出。

青蘋臉上疲倦的笑容。隱沒在屋宇深處陰影中,漸漸被埋葬。我與她從未探聽過彼此在相遇之前的身世,一對師徒直到離別始終並不比路人了解更多。但或許只有這樣淡漠的她才能收容下如同異類的我,青蘋是個一直不想活的死人,劍在她手中迸發風雷之威,直指重霄,而她本人卻只是在沈沒下去。我知道青蘋與我一樣,身上沒有劍仙所該有的那種執著。

這些年來我所執著的只有一件事。連青蘋也不知道。我不對任何人說起它,那是沈埋在我心底最黑暗處的一桶火藥,在它爆炸之前,沒有人應該看到它的火光。

那個名叫夜來、寶劍在手的女子,她的存在只是為了這一件事。

但願龍修一夥不要在立冬之前發難,我不想橫生枝節。

風沙沙翻動桌上一本落滿塵埃的破書。想不到在這荒僻之地,客棧裏竟也有黃歷。它滄桑的面貌仿佛歷經多年早已失了效用,但當書頁掀動,匆忙間瞥到年月,倒正是今年的歷書。

我走到桌前,風把黃歷翻開,靜止在某一頁上。看得清楚,恰巧是今年今日。

乙未年癸酉月甲醜日。宜會親友,嫁娶,裁衣,開倉。忌動土,破土,安葬,交易。大溪水,建執位。正沖已巳,煞西。

今天是十月初一了。

還沒出房門就聽到走廊上吱吱格格,許多人的腳步踩得老木板地雜沓作響,該是新來了好多住客,正忙著安置客房。但是沒有聽到說話聲,仿佛這許多人都緊閉著嘴,一語不發。

樓板上腳步來來去去,還聽到沈重行李在地上拖拽的聲響,好象忙碌得不得了。可就是沒人說話。那機械的腳步聲使人產生錯覺,以為房門外有大群僵屍青白著臉正在行走,摸索著活人的蹤跡。

我推門而出。迎面碰上一張陌生的男人面孔,他肩扛包袱,年約四十來歲,正由老掌櫃陪同要住進我隔壁。雙方陡然碰面都是一怔。掌櫃率先省覺,笑著招呼道:"姑娘,您可是要找老兒--要結帳動身了是麽?"

"我下樓吃飯。"我看看他,老掌櫃正半張著嘴尷尬地待問不問,於是我搶在他話出口之前回答,"您老安心,我不動身。大約總要再住幾天的吧,這些時日多蒙您老和大嬸照顧,待結帳時一並酬謝。"

"咳,瞧您說的……出門在外的姑娘家,誰個沒有些難處哩?啥謝不謝的,快別這麽說。那……您就下樓用飯吧?廚房裏牛他娘已經在做飯了,馬上就好,您今兒還是一份素面哪?不來點別的?"他堆滿笑容敷衍道,臉色卻越發尷尬,還偷眼瞅了瞅那個新來住店的男人。我假作不覺。

"我母親身體不好,我曾發願持齋,母親痊愈之前,我是不能沾葷腥的。請您老多見諒。"

"看這姑娘多見外……好哇好哇,孝順哪,是個好閨女,唉,你娘有這麽個好閨女這輩子沒白冤哪。"老掌櫃呵呵笑著,喉間發出蒼老的嘆息。二牛的爹爹出外做買賣去了--很多年前他就在外面做買賣,從沒回來看過家裏--在我上一次來的時候。

我轉向那個新來的男子,點了點頭:"這位大哥,您也是來住店的麽?您寶鄉何處?咱們住隔壁,以後有什麽事多多照應。"

男人頭上嚴嚴實實裹著白手巾包頭,一件老羊皮襖已穿成灰色,紮著藍布褲腳,氈鞋口探出幾根墊在鞋底保暖的幹草。肩上一個褪了色的長大包裹,拿草繩圍著,綠底黃碎花布裏子沖外,顯見是個鋪蓋卷。紫膛色的臉孔透出蒼黑,那是終年勞苦之人早衰的顏色。這男人看起來與任何尋常的北方農人並無分別。

但他臉上沒有農人慣見的憨直,當我向他招呼,他竟把眼光飄向一邊,不與我正面對視。好似有點慌亂,男人僵硬地點點頭算作回禮,可是一句話也沒有說,神色間流露出幾分不滿。我笑笑,拱手向他一禮,自顧沿長廊走去。井字形的二樓樓板上到處都是和他裝束類似的住客,多半都是三十至五十歲之間的壯年男子,看來都是農家漢子,當我從他們身邊擦過,卻沒一人開口,有些同住一房之人彼此之間也不交談,只是悶頭沈默地扛著行李,進了房,便啪一下將門甩上。這和我所聽說的關於農民於禮教大防不甚註重、喜閑嘮、易熟絡的形象大相徑庭。這些人的模樣使人覺得他們在共同守著一個什麽秘密。

--我遇到的秘密已經足夠多。

"咋回事?今年咋還有外人在這沒走?……"

背後數丈之外隱隱傳來那漢子對老掌櫃低聲的責問。那是責問沒錯,話中焦躁不安之意十分顯明,老掌櫃嘟嘟噥噥地答了些什麽,眾目睽睽下無法運用地聽術,我聽不清楚。腳下卻已走到樓梯口,正與另一個扛著鋪蓋上樓的男人狹路相逢,我收步不及,肩頭把他的包裹撞得略歪了一下,忙歉然道:"對不住,地方太窄了。"

那男人笨拙地高舉鋪蓋,側身讓出一條通路。

"麽事麽事。您了下去吧。"

擦身而過的瞬間,在方才那人與掌櫃對答中未能驗證的這回卻聽得明明白白。他說的是地道的本地土音,就如二牛的母親一般,憨厚拙樸。

本地人誰會來住客棧?

我想起初來那日對老掌櫃所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