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節

關燈
裏那座涼亭,春天,四角飛檐爬滿了青藤。一忽兒又是窗前繡架,平滑如鏡地繃著湖色緞子,那顏色就和春水一個樣,小姐和蕙兒一起翻著冊頁,照花樣一針一線繡出西湖十景,斷橋殘雪,花港觀魚,雷峰塔浴著晚霞像個紅衣的哀艷的美人……她盼著爹爹調任,調到江南,帶她親眼去看蘇杭天堂……細黃,看你大哥給你帶什麽東西來了?一條金綃琉璃帶被輕輕平放在繡架上,遮住了西湖十景。只有爹爹的聲音,怎麽看不見人?她看不見爹爹……金絲細若頭發,織成飄飄衣帶輕挽纖腰,太長了,帶子直垂到地像月亮裏跳舞的仙娥,無形的手把金綃帶往她身上纏,一圈一圈,一圈一圈……爹爹,你在哪兒?小姐驚惶地叫喊起來,一千多片細小的琉璃片遍鑲在帶上,日光裏粼粼反射,變幻著顏色。姜黃、瓦藍、湖綠、粉赭……金光閃耀,富麗堂皇,長長的衣帶將她一圈圈纏緊,如同穿上金縷玉衣的下葬裝裹,又像一條鱗甲蜿蜒的龍繞著她呼嘯飛舞……爹爹!爹爹!你在哪兒?!她伸手撕扯衣帶,忽然身子一輕,不由自主地翻滾沈浮。金綃帶變成滾滾黃流,一股一股奔騰的洪水,旋渦裏無數人與獸的屍體團團打轉,洪水裏閃耀富麗堂皇的顏色,千萬人的屍身,他們穿著各色衣裳伸著僵硬的胳膊腿,如叢叢的樹枝向她圍攏過來……一股大水將她沖向他們,她聽到有人淒厲地大喊:"決口啦--決口啦!"

天地玄黃。只有這翻江倒海的洪水,將身淹沒。她兩眼一閉,也像那些死人一樣僵直地伸著胳膊,在旋渦裏沈下去,沈下去……

一切嘈雜繚亂都看不見了。沈重清凈的黑暗。

黑暗中漸漸顯現跳躍、簡略的幾筆白,仿佛用墨極幹凈的寫意畫,白色筆道這兒勾勾那兒勾勾,三兩下描出一個男子的輪廓,面目瞧不清楚,但一股清逸俊拔的氣韻呼之欲出。又回到家裏的書房了麽?她想,這是哪位名家畫的人物,爹爹珍藏的哪朝卷軸?畫上男子一身風骨,腹有詩書氣自華,真是一幅上品。

可從來沒見過黑底子的卷軸。這是什麽奇怪的畫呢?

黑白顛倒,像反轉了陰陽,白色筆觸揮揮灑灑,逐漸生出淡淡的光澤。像一面月光下的粉墻畫了人影,他浴著嶄新月色,在黑暗裏一點點凸現。他忽然動了。影子大袖一拂,從墻上走下來。她為這奇景所驚,努力睜大眼睛想瞧清楚。

"連姑娘,你終於醒了。"

那張鍍銀也似的臉孔忽近忽遠,最終靜定在三尺之外。連理閉上眼睛,又睜開。清瘦、憂愁的男子的臉--比上次還要瘦。她遲滯地搜索到他的姓氏。

"文爺……"

男子松了一口氣:"神智還清醒。連姑娘,醒了就好,不要多說話,好生靜養。"他看了看她,遲疑地收回覆在她額上的手,喃喃道,"奇怪,怎麽病勢反更重了?"

自從上次探病之後,他有半個月不曾再踏過牡丹院的門檻,只到北街去問過大夫一次,說是尋常的風寒發熱,已開了藥,按方服用,沒什麽大礙。他放下心來,更將牡丹院與連姑娘忘到了腦後--許是自己讓自己相信已不再惦記她,誰知道,他並不曾把這事細細思量。

今日鬼使神差,為了件無足輕重的小事,信步竟又走到這裏來。自己也覺得可笑,幾乎要折回去了,將走未走之際被鴇兒瞥見,就順便向她探問連姑娘可大好了。

"怎麽會這樣呢?"文旭安瞧著床上的人,她的燒比上回倒是退了好些,但人反而更弱了,幾乎奄奄一息。方才他伸手試她額上溫度,發覺病人口鼻間竟是氣若游絲,出的多進的少,這情形簡直像是彌留了。他百般不解,皺眉自語道:"許大夫分明說只是尋常風寒,何至沈重如此!……媽媽,許大夫開的方子,都有按時熬給連姑娘吃麽?"

"……啊,有!有!"鴇兒此番一反常態地居然沒有聒噪,一直老老實實站在角落裏不吱聲,這時見問,慌慌張張地大聲答道,"還得多謝文爺替我們姑娘請大夫,方子上好多挺值錢的藥呢!破費文爺了,真是過意不去……"

文旭安打斷她的羅嗦:"錢財些須小事,何足掛齒。媽媽不必多言。如今只問自從上次許大夫來後,開的藥果然是按分量抓好、不曾舛錯麽?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事。"

"瞧您說的……我們是不識字,那藥可是許大夫親自抓好命小廝送過來的,天天按頓煎了給連姑娘吃,我們……我們怎能讓孩子吃錯了藥呢!文爺真會說笑話……"

鴇兒放出笑容,敷衍得密不透風,心裏卻一壁嘀咕著。大夫是來了沒錯,藥也抓了,也給她吃了,那娼婦吃了藥,果然燒就退了。可許大夫的藥又不是仙丹,治得了病,難道還治得了命?娼婦自己命不好,這兒恁多婊子,都是抄家充軍來的,偏她成了九爺的眼中釘,這怪得誰來?連理這條命,不消說遲早要斷送在九爺手裏--老實說此事自己早就看透了,豁出去失掉一棵搖錢樹,倒是寧可九爺幹脆些,早點兒把她了斷了拉倒。一來省得她自己活受罪,二來也免了老娘整天價提心吊膽。九爺那樣一條大漢,不曾想折磨起人來手段恁地毒辣,誰說天下最毒的是婦人心?饒是自己半輩子從那些婊子身上榨油水慣了的人,也覺得有點看不下去了。三天前九爺光降,住在那娼婦房裏,不知如何竟把她弄得死過去,下身淋漓不止,瞧這情形竟是血崩的癥候。九爺也真夠狠了,撂話說窮人的婆娘娃兒一個一個地生,也沒見哪個流血流死了,偏她千金小姐恁般嬌貴?不許給她治!倒要看看賊淫婦這一回裝死能裝幾天。

果然就沒給她治,褥子上墊了些草紙,聽憑她一個人躺著去。鴇兒想,兩三天血崩死了,也就算她的債還到頭兒了。因此這幾日無人理睬,單等她咽氣就叫棺材鋪擡人。

誰承想偏在這當口,那多管閑事的酸才三不知地又冒了出來!

"既非險惡急癥,湯藥也按方服用,為什麽人成了這樣!"

不好,說話聽音,這軟腳蟹似的酸才也不是全沒脾氣的。泥人還有個土性兒,萬一他拿起軍師的款來,倒難搪塞。鴇兒只得低聲下氣,賠笑道:"……這個……這個小婦人當真不知啊……說不定那許大夫老眼昏花,竟是錯診了也未可知?不如……不如再請賀大夫來好好瞧瞧?俗話說一人計短二人計長,興許換個方子,姑娘就有起色了。文爺您說呢?"

文旭安點點頭:"也好。那就去請賀大夫罷。"

"小婦人這就去請。"鴇兒忙道,這回萬萬不好意思再叫他親自跑腿了,她麻利地按住欲起身的男人,"文爺好容易來一趟,就陪姑娘多坐會兒罷!只要您不嫌這病人的屋子不幹不凈……我去請、我去請!您坐著,啊!"

說罷忙忙地去了,順手將房門帶上。文旭安立刻從床沿站起。房間裏雖只少了一個人,頓時覺得一種措手不及的寂靜,幾乎是難堪的。屋裏有叫不上名目的淡淡氣味,像是混合了藥氣與某種奇異的腥,倒也說不上香臭。但因這點異味的存在,分外感覺到空氣在周遭團團壓迫過來,四面八方,十面的埋伏將一躺一坐的兩個人逼到一個越來越小的包圍圈裏。仿佛有聽不見的鼓點急迫地嗵嗵打著,莫名其妙地,他忽然覺得緊張。

文旭安負手自床邊走開,裝作閑步,把滿屋東拼西湊的桌椅幾案一一鑒賞過來。其實都是好東西,只不知怎麽的,再講究的什物在這兒也顯得廉價、落魄、臟兮兮的。雕漆小櫃子自管矜持地剔紅描金,卻只像偷了貴婦華服來穿的……妓女。他不忍再看了,這是個荒謬錯亂的噩夢般的世界,世上一切的美好到了這兒,無一例外地淪落下去,自暴自棄,很快自毀得面目全非。他只得踱到窗邊。門楣的兩盞紅燈還不曾點起,窗外的街道上行人三三兩兩,縮著脖子落寞地走過。天空永遠是混沌的。風沙天氣裏放眼看到大半座城寨,也是屋瓦宛然,鱗次櫛比,可這安居樂業的圖畫只有影象沒有聲音,而且是褪了色的,因此格外虛假。他看著遠處一個賣力地張大了口吆喝的小販,慌忙把目光逃似地移到了更遠處。越過高聳的墻堞,天邊一帶遠山微微起伏,襯著城墻上一處處箭樓烽臺,是雙重疆界……雙重的疆界把人圍困在裏頭,誰也逃不出去。他心裏覺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