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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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天涯一身流落。專心投水滸,回首望天朝。急走忙逃,顧不得忠和孝……

腦子仿佛很遲鈍。淤塞了一些什麽,半晌方省得,那一出林沖夜奔,還是二十歲那年中秀才,闔村父老大喜,都說文家相公替全村人面上爭了光,家家湊份子請了縣裏班子搭臺大賀三天。那個挺拔俊朗的武生在臺上做足身段,聲如裂帛,博得全村喝彩。一生最初的光榮,黑龍江畔,最好的一段年華……大鑼大鼓裏人人喜笑顏開,註目臺上林沖行頭光鮮、做功熱鬧,孩子們拍著手在人叢中鉆來鉆去,若到他身邊,他得摸出銅錢來給他們,喚作"見個喜"。是的,在那心高氣傲的少年時光,他不曾聽懂過曲中蒼涼。

十年過去了。

人間換過芳華。曾令全村榮寵的文家相公早已急急走,忙忙逃,拋家舍業,背井離鄉,一切他都顧不得了。文家的祖墳長了草再也不會有人去管,久後淪為牛羊溲便之所……他是個不忠不孝之人!

嘶啞的男子聲音越唱越高。

望家鄉去路遙,望家鄉去路遙,想母妻將誰靠?俺這裏吉兇未可知,他,他那裏生死應難料。呀!嚇得俺汗津津身上似湯澆,急煎煎心內似火燒。幼妻室今何在?老萱堂恐喪了!劬勞,父母的恩難報!悲號……

唱不下去了,聲咽入喉,如同打落牙齒和血吞。他撲倒在床上,跪倒在床,額頭緊抵褥單,掌握成拳一下下捶打在床板上。隔了寨裏為他精心安置的三層厚棉褥,男兒的拳頭也只發出撲撲悶響,像個鬼在墳裏窩囊地敲著棺材板。

爹……娘……

文旭安把臉埋在黑暗裏,五官緊皺成一團,喉間發出嘶嘶破裂的號叫。爹,娘!

父母的恩難報,老萱堂恐喪了!

門忽被推開,一截淡藍布裙子遲疑著入內。捧著熱氣騰騰瓷碗的是他的妻,荊釵裙布,不施脂粉。十八歲嫁入文家的王氏娘子惟恐丈夫大醉傷身,又熬了醒酒清補的湯藥送來。

一進門,驚得她幾乎把藥也潑了,忙就近向桌上放下藥碗,急趨床前。

"相公!你……你怎麽了?"她又是急,又是疼,竭力扶起弓身跪在床上像只熟蝦一般的男人,伸手向他額上,試到滿手冷汗。

"相公,又不舒服了嗎?腹中可痛得很?頭還脹麽?要不,我扶你去吐一下,吐出來就舒服了,啊?"

王氏一疊聲發問,焦急難當。見男人身子緊蜷,還當他疼得話都說不出了。一時惶急淚下。

"相公,你忍一下,我馬上去請大夫……龍寨主說,這裏有大夫的,你忍著點兒,我這就去請。我……我去問寨主大夫在哪兒!"

婦人匆匆扶他躺下,提起裙子轉身便奔,小腳伶仃哪裏走得穩,一下踉蹌,撞到桌角上,衣袖透出血絲來。她顧不得臂上傷痛,咬牙向房門又走,卻被身後的聲音喚住。

"回來--不要去請大夫,更不要驚動寨主。"

婦人煞住腳,見丈夫緩緩坐起,說了這句後卻又無聲,仰頭望著帳頂,目光呆呆的。大醉一次,他又瘦了些,那張神采飛揚的長方臉兒快瘦成一長條了,滿腮青糝糝的胡碴子,更顯得臉色蒼白,雙目呆滯如沒有生命的石頭人。王氏越發擔心,都說人若遭大變,急痛之下恐傷心脈……正想不顧他的話徑直自去,文旭安卻把眼神從帳頂上收回,靜靜地瞅了她一眼。

"我好得很,身體沒事。你不要擔憂,若是驚動了寨主,就不好了。"

他的聲音與神情一般平靜,除了面色不好,方才那劇痛嘶號的模樣竟無影無蹤。王氏怔了怔。丈夫的臉上沒有淚痕,嗓子卻聽得出,啞得快出不了聲了。她輕輕關上房門,走回床邊。嫁給他十年了。十年糟糠夫妻,他有什麽心意,她是第一個知疼著熱的人。

王氏伸手先替丈夫理順了汗濕的亂發,又試了試額上。倒是涼涼的。她在床沿坐下,垂眼瞧著自己雙手,半晌,像是怕驚動了什麽似的,極細微地開口,語聲幾不可辨。

"相公怕是又想起公公婆婆了吧。"

男人臉上一陣抽搐,肌肉控制不住地抖動,他全身繃緊,仿佛使出吃奶力氣拼命壓抑著一些什麽,須臾方點了點頭。

"你這輩子,可惜了……可憐賢妻,跟了個不孝之徒……二老的……遺體……到現在都……"一句句從齒間艱難地憋出來,每說半句話都得歇一口氣,字字生根在肺腑裏,像黃蜂尾上生著倒鉤,若說得快了,只怕連五臟一齊扯將出來。

王氏默然,眼眶裏淚花直轉。那個文采飛揚意氣風發的相公死了,他已完全變了個人。她那樣心疼男人,卻不知道該如何相勸。不敢,不能勸。

"公婆在天有靈,不願看見你作踐自己。相公是為妻終身之靠,事已至此,更須好好保重,你不看在我的面上,還得想著欽兒。孩子尚小,相公是一家之主,如今淪落到這個地方……我們娘兒倆全靠你了。相公若不愛惜身體,將來不知我們母子到何地步。"末了,她只能低聲這樣說,起身把案上藥碗端來,餵與他喝。

藥流順喉而下,苦的,滾燙的。文旭安就妻子手中一口口喝下去。她是同村農家的女兒,沒有纖纖玉指,然而此刻那雙手想是受了凍,又被藥碗一燙,腫脹得猶如十根紅蘿蔔,觸目驚心,近在眼前。他瞧著妻子的手,口裏的藥更難下咽。

都說家有賢妻是男人的福氣,她太賢德了,他顯達的時候她是這樣安靜,他落難了,她還是這樣安靜,安靜地跟隨著他逃亡流浪,從不叫一聲苦。自古婦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可是……

可是她的丈夫連豬狗都不如。文旭安木然咽下最後一口湯藥,一些藥渣殘留在舌底,刺喉,刺心。

他說不出。對他的賢妻,他兒子的母親,甚至沒有面目說上一句委屈你了。

他披衣下床,王氏著了慌。"你放心,我全好了,只是躺了一天一夜,心裏氣悶得緊。我想出去走走。"他說,握著她的手,補一句,"--只是到街上隨便走走,再不會在外吃酒讓娘子擔心了。"

牡丹院的鴇兒又喜又愁,喜的是軍師爺爺竟然再次光臨,愁的是他一來便指名要見前日唱曲的那位姑娘。

前夜軍師爺爺在院中喝得大醉,看不出他這樣一個斯文人發起酒瘋來居然驚天動地,口裏胡說八道,寨主把她們統統趕開,其實就是不趕開也聽不懂他哭些什麽。當然,寨主隨手拋下一只金晃晃的大元寶,善財難舍,寨主爺賞人錢財可是從來都爽氣得很。今天這姓文的書生面色尚自青白,哼,讀書人就是不行,學人家好漢爺大碗喝酒,您那體格受得住麽?讀書人大多是扭扭捏捏的窮酸。不過說歸說,這姓文的如今可是寨裏的軍師,從寨主爺以下,誰敢不對他高看一眼,諒他就算舍不得多花錢,面子上也下不去。

"文爺,您好些了吧?哎喲喲,我們這小院子真是前世燒了高香,文爺您貴體欠安還想著往我們這兒走動……真是……快請裏面坐!我給您沏好茶,多叫幾個姑娘服侍!"

鴇兒忙把他笑往裏讓,卻見男人舉步進廳,根本沒有落座的意思,游目略顧一下,徑直向樓梯走去。鴇兒帶笑上前,卻有意無意地攔在梯口:"喲,文爺何必勞您大駕上去呢,我這就把姑娘們都叫下來,您坐下休息休息,慢慢兒的選卻不好?"

"不必麻煩了,我……我只是想見見前日彈琵琶的那位姑娘。"文旭安微有點窘,說道,"--我只是想聽她的曲子,既然媽媽不願我上樓,那麽我在樓下等候,煩您請她下來便了。"

"連理?"鴇兒的臉呆了一呆,馬上又笑逐顏開道,"文爺說哪裏話!小婦人怎敢擋您大駕!……咳,想不到這孩子這麽有福,竟投了文爺您的眼緣,只是今天不巧,連理姑娘她前日就不舒服,發著熱吶,是您文爺駕到,孩子仰慕得緊,強掙著下來侍侯您的。這一回屋就躺下了,今天燒得越發厲害,嗓子也啞了,文爺,您……您還是過幾天,等孩子好了,小婦人叫她到您府上唱去……"

"不!不用了。既然連姑娘玉體欠安,我就不打擾了,待她好了我……我再過來吧,不用勞煩兩位跑腿了。"文旭安連忙推辭,轉身向門外走。鴇兒恭敬相送,心想,哼,還不是怕被家裏老婆知道,酸秀才都是一個德行,又想拈花惹草,又怕老婆,又要做出一副假清高樣子,這些畏首畏尾的窮酸……

誰知他走到門口,忽然又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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