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節

關燈
是該死的人。

她們早就該死了。或許其實已經死了,只是自己還不知道。她們是這人世間的一群野鬼,孽深債重,沒魂沒魄,沒心沒肝,留得一具行屍的軀殼在世上受罪。罪是贖不完的。

多希望,有天醒來,發現自己真的死了,躺在棺材裏,在地底下,再沒一個人在旁邊。那她在黃土裏也會笑出來。

連理仰起頭,微微瞇起眼睛,望著寨子門口高高飄揚著的那一桿大旗。黑緞金黃火焰,火焰心子裏張牙舞爪鬥大的一個龍字,旁若無人地獵獵掀動,發出呼啦啦聲響,如一陣粗野而豪放的笑聲。

"連姐姐,你怕不怕?"忽有人扯了扯她的衫袖。是十六歲的秋蕓。她笑了笑。

"為什麽要怕呢。"

秋蕓巴掌大的小臉上,一對黑眼睛驚惶無主地亂竄,似漸漸沸騰的水中的兩尾蝌蚪,越顯得可憐見。她拉住連理的袖子,悄聲道:"聽說……進了這寨子的人,沒一個能活著出來……"

"那不是更好?"

她話音才落,肩上登時挨了一鞭子,血痕如同殷紅的一長條閃電劃破空際。淡綠色的綢衫子破了,掀出底下一方灼熱肌膚。秋蕓尖叫起來。

那男人笑道:"喲,這娘們倒是細皮白肉的。少哭天抹淚的,快快給我滾進去!嘿嘿,莫瞧你們現在一個個嚇得凍雞子似的,等到了寨子裏頭有得你們樂子的呢!快走!"

說著伸手過來在她臉上摸了一把,摸完卻也沒忘了順勢揪住發髻往裏一搡。連理站立不穩,一個踉蹌,撞到另一男人身上,即又被那人嘻笑著摟住了肩膊,一只粗手游向領口裏去。

女人們被驅趕著哭哭啼啼地前行。她就這樣進了六合寨的大門。

她記得,那時正是春天。早春三月,坐船過水的時候,滿窪裏蔞蒿蘆芽,才剛剛綠起來。清冷馥郁的草香染了她的衣裙,翠霽山上漫山遍野,一片的粉白野花搖曳,黃蝴蝶在花叢中習習飛舞。

那六合寨裏頭卻不似人傳的那般,什麽刀戟森立血汙塗地,人頭發踏作地氈。看去也不過便是尋常街市。道路兩側一般的有店鋪做買做賣,蒸饃饃,量衣服,打鐵的爐子跟鐵匠一起發出轟鳴。行人熙來攘往,也多是憨厚純樸、直條條的模樣。龍寨主是個人才,自從十年前占住了這山頭,家業整頓得好生興旺。盡管朝廷屢次派兵前來征討,並不能動得分毫,反被俘去了許多官軍,把那強橫倔犟的都殺了,願意歸降的便自留在寨裏入夥,分了差使,安居已定,又設法接了他們家眷來一並度日。更有那四鄉八野的貧民,或是走投無路上山的,或是身懷絕藝,只因受了冤屈報國無門,憤而身入綠林的,不論南北紛紛來投。十年之間著實不少兄弟入夥,又都各討了婆娘,開枝散葉。故此這城寨雖是烏合之眾、盜匪嘯聚的亡命山林,卻也巷陌井然,人煙稠密,寨主龍鐵澍當家為尊,座下三十六員天罡將,再往下大小頭目、隊長、嘍羅,以至各屠宰、造飯、飼養牲口、縫制寒衣等雜役,無不各司其業,井井有條。

後因寨中人口漸增,又有許多弟兄的家眷老小在此,街上除鍛造兵器的鋪子之外逐年的也新添了雜七雜八各項買賣。越來越是繁華,到得後來,便連婦人家用的針頭線腦、胭脂花粉的店鋪也開了兩家。連理她們進寨之時,看到的土匪窩比起塞北尋常邊城來還更顯熱鬧。街上拄杖老人、懷抱小兒的婦女神色悠閑,安然來去,若不是路過的男人們腰間多帶著兵刃,錯以為身在天朝治下太平城池。

男人紛紛駐足,斜眼瞅向這群釵橫鬢亂蓮步伶仃的女人,風霜獷悍的臉上都露出笑容。他們的眼睛都亮了,就像狼。

--一群吃飽喝足的懶洋洋的狼,冷眼看去,跟家養的大狗沒什麽分別。只有在看到活物的時候,眼睛裏會突然閃出兇野而熾熱的光。這無關饑餓。

女人們被吆喝著行過街市,吞聲忍淚,渾身哆嗦。看去正如一群愚順認命的牲口,天生的獵物。大道兩旁的男人看著她們,感覺血液中掠食的天性被燃起。

但他們眼下也就只能看看而已。這些女人進了六合寨,首先要送去給當家的過目。

連理在玄澤堂中見到龍寨主。

那是六合寨的心臟,土匪城中的宮殿。寨主並三十六員天罡將聚會議事的所在。煌煌的大匾,入內但見三十六把金漆交椅兩旁排開,盡頭一張尊位上鋪著金黃虎皮,燦爛奪目。龍寨主高踞其上,三十五六歲的漢子,穿一件狼皮衣,褪下了一只袖管,露著裏面皂色布衣,胸襟半敞。春三月天氣塞北尚寒,玄澤堂中不曾生火,他並無半分畏冷之色。一腳踏在座上,左手單提起一只大甕,仰頭痛飲。

女人們挨挨擠擠,彼此躲藏著蹭入堂來。帶隊的頭目上前道:"稟寨主並眾家哥哥,飲馬營事務已盡數了結,營內女娘共二十五名,其中鴇母一人,樂戶二十四人,現已帶到,請寨主過目。"

三十六張金漆交椅空了一大半,天罡將們並非游手好閑之輩,如今趁著道上冰雪初融、來往商旅行走頻繁,各人遵寨主分派領弟兄們下山做幾票買賣,正是忙時。玄澤堂中連龍鐵澍在內不過寥寥十幾人,午後無事,暢飲方酣。還沒進廳遠遠便聽得劃拳哄笑之聲,一陣陣爆出來。女人們自是越發心驚肉跳,鴇兒哭喊起來,向地下坐去正待拍手拍腳潑賴一番,挨了兩鞭,只得收聲入內。

頭目尚未稟報,堂中人見這批女人來到,喧嘩聲早已止息,寨主也放下酒甕凝目望來。鴇兒兀自抽泣著整頓衣裙,肩上已被只大手揪住,一個踉蹌跌出隊列,跪在空曠的青石廳堂中央抖衣而顫,把平日的機巧橫潑都沒了。

"寨主,眾位哥哥,這個便是飲馬營的老鴇。"小頭目粗聲道,鴇兒正從眼角把堂上十幾個漢子一一偷瞥,屁股上又挨了一腳,登時殺豬也似大叫起來,耳中聽得那人斥道,"住口!潑賊婦,眾位當家哥哥在上,還不速速將你手下這些婊子的名字年紀報來,讓哥哥們揀選!再放刁賴,著即砍了你的狗頭!"

鴇兒立刻磕頭如搗蒜,這當兒也顧不上心疼那織金綢襖了,一把鼻涕一把淚,顫聲回道:"是……是!大王爺在上,眾位……眾位爺們在上,您老都是說一不二的好漢,您大人有大量,可不能難為我們這些婦道人家。天可憐見,那……那殺千刀的賊官兵們膽敢跟爺們放對,他們……他們這是不自量力,自家作孽該死,這可跟我們沒半點幹系!天老爺哇,我們也都是火坑裏的可憐人,受盡狗官兵的欺負,這些殺千刀……"

"叫你報上名冊,盡羅羅嗦嗦,瞎扯些啥!"座上一條黑大漢聽得不耐煩,拍案大喝。

"是!是!回好漢爺,營中共有姑娘二十四人,都是家裏犯了事,籍沒家產發配軍中為營妓的,其中犯官之妻九人,年紀……稍大了些,二十歲以下的,犯官之女和妾室共計十五人,好漢爺,這些個個都是花朵兒一般的少女嫩婦。"鴇兒嚇得連狡辯的氣力都失卻,忙回正題,一說到手下得意的姑娘,口齒倒是利落了許多,害怕也忘了,放出舊日慣吃四方飯的精神,搖唇鼓舌極力誇耀,"爺們也都瞧見了,姑娘們這是長途跋涉,今兒水米還沒沾牙呢,不免有些憔悴。要是容她們歇一宿,進點兒食水,不是小婦人誇口,個個都是月貌花容,嫦娥似的美人兒哪!小婦人素日盡心教導,她們如今也是吹拉彈唱件件皆能,每人少說會得十套大曲、小令無數在肚子裏,性情更是軟款溫柔,管情伏侍得爺們稱心滿意。寨主爺爺,您別瞧這些姑娘如今是淪落了,沒出事前哪個不是千金小姐,琴棋書畫的……您瞧!我們連姑娘……瞧這細皮嫩肉,大王爺呀,連姑娘可是正經的大家閨秀,原先河道總督大人的千金……"

鴇兒張皇地四顧片刻,忽然想起最得意的一張王牌、花運正紅的連理姑娘,當下自作主張地站起,奮力將連理從人堆中拖拽出來,直朝龍寨主座前推去。

還似有如無地將姑娘的衫袖向上捋起,露出半條雪白膀子。淡綠綢衫破成碎片,像深秋瀕死的凍得發青的蝶在鴇兒手下一顫,輕輕墜落。

鴇兒的小腳踩過它,兩只泥濘印子把這蝶翅釘死在地,再也飛不起來。連理略略一掙,身不由己,被她眾目睽睽之下拖過廳堂,推向那群要命的魔星。她無力反抗,也沒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