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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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與熱茶跑來,把碗筷杯壺一一放下,黑紅臉膛上忙得滿是汗水:"客官,俺們有肥雞肥牛,米飯大饃饃,自家釀的老酒,您老要下酒還有醬羊蹄、豬頭肉……"忽一眼瞥見三個關外客面前整條的羊腿還沒切開,忙歉然道,"客官對不住!這羊腿俺忘了幫您老切……"

說著欲把羊腿拿去切片,那大漢擲下零落雞骨,喝道:"不用了!俺們自己來!"

跳起身來從靴筒內抽出一柄短刀,三下五除二,已將羊腿斬成小塊,手起刀落間砰然作響,連那根粗壯的腿骨也一並斬得寸斷。二牛駭然張大了口,呆呆不語。

"餵餵,小兄弟,人家不用你侍侯,倒是把話說完啊?"新來的男子似乎視而不見,自管敲擊著酒壇不滿地叫嚷,"還有什麽好吃的?這三位大爺是客官,我可也是客官啊!小兄弟,你開店做買賣,可別揀人下菜碟啊!"

二牛一楞,窘得臉膛越發紅漲,訥訥道:"客官,俺不是……"

大漢哼了一聲,不耐地揮手趕他走:"沒你的事了,快走快走,莫站在這裏擋亮。左右不過那些東西,還有何物!"斜起眼睛,把那男子掠了一下,口中嘟噥,"在道上行走,有得肥雞肥羊給你吃就不錯了,還不知足!莫非要吃龍肝鳳髓麽?哼,嬌生慣養,怕辛苦出來做什麽買賣,不如窩在家裏舒舒服服做公子哥兒罷了!"

男子恍若未聞,依舊笑嘻嘻地催促二牛:"小兄弟,說呀,還有什麽?貴點不怕,拿你們店裏最好的酒菜來。我這人呢別的毛病沒有,就是吃不了粗茶淡飯,一年到頭,老是為嘴奔忙。唉,這饞是天生的,我也沒有辦法,誰讓我不是那些裹著熊皮嚼點草根就能過活的野人呢?"

說罷還轉頭對我擠了擠眼睛。我執壺倒了杯茶,含笑不理。那大漢卻忍不住了,怒道:"什麽意思?你這……"

才罵了半句,只見老掌櫃從後進顫巍巍地出來,不知他何時躉進廚房去了。他走到幾處火盆中間,大聲道:"各位客官!小店方才剛到了新鮮的黃河鯉,今日天黑前才打上來的,條條鮮蹦活跳,現養在小店廚中,哪位客官要吃,小店現殺現燒。"

"好!黃河活鯉,天下名物!"男子擊掌喝采,"來的正是時候。小兄弟,你給我揀那肥大活潑的多來幾尾,這幾位姑娘大爺們要吃,一並算在我賬上。"

"俺們不要!臭魚爛蝦,腥氣太重,俺們不吃!"那大漢重又坐下,仍然氣哼哼的,瞥了我一眼,補道,"這姑娘是吃素的,你也別白費心思了,還想討好人家!"

他看了看我,搖頭笑道:"啊,如此幾位就沒有口福了。在下只好吃獨食,慚愧慚愧。小兄弟,那麽你揀好的先給我來上兩尾,不夠再添。"

此時滿廳裏已是一片呼魚之聲,把二牛的母親吆喚得團團轉。二牛道:"俺這就去,不知客官您是要紅燒的,還是要清蒸……"

"不要不要,全都不要。"他豎起一根手指,又大搖其頭,嘆道,"黃河鯉天性逆水而游,因此肌理細膩結實,是天下至鮮之味,要吃此魚,精華全在一個活字。若由廚下整治,任其再是新鮮,終失真義。小兄弟,你就用木盆清水把活魚給我端來,待我自己整治便是。"

"公子哥兒,吃條魚也這麽窮講究,哼!"二牛去後,那大漢不禁嗤道。他泰然自若,毫不臉紅,還沖對方團團一揖。

"老兄過獎。在下不是公子哥兒,只是嘴饞毛病難改而已。啊呀,這酒好香,兄臺可否容我借花獻佛?"

也不管人家答不答應,他吸吸鼻子,便伸手取過壇子,倒了滿滿一碗酒,笑轉向我:"姑娘,世上人海茫茫,你我今日能在這黃河渡口萍水相逢,也算是有緣。姑娘既不動葷腥,不知在下可有幸敬你一杯,聊表在下心中歡喜之情?"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多謝你的美意。但我從不飲酒,抱歉。"

微笑望向他,火光閃動下看清此人的面龐,瞧來年輕得很,不過二十四五。他臉皮似乎厚得可以,不論人家如何拒絕,總能自得其樂。見我不肯喝酒,當下打著哈哈把酒碗端回自己嘴邊:"沒關系沒關系,在下絕不勉強。這一碗,算是我代姑娘喝了,慶賀大家在此有緣相會。姑娘,在下今日能遇到你,心中真的十分歡喜啊。"

他仰頭一飲而盡,放下酒碗,抹了抹嘴,雙目緊盯住我。他的眼睛有些奇特,兩眸不是黑色,而是略顯透明的琥珀顏色。瞳仁內各映著一朵小火習習翻湧。

"在下龍修,飲了這碗酒,我們就算是相識了。請問姑娘芳名?"

三個大漢在旁大吃大嚼,兀自嗤笑不絕。我低下頭轉動著手中茶杯。此時二牛端著一只木盆過來,盆中不時潑喇潑喇地濺出些水花來。他將盆安放在面前:"客官,您要的魚。"

清水裏養著兩尾碩大的紅鯉魚,相互團團追逐游動,被火光映得金紅奇麗,如兩朵赤霞,很是好看。名叫龍修的男子一見大喜:"果然鮮活無比。幾位真的不吃麽?太可惜了,在下可要不好意思了!"

他不知從什麽地方一摸摸出一柄匕首,伸手扣住魚鰓,提起一尾黃河鯉來,但聽得唰唰連響,那魚還來不及掙紮,已被一團白芒籠罩。白光裏片片飄落雪片般魚鱗,幾點紅血濺出。龍修的動作快得令人眼花繚亂,待得能看清楚,魚已剖腹褪鱗完畢,被橫穿在匕首上,尾巴尚在一甩一甩。

三個大漢對望一眼,都停止了咀嚼,臉上露出驚懼之色。龍修神情悠閑,左手指尖上沾了一點血汙,他手指細長,似是修條柔蔓枝梢上開了幾朵桃花。他哼著歌,在木盆中洗了洗手便把那條還在動的魚放到火上去烤,兩面翻動著,口中道:"鮮魚現烤,這才不負美味啊!魚啊魚,我總算是對得起你。"

"呸!這般殘忍,還有臉假惺惺!"一名大漢將手中羊骨一摔,狠狠啐道。

"老兄此言差矣。這魚既被人捉了,總是要死的。既然要死,不管紅燒清蒸還是白煮,遲早難逃開膛褪鱗之災,這痛苦嘛是一定要受的。若交由廚子之手,磨磨蹭蹭,膩膩歪歪,一下又殺不死,刮鱗又要刮半天,這魚兄要受的罪還更多哩。何如我手下神速,雖然到頭難免一死,魚兄總算得個痛快啊。"龍修眉飛色舞,愉快地翻弄著火上的魚,香氣已傳了出來,引得周圍人人向這邊探頭。他深深一嗅,閉目陶醉道:"香啊!魚兄,你不幸生為水族,供人庖廚,這刀徂加身總之是你的命了。不過你能得小弟我親手調治,從此香飄萬裏,流芳百世,也算死得其所了。三位老兄你們吃雞吃羊,這雞兄跟羊兄不也是身受千刀萬斬、受盡痛苦才成為了三位口中美食的麽?"

大漢轉過頭去不再理睬他。龍修又烤了一會兒,忽然自地上一堆臟腑之中拎出魚的腸子來,笑向我道:"姑娘,其實這魚腸也是可以吃的。世人多為不知,當作廢物棄去,實在可惜。唉,魚腸若烹調得當,另有一番風味。姑娘若不信,待你什麽時候不吃齋了,我親手做給你嘗嘗看,好不好?"

"我不吃魚腸。"我淡淡道。龍修倒也不再聒噪,笑了笑,低頭又去專註地烤他的魚。片刻沈默,只聞魚肉在火中發出嘶嘶聲。

"--魚腸是一柄劍的名字。"我將杯中殘茶一口喝盡,對龍修說。



進入六合寨之前,連理已經知道自己這一生是再也不會從這裏出來的了。

塞北,翠霽山,六合寨。這便是在北方人人談虎色變的土匪城,傳說那裏頭住的全都是亡命之徒,殺人不眨眼的魔君,三十六員天罡將,曾驚動至尊。傳說寨裏的匪徒慣將活人心肝剜來下酒,燈籠都用人皮蒙就。傳說那些好漢們個個生得身高丈二、豹頭環眼,相貌醜陋更賽閻王。

傳說,進了這寨子的人,沒一個能活著出來。

翠霽山的腳下是一片闊大的水窪,說是窪子,深卻如一淺湖相似。窪兩岸各自有哨崗接應,人要上山以響箭為號,裏頭的人聽了即派快船來接。這一日她們這些女人也是經由這水路上得山來。一路自有押送的人催逼著快行,若走得遲慢了些,馬鞭便抽上身來。女人們哭喊不絕,只換來更重的鞭子與粗暴的斥罵。這些殺人不眨眼的匪徒從來不是憐香惜玉之輩。

不過,她們這一群裏可有什麽金尊玉貴、須得多情郎君好好捧在掌心憐惜著的美佳人麽?

沒有。全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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