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晚宴如常而開，宮樂舞曲，喝酒打趣。樣樣都如往年一般，毫無新意，婳燕也不想坐在那群王妃格格裏，聽著她們奉承自己，假假真真的讓人煩心，早就躲在後殿清閑著。皇上坐到一半便借醉酒之意離席，婳燕也得了消息，往前殿走去迎著皇上。

“皇上是回養心殿還是在後殿歇會？”婳燕遞上茶水問道。

皇上站在原處揉揉額角，才接過茶水潤潤喉嚨“朕要去禦花園走走。”

婳燕即可轉身對著蘇培盛說道“快去為萬歲爺準備鑾駕！安排...”話說到一半，皇上打斷道“朕想一個人走過去，不用讓人跟了。”說完蘇培盛等人都看著婳燕。

婳燕勾唇笑了笑，明白的點點頭“是，不過昨兒剛下的新雪，天黑路滑，皇上不願讓人跟，但是奴才們也都不放心，不如讓他們離皇上遠遠的跟著，免得皇上突然有事，左右也沒個人伺候著，不知皇上意下如何？”皇上瞥一眼婳燕微微點頭，婳燕松口氣，對著竹雅道“快去把萬歲爺的大氅拿來。”

等婳燕為皇上披好大氅，遞上宮燈，皇上瞧著宮燈伸手接過“你去找你阿瑪他們說會子話吧，你難得可以見到他們，今年除夕夜結束，你便出宮回府住幾日吧，有些事朕不想提，馬大人做過什麽，你也清楚。朕點到為止，好好與他們聊一聊吧。”

婳燕擡起頭看一眼皇上，皇上只是望著前方，婳燕嘴角一僵，小心的低下頭欠身“多謝皇上。”皇上緊緊大氅提步往禦花園方向走去，婳燕直到望著皇上的身影看不見，才對著竹雅吩咐道“你去請阿瑪到後殿來，其他人都出去候著，沒有我的吩咐不準進來。對了，一會替我備鑾駕，我要去梅園。”

“梅園？”竹雅疑惑的看著婳燕，婳燕瞥一眼竹雅“找萬歲爺。”竹雅這才明白的點點頭，快步的出去吩咐。

婳燕在後殿下坐了片刻馬齊便趕到，婳燕急忙起身對著馬齊請安“見過阿瑪，阿瑪氣色倒是瞧著不錯。”

“哈哈，你常往家中送補藥，阿瑪氣色能不好嗎！不過，你倒是太過瘦弱，前一陣你送信給我，我便時刻擔心，好在你沒事，下次可不許在這麽做，萬歲爺不罰你，是萬歲爺看重你，你可不許在任性。”婳燕只是帶著笑著的看著自家阿瑪，讓人看不出來是喜是怒。馬齊倒是沒有察覺，想必是在前殿酒喝的多，如今頭腦有些不清“如今你一直在養心殿伺候著，皇上可有想過封你個什麽名分沒有？阿瑪著實是擔憂你的處境。”

“名分！什麽名分我與皇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早就與阿瑪說過我和皇上的關系。在說，我的阿瑪收下俄國一千盧布，我怎麽好意思要什麽名分！阿瑪，你說呢！”婳燕冷眼的看著馬齊，馬齊頓時冷汗直冒，酒意也消了，擡手擦擦額角的汗水。

“你怎麽會知道！你聽說的？”馬齊想了想急促的說道。

婳燕冷哼一聲，將放在小桌上的醒酒茶端起遞給馬齊，馬齊不解的看著茶水“阿瑪先喝口醒酒茶，讓這酒好好的醒醒，在與我說話吧！”馬齊這才接過茶，喝了幾口，婳燕嘆口氣，接過馬齊喝空的茶，扶著馬齊坐在軟榻上。

“如今你到是比我有氣勢，阿瑪都不敢多說什麽話了。”馬齊低著頭有些不敢看婳燕。

“阿瑪哪裏是不敢說什麽，是覺得自己做了違心事，這才不敢的。”馬齊憨憨的笑了笑，馬齊如今也是七旬老人，如今瞧著神采奕奕，但是眼角卻滿是皺紋，微微下陷的眼窩裏，一雙深褐色的眼眸，悄悄地訴說著歲月的滄桑。

婳燕擡手想要觸碰阿瑪黑白交錯的辮子，最終還是放下手，馬齊看著婳燕心疼自己的樣子抿嘴笑了笑“燕兒是怎麽了，怎麽看阿瑪看的那麽仔細。”馬齊慈愛的看著自己最小的女兒，她還是那麽讓人疼愛，哪怕自己已經老了，可她也是個孩子。

“突然覺得阿瑪老了，我從來沒有想過阿瑪會做那種事，我頭一次知道的時候，我以為是底下的人瞎傳的。今天其實是皇上讓我找阿瑪聊聊，不然我還一直那麽天真。阿瑪，我知道你年歲漸長，可是我們富察氏家族香火鼎盛，各個都在朝為官，阿瑪何須如此。往大了，這可是叛國的罪，阿瑪你怎麽能這麽做呢！”婳燕含著淚水看著馬齊，既是傷感自家阿瑪的年邁又是生氣阿瑪老糊塗了。

“我只是氣不過皇上的舉動，我雖在高位卻無實權，你讓阿瑪我怎麽能忍下這口氣！”馬齊難得述說這自己心中所想，萬歲爺他不過是執行所謂的優寵前朝老臣方針，可是這些老臣卻無比半點權利，名義上說的好聽，可是卻是個空架子罷了。

婳燕扶上自家阿瑪的手掌“當初阿瑪支持八爺，皇上後來也沒有計較過阿瑪。”

“那是因為我後期幫的皇上，若是沒有我們家族鼎力支持，皇上他能...”馬齊氣急敗壞的說著，瞧著要說出大不敬的話婳燕立刻止住“阿瑪！你怎麽這般糊塗！前因後果我們暫且不要提，阿瑪，你要記住，現在的天下是皇上的天下，謹言慎行是你教我的，難道要我現在教給阿瑪嗎！”婳燕抿嘴看著馬齊，馬齊無奈的點點頭。

“阿瑪，皇上他很欣賞你審時度勢的眼力，這也是皇上為什麽容忍你到現在的原因，我可以明確的告訴阿瑪，哪怕沒有我的存在，皇上也不會將你受賄的事情放大。他還需要你，你是老臣中威望最高的人，皇上他急欲維護、改善形象，提高威信，團結滿漢大臣，穩定人心。而阿瑪你無論是漢滿大臣中，都是最名聲最高的人，萬歲爺他還是十分需要的。如今阿瑪應該高興才是，不該與萬歲爺對著相爭，這對我們家族是沒有利益的。而且，阿瑪你也知道年羹堯、隆科多是什麽下場，而阿瑪你卻德高望重，是人人敬仰的大學士。我甚至很慶幸，皇上沒有給阿瑪什麽實權，不然我們的下場會比他們其中的任何人都要慘。我們應該報答皇上不計前嫌的恩典，該用心做事，阿瑪是二朝重臣，難道這些道理你都不明白嗎？這些事，我原本以為不該是由女兒我來說的，我以為阿瑪這般通透之人是明白的。”婳燕氣憤的說著，她從未想過自家阿瑪也有糊塗的時候。

馬齊啞口無言的看著婳燕，婳燕說的不錯，他是清楚自己還有用處，不然也不會這麽囂張，其實他才是哪個任性的人，馬齊只是一時的氣不過，老小孩的心態突然迸發，不然也不會這麽做“阿瑪知道錯了，我也明白皇上的底線在哪裏，我明年便不在處理中俄條約的事情，我安心當皇上在朝臣裏的中間人，這下你就放心了吧！”

“阿瑪，我到是覺得你越來越小孩子，怪不得都說老頑童，我瞧著阿瑪就是個老頑童。”婳燕撅嘴不滿的說著。

馬齊笑了笑“老頑童也是你的阿瑪。我的小女，你最近在宮可好？阿瑪最是擔心你在宮中受人欺負。”

“誰敢欺負我，欺負我不就是與馬大學士過不去，誰敢欺負馬大學士的女兒，那可真是太歲頭上動土！”婳燕攬著馬齊的肩膀撒嬌的說著。

馬齊拍拍婳燕的手掌“今日進宮前，你額娘還說想你了，如今你年紀這麽大，夫人也是絕了將你嫁出去的想法，只是你跟在皇上身邊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就算你與皇上沒有什麽事情，可為了你的名聲，你不如求著皇上賜你個名分，做個妃嬪什麽的也是好的。”

“阿瑪，我若是真的成了妃子，那才真是坐實了那些個傳聞，這樣就好，誰也不敢欺負我，我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風光的不得了，可不比那些後妃們來的瀟灑自由，她們可都羨慕不來呢！”

“好吧，你大了，我們也管不了。”馬齊感嘆的說道。

“我一直是阿瑪的女兒，我才不大呢！”婳燕靠在馬齊的肩頭繼續撒嬌，畢竟很難得有與阿瑪二個人交談的事情，在宮中那麽久，端著身上的架子，又有許多事情壓著，如今好不容易可以在自己阿瑪懷中尋求慈愛寵溺，這是弘歷所給不了，弘歷在婳燕眼中是孩子，自己總要拿出人生導師的姿態去面對他。

這麽靠著婳燕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急忙擡起頭說道“對了阿瑪，皇上讓我初一那日出宮回府住幾日，阿瑪今日回府可別忘了這事！”

“好！阿瑪曉得了。”馬齊點點婳燕的小鼻子，婳燕開心的笑了笑。馬齊望一眼外頭，雖然房門緊閉，但是還能看出來來往往的人群，馬齊拉開婳燕的手“我在這裏待了許久也該回去了，不然，讓人瞧見，該說我們家的閑話了。”

“讓他們說去，反正都是羨慕和嫉妒，我才不在乎呢！”婳燕趾高氣揚的說著，反正現在誰人能有富察氏地位高，誰若是不同意，那就站出來一決高下，看誰離開。

“你剛才還振振有詞的說阿瑪，你也要記住不可恃寵而驕。”馬齊站起身，教訓的看著婳燕。

婳燕吐吐舌頭“明白了，阿瑪放心就是”婳燕也起身扶著馬齊，二個人走到房門口，婳燕擡手推開房門，門外的竹雅低著頭請安，婳燕看著外面來來回回的奴才嘆口氣“阿瑪只要記得我說過的事情就好。”

“恩，初一我們一家人都等你回來。”馬齊回道。

“好，竹雅，送阿瑪回去吧。”竹雅點點頭，便擡手引著馬齊大人離開，婳燕看了會便轉向柳笛，柳笛也明白婳燕的意思“格格，鑾駕都備好了。”

“等竹雅回來我們就走吧。”

柳笛明白的點點頭，回頭讓小宮女去取婳燕的大氅，免得一會走的匆忙忙拿了。柳笛吩咐完又想起一事，急忙說道“對了格格，剛才四阿哥派人來問，格格今晚可否一起喝酒賞九九消寒圖？”

婳燕無奈的笑一下，哪裏是喝酒賞圖，分明是想自己甚至做那事，這麽想著婳燕臉一熱，不自然的咳嗽一聲“讓他等我吧。”柳笛背著手偷笑一聲，惹得婳燕輕瞥一眼。

婳燕正準備教訓柳笛時，還好竹雅回來，柳笛才躲過一劫，一行人往梅園去。

梅園

婳燕算的不錯，皇上正在梅園賞梅，因著大家都在各宮殿玩鬧，這梅園倒是顯得寂靜，只有蘇培盛和幾個小太監在外圍候著，而園內皇上獨自一人望著開的正好的紅梅。

婳燕擡著宮燈緩緩的走到皇上身邊，皇上聽到腳步聲微微側過頭看一眼，發現是婳燕便收起視線。婳燕將宮燈放在地面上，望著紅梅，忍不住擡手摸著花瓣“真好看，如火似得顏色。”

“每一株都是這樣，年年看，朕覺得乏味。”皇上回道。

“怎麽會乏味呢，雖是一樣卻如何說是一樣的，今天它多開一朵，它少開一朵，皇上又如何知道。”婳燕摘下其中一株梅花“皇上你看，這不就變了嗎！”

“去年朕還與若曦看梅花，今年怎麽就剩下朕了。”皇上不由的感嘆說道。

婳燕看著手中的梅花，微微轉動著，擡手舉到皇上面前“皇上，你說這株花好看嗎？”皇上側過頭看著婳燕手中的紅梅，沒有說好看也沒有說不好看，只是盯著一言不發，婳燕也不在意“我倒是覺得好看，只是這好看的，只能有這麽一段時間，過幾日就會枯萎雕落。人不也是一樣嗎，好看是好看，可是等有人傷了她的根，傷了她的心，她又如何能熬下去。”

“朕是傷了她，這是她對朕的懲罰，朕都明白。”皇上閉上眼睛無奈的說著。

“不，是互相傷了彼此，如今皇上不也是在熬著，我們都在熬著。”婳燕松開手，讓紅梅落下，皇上倒是擡手接過，婳燕吃驚的看一眼皇上。

皇上將接過的紅梅遞給婳燕“你說的不錯，朕在熬著，但是現在還不到時候，等朕真的熬不住，還請你多多幫朕照看這天下。”

婳燕接過紅梅，摸著上面的小花瓣點點頭“好，我會的。”

“朕還想再看看它，朕只讓自己有這一天可以這麽想她。讓朕一個人靜靜，你去找弘歷吧。”婳燕一抖，皇上怎麽會知道，皇上輕笑一聲“你與弘歷的事情還能瞞過朕嗎，朕也是這麽一路走來，只是你們比我幸運，珍惜現在的時光，朕是怨過你欺瞞朕，但是誰又能保證一輩子不背叛呢，連朕都做不到。但是朕也不能無視所有的一切，既然他想做那個位子，就要承受那個位子要失去的東西。”

“多謝皇上。”說罷婳燕福身，皇上擡手揮了揮，他想一個人靜靜的待著，好懷念他心裏最想念的那個人。

婳燕默默的退著離開，讓蘇培盛好生的看著皇上，便急匆匆的往毓慶宮趕去，也不知道弘歷有沒有從宮宴上去，可是自己想見到他，真的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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