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時，婳燕與水山借著燈火走在宮廷小路，水山先是帶著婳燕與鄰近的水井取水，兩個人各拎著水桶到永康門，水山放下水桶回頭對婳燕道“昨晚上我告訴你的話，你可記得？”婳燕點點頭，便讓婳燕幹起來。

昨日夜裏水山帶著婳燕走了一遍，並囑咐婳燕如何做，婳燕都記在心中，每日晚上先將浮塵用掃帚從頭至尾清掃一遍，冬日裏有殘雪，若是下雪定要將雪掃到墻角，免得哪位娘娘路過摔倒，那麽我們這些做奴才的可是承擔不起。早上來時將殘雪在此清理一遍，連帶著昨日殘雪全都倒入指定的位子，然後用抹布將兩側宮墻擦拭幹凈，高處便用竹竿或者梯子去擦，定要註意安全。待宮墻幹凈，便用抹布擦拭地面，冬日裏有雪，倒是能省下這步，但是天寒地凍，擦拭宮墻卻是艱難無比，若是遇上下雪天，這地就得時時刻刻去掃，更是累人。雪融之時，春暖花開，便要每日用抹布擦拭地面，晚間還要灑水除塵。最好的便是下雨天，那日便可以躲在屋內不用做事，等雨停了在去。

辰時前婳燕便跟著水山幹活，婳燕這邊做完了，還要去將水山的那段路去做完，好在水山入宮時間久了，她負責的路不算長，兩個人緊趕慢趕的在辰時三刻前到了小院，這小院的膳食，每日都是輪班的去取，每次四個人。婳燕安排同水山一起，若是取膳那日還要快些幹活，不然遲了，一屋子的人吃不上飯，又要招人罵，這些還都是昨日路上水山告訴婳燕的，婳燕都默默記下，這奴才們的生活並非婳燕想象中的那麽輕松，卻也比乾清宮好些，起碼少些提心吊膽的事。用完早膳，婳燕便跟著水山趕往浣衣房的洗滌處，這裏是專門給宮裏頭的太監宮女們洗衣服的地方，因為人手不夠，而他們這些擦地的宮人不能在辰時到酉時打掃，除非是下雪日，故而才讓她們分別到禦膳房洗碗或者到浣衣房洗衣。

到了浣衣房水山給婳燕三大桶衣物，裏面少說有三百人的衣服，婳燕看著這麽多衣服頓時頭疼，水山拍拍婳燕的肩膀安慰道“我們這還算少的，她們浣衣的人每日最少十桶。無論刮風下雨都是要洗的，宮裏頭最慘的地方就是這裏了，咱們只能算第二！”

“恩，還是水山姐姐說的是。”婳燕笑著回道。

“不說了，快些做完吧，這三桶結束便能歇著到申時，不過可不能偷懶，洗不幹凈衣裳，被浣衣房的張公公發現可是吃不了兜著走，他最是事多，雞蛋裏挑骨頭，你小心些。”水山走之前囑咐道，婳燕明白的點頭，水山浣衣的地方在別的地方，婳燕暫時只能洗低級的宮女衣服，因著是跟著山水最臟的太監衣服還無需她來做。婳燕看看衣服便坐在一旁跟著一群宮女開始洗衣。偶有幾人對著婳燕指指點點，婳燕一律當做看不見，二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在浣衣處。

一日下來，婳燕腰酸腿疼，最難受的地方，莫過於雙手，一整日都泡在冰水中，就是在大雜院的時候婳燕也未成受過這等苦。婳燕本就剛剛痊愈凍傷，可是如今日日泡在冰水，覆發之日指日可待。婳燕揉揉酸疼的腰走到床榻邊坐下，這時水山拿著軟膏走到婳燕身邊，將軟膏遞給婳燕，婳燕看一眼笑著道謝，伸出手接過。

“你瞧瞧，昨兒還是蔥蔥玉指，今兒幹了一日的活計便紅腫不堪，這藥膏雖不是什麽靈丹妙藥，卻能緩解些，難為你做這些事了。”婳燕搖搖頭擺手無妨。

旁邊的宮女聽到卻酸道“人家曾經算是千金之軀，哪裏能用這粗制藥膏，水山姐姐就別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

“往常新入宮的進來，可沒見過水山姐姐那麽諂媚，莫不是在等人家那日飛黃騰達，倒時候提攜你，姐姐，那日可別忘了咱們姐妹。”另一個宮女附和道。

水山氣的說不出話來，婳燕伸出手將用完的藥膏遞給水山，水山氣呼呼的接過合上，婳燕安慰的看一眼水山按她坐下，緩緩的道“矮人看戲何曾見，都是隨人論短長。”

宮女綠蓮聽完不明白此話何意，但是可以肯定，一定不是什麽好話，立刻起身指著她道“你說什麽文縐縐的話，是欺負我們幾個出身低賤，你出身高貴是嗎！我告訴你，你現在不過是罪奴!不過是你命好出生在富貴人家，不過哪又怎樣，現在你不還是跟我們一樣在這打雜，甚至還不如我明白的多。”

婳燕嗤笑一聲無奈的搖搖頭，背著手緩緩的道“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吉兇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說罷婳燕轉身坐下從木櫃中拿出筆墨紙硯打算書寫。

在座各位宮女沒人一人能夠聽的懂，都是茫然的互相看看，就連水山都是一臉迷茫，綠蓮這時氣的面色發紅，立刻上前想將婳燕手中的東西搶走，婳燕側過身躲過，回頭警告的看著她道“這是為皇上祈福，你若是碰壞了，我告訴皇上，你認為你還能活著出去？”

綠蓮被嚇了一跳，但是轉念一想，她都被皇上貶到這來當值，還能見到皇上，簡直是癡人說夢，挺了挺胸脯的回道“你早就不是什麽格格了，還能去皇上面前告狀，你以為我什麽都不懂嗎！”

“你說的確實沒錯，但，我不必自己去找皇上，我自幼便於宮中幾位皇子一同學習騎射，算是青梅竹馬，我若是開口，他們誰人不幫，你大可試試。”婳燕絲毫不在意的說道。

“你！你以為我怕你！”綠蓮雖然心中害怕極了但是還是梗著脖子嗆聲，婳燕不想搭理她，綠蓮要好的宮女沛山也走過來拉走她，小聲的念叨著“她畢竟曾經是格格，認識的人總歸比我們多，算了吧，反正她落魄至此，已經是報應了。”綠蓮這才作罷，婳燕也落得清凈。

婳燕拿著筆墨紙硯走到大廳，婳燕將紙鋪開，打開墨盒，提筆蘸墨，靜下心來慢慢的寫著，一筆一劃間心中默默念著佛經，祈求聖明聽見。這時水山也悄悄的走了過來，搬著板凳看著婳燕一筆一劃的寫著，待寫好各九十九個滿漢蒙的福字後，婳燕才擡起頭看著水山，水山看著婳燕的字一臉羨慕的道“寫完了？”

“恩，水山姐姐也看了很久吧，日後不用來看著我，我只是想為皇上祈福而已，這是我每日養成的習慣。”婳燕以為水山是來監控她，看她是否寫些書信給旁人，畢竟婳燕雖然待在辛者庫做著低賤的粗活，但是人脈是有的，畢竟也算是在宮中經營多年。

水山也聽出來婳燕的弦外之音，立刻擺手解釋道“不是，就算你寫別的，我也看不懂。我自幼便羨慕我弟弟可以讀書識字，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我就只會寫我自己的名字，旁的什麽都不會，看你寫字我好生羨慕，真好。”

婳燕將福字收好又拿了一張紙鋪在桌上，拿起筆看著水山道“你若是喜歡，無事時我便教你寫字，你想寫什麽字？”

“當真？我之前常常聽我弟弟念千字文，你可會”千山道。

“自然，不過你想學滿漢蒙那種？”婳燕問道。

“我是漢人，你教我漢字便好，滿語我會的也不多。”

“那我每日教你一行，一行八字。”水山點點頭，婳燕拿起筆，覆道“我寫著你認真看。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婳燕刻意放緩了速度慢慢的寫著，這時身後也聚集幾個宮女，有幾人是感興趣，有幾個便是來看熱鬧的。婳燕寫完後將紙張遞給水山“你按著我寫的字抄寫十遍，每寫一個字要念一個字，這樣你才能記住。”水山接過後認真的點點頭，又看看毛筆，有些猶豫的樣子，婳燕放在桌案的毛筆，瞬間了然，伸出手拿起毛筆擺著姿勢道“毛筆應該這麽握，不過每人有每個人的習慣，寫字不必拘泥於此，怎麽舒服便怎麽來，拿起筆找找感覺。”說罷讓水山試著拿起筆，水山壓下緊張後拿起筆按著婳燕的字慢慢的瞄著，並且每個字都說出聲來，婳燕見此甚是滿意。

周圍的宮女看到水山寫的那麽好也忍不住想要試試，便問道“我旁的不想學，你可以教我寫自己的名字嗎？”婳燕回頭看她一眼點點頭，宮女開心的笑了笑道“家父姓丁，為我起名為倩巧，丁倩巧。”

好在婳燕怕一支筆不夠用便帶著二支筆，婳燕蘸墨，提腕紙上慢慢顯現出丁倩巧三字“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想必你的父親想讓你日日開心，笑得美麗大方，又靈巧懂事。微微一笑酒窩妙，美目顧盼眼波俏。”

“你好生厲害，父親是曾說過此意，我卻只是一知半解，甚至從來不知是哪個字，多謝婳燕姑娘。”說罷便將字拿起來疊放好放在裏懷。

“你又為何叫婳燕？可是有什麽寓意？”另一個大膽的宮女問道，這話平日裏可是問不到的。

婳燕輕聲一笑，好似想起那日阿瑪為其起名的那一天，婳燕很慶幸，自己記得這些，旁人不會記住自己這一生的所有，可是婳燕卻是從出生以來從未忘記過。婳燕帶著幸福的笑回道“婳，嫻靜美好，燕，安寧安逸。希望我靜好安寧。”眾人哇的一聲，便三三兩兩的讓婳燕解釋自己的名字，不知道是那個字的便讓婳燕寫下，自己留著，婳燕身上雖累，但是看著她們興致勃勃的樣子也都一一幫忙。

綠蓮坐在屋內磕著瓜子不屑的看到“不過就是會幾個古詞，真當自己是詩仙詩聖了！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好了，她們喜歡湊熱鬧便讓她們湊，反正明兒個起的晚了，受罰的也不是我們。”另一個名叫翠波的道。

“說的對，咱們熄燈歇了！讓她們折騰吧！”說罷屋內便滅了幾盞燈火。

婳燕看著時辰確實不早，剛好水山也寫完了十遍，婳燕放下筆站起身看著她們道“今兒確實不早，明晚我在給其餘姐妹們寫。”眾人點點頭，便都散了。

水山將寫好的字遞給婳燕，婳燕看一眼笑著道“不錯，明日接著，寫字要循循漸進，明日這字還需在寫，直到你能自己獨自寫出為止。”水山明白的點頭。兩個人也收拾好東西回到屋內。

婳燕剛剛鋪好床鋪就看到水山拿著床被走過來，讓身邊的宮女與她換個位置，小宮女自然聽她的，便帶著自己的東西挪了位置，這時綠蓮卻煞風景的道“晚上不睡覺的換位子，這可不是你一個人的屋子。水山姐姐也真是會拍馬屁！”

水山氣的咬牙，婳燕卻看著綠蓮跟跳梁小醜一樣，壓下心氣，幫水山整理好，兩個人才歇下。

婳燕側身望著墻，身邊的水山已經睡著了，婳燕坐起身將懷玉拿出來，這玉上有著婳燕二字，是婳燕三歲時，阿瑪跟隨皇上去五臺山時特意求來的暖玉，又讓匠人雕刻上字，讓婳燕戴在身上，保平安，婳燕從未拿下來過。婳燕摸著暖玉，好似在阿瑪額娘身邊一樣，還記得小時候，婳燕常常要與阿瑪額娘睡在一處。離宮的前一晚，婳燕與阿瑪痛哭流涕，晚上額娘抱著她阿瑪護著她入睡，次日早上便坐著馬車進了這紫禁城。一幕幕的回憶如同走馬燈，婳燕抱膝埋著頭，只希望家中快些度過這場劫難，讓阿瑪早日康覆，一家人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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