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日

清晨早讀完後，婳燕伺候皇上在馬車上批閱奏折，如今十八阿哥雖未痊愈但是比前些日子好的多，婳燕便不在一心伺候十八阿哥，更何況昨日發生那等大事，婳燕也想多知道些情況。皇上看著一道道彈劾太子爺的折子著實心煩，揉著額角將折子放在旁邊，婳燕看一眼折子小心翼翼的將茶杯遞給皇上。皇上接過押一口茶，舒緩心情。婳燕瞧著皇上從今早便沒有放松的眉頭，低頭思緒片刻，擡手輕輕捏著皇上的手臂，緩解多日來乘坐馬車的酸痛。

“皇上，莫在為昨日的事傷懷，氣大傷身，太子爺當屬無心之言，皇上若是因此氣壞了身子豈不是讓太子爺乃至諸位皇子以及十八阿哥而擔憂。”皇上聞言看著婳燕乖順的模樣嘆口氣。

“太子才不會擔憂朕！這件事倒是讓朕想起二十年前的往事，那時朕出塞途中生病，令皇太子與皇三子馳驛前迎。可是太子他絲毫沒有憂愁的樣子，太子他絕無忠愛君父之念，朕忍了他二十年啊！”皇上說著便想起當年的事，歷歷在目。

“皇上，當時太子爺年少恐怕心中對病痛沒有衡量。昨日之事太子爺也是酒意上頭，再者這些年來皇上未曾這般嚴懲太子爺，太子爺寢食難安才會頭腦一熱說出種種大義不道之言，婳燕知道於情於理都不得幫太子爺脫罪，可是婳燕曉得皇上對太子爺的期望，罵在兒身疼在父母心。”

“怪不得額涅喜歡你，你果真善解人意，若是太子有你一般心性就好，你若是男兒，朕定給予你重任！”皇上聽著婳燕一番話由不得的感慨，看著婳燕的目光甚是慈愛，此刻皇上感覺如同與女兒交心，只是皇家孩子總是越大越隔膜，公主們一個一個遠嫁，著實沒有貼心小棉襖軟糯護著這帝王柔軟的心。若曦身份上是奴才，雖然婳燕也是算奴才，可是總歸擔著格格的名號，又是自幼養在宮中，這一言一行總比若曦貼心溫馨，倒不是若曦不好，只是若曦總會帶著拘謹，與皇上難打開心房。

“婳燕也就這點值得人喜歡了，皇上不嫌婳燕嘰嘰喳喳亂說便好，不過婳燕想著，若是皇上身邊沒有我這嘰嘰喳喳的人兒鬧著，那皇上也該不習慣。”婳燕半靠在皇上肩膀，如同與父母撒嬌般的說著，皇上很是受用，寵溺帶笑的拍拍的婳燕的手，心情開懷不少。

人生萬千，世事無常。時間就是答案，它證明了一切，也忘記了一切。

三十日晚，本來已經好轉的十八阿哥病情再次逆轉，一夜間急劇惡化，隨行的人都愁眉苦臉，最終太醫說到此番帶來的藥材已然不夠，三貝勒及四貝勒從京城派來的人還在半路上，皇上看著痛苦的十八阿哥，一拍桌子決定立刻加快返程回京。只是此發病比之前更為兇猛，持續的高燒不退讓太醫們束手無策，回天乏力。最後，剛剛在路途中度過八歲生日的十八阿哥。於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初四在回京的路上不幸夭折。

九月初三的晚間，婳燕拿著湯匙一口一口餵著十八阿哥吃藥，十八阿哥半瞇著眼有氣無力的小口喝著，燒的通紅的小臉以及高漲的兩腮讓婳燕很是心疼，待湯藥用完已經大半個時辰過去，婳燕看著痛苦不已的十八阿哥，側目擦擦眼角的淚水，深吸口氣帶著激勵的目光看著十八阿哥。

“十八阿哥，姐姐在這陪你度過病魔，十八阿哥要堅強起來，十八阿哥的額娘還在京城等你呢。”

十八阿哥微微睜開眼睛，看著婳燕想要笑一笑言語，可是高長的兩腮一扯動便疼的鉆心，婳燕看著十八阿哥如此痛苦立刻道“若是疼便莫說話了，姐姐曉得十八阿哥的決心就好。”

“不，姐姐。十八怕不說日後便沒有機會了。”十八阿哥咬著牙說道。

“呸呸呸，十八阿哥莫說這般不吉利的話，姐姐還要帶著十八阿哥去逛京城的集市呢！十八不是說喜歡糖葫蘆嘛？等十八病好了，姐姐給十八阿哥買一堆糖葫蘆，讓十八阿哥吃的發膩。”婳燕紅著眼帶著期許的看著十八阿哥。

“恩，姐姐沒有騙十八吧，上次還不讓十八吃呢，說，說咳咳咳。”十八阿哥捂嘴咳嗽起來，婳燕急忙起身拍著十八阿哥，看著十八阿哥咳嗽的眼淚自出，邊拍邊說莫說了，快歇歇吧。

“姐姐，讓十八說完，今日十八感覺還能有些力氣說說話。”十八阿哥半躺在婳燕的懷中，婳燕看著如今模樣的十八阿哥，在十八阿哥看不到的地方流出一行淚水，這番光景怕是回光返照之象，難道老天爺當真是連一點錯都曾犯嘛。

“姐姐說有蟲兒牙，會牙疼。這些十八都記得，如今姐姐卻都忘了。”

“十八慣會打趣姐姐，姐姐不是看在這幾日十八喝的藥太苦，看來是姐姐錯意了。十八阿哥這般聽話不如就隨十八阿哥的意好了，等回到京城只能讓十八阿哥吃二根糖葫蘆，多了姐姐可不許。”婳燕柔和的拍著十八阿哥的肩膀看著燭火。

“好，十八只吃二根糖葫蘆，不過，姐姐。明年十八還想來塞外去逛集市，喝那家的花茶，老伯伯與婆婆煮的茶水絲毫不比宮裏的差，咳咳咳。”一陣急促的咳嗽讓婳燕的心的揪起來，婳燕心疼的拍著十八阿哥，好讓十八阿哥舒服些，緩口氣後，婳燕擡手擦擦淚水，輕咳一聲放開十八阿哥，扶著他躺在榻上，十八阿哥卻不聽話的拉著婳燕的手“我想靠在姐姐身上，姐姐身上有好聞的味道，讓十八很安心。”無法，婳燕讓十八阿哥躺在腿上，拿著被子仔細的蓋好。

“蓋這麽多的被子，十八要被姐姐捂出一身汗了。”十八阿哥閉著眼，皺著眉頭嘴上卻打趣著，緩解著悲傷的氣氛。

“出一身汗才好，便不會再發燒了。”婳燕仔仔細細的團著不讓冷空氣進入暖被中，其實這營帳內燃著二三處火盆，帳內暖烘烘的，只有十八阿哥渾身發冷。

“十八聽姐姐的話。方才十八要求還沒說完，十八還要吃烤全羊，與諸位哥哥們一起，不過十八想要喝酒，明年姐姐讓十八嘗嘗吧，好不好。”十八阿哥撒嬌的道。

“好。十八說什麽姐姐都答應十八。”

“真好，明年十八就可以喝酒了，對了，咳咳咳，還要，咳咳咳，還要螢火蟲，呼。咳，十八還要看。咳咳咳。”十八阿哥深吸口氣緩解咳嗽，可是咳嗽豈能是這般壓抑住。

“不用說了，姐姐都答應十八，咳嗽莫要忍，咳出來吧。”

“恩，姐姐，若是十八熬不過去怎麽辦，十八好怕啊。”十八阿哥看著如今帶著笑卻哭喪的模樣，伸出手摸著婳燕的臉問道。

婳燕一把抓住十八阿哥冰涼的手，將手放在杯子裏“手這麽冰涼莫伸出來，乖。十八不會有事，十八會好起來的。姐姐向來說話算數，十八可見過哪一次姐姐說話不算的時候，這次姐姐說的話也會成真，十八阿哥放寬心，安心養病就好。十八病好了，姐姐一樣一樣的達成十八的願望。”婳燕點點十八的鼻頭控制著面部，不想十八阿哥瞧出一絲憂愁模樣。

“姐姐，你說我求姐姐嫁給十五哥，姐姐會答應嗎？”十八阿哥突然想到當初自己額娘常常念叨的事，帶著打趣的說道。

“姐姐說了，只要是十八想要的，姐姐都答應你！”婳燕想也沒想的就道。

“好，那麽姐姐，如果十八好了，姐姐就答應額娘與十五哥吧，姐姐當十八的嫂嫂也沒有什麽不好。”十八阿哥笑著道，婳燕點點頭。

“姐姐，十八有些困了，十八睡一會，姐姐可不許忘了到京城給十八買二根糖葫蘆，明年生辰帶十八逛集市、吃花茶、喝酒啃肉、看螢火蟲。若是十八好了姐姐便要給十八當十五嫂嫂。”說罷聲音越來越小，慢慢的沈睡在夢中，婳燕無聲的抱著十八阿哥默默流淚。

初四午後，十八阿哥目光游離，太醫跪滿一地，一句一句油盡燈枯刺激著眾人，皇上坐在塌前看著痛苦不已的愛子心中百般滋味，婳燕捂著嘴側目流著眼淚，待十八阿哥清醒些時，皇上柔聲喚著十八阿哥，十八阿哥同皇上言語幾句後，皇上閉上眼含著淚轉頭，十八阿哥費力的擡頭望了望，嘴中念著燕姐姐，一旁站著十五阿哥目光微閃。

婳燕快速擦幹眼淚可是走到十八阿哥面前卻忍不住流淚，低著頭抹著，十八阿哥看著如此的婳燕，還不忘安慰“姐姐莫要傷懷，十八心裏不安。”

“是姐姐不好，姐姐不會了。”婳燕深吸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好一些。

“姐姐，恐怕十八吃不上糖葫蘆了，不過姐姐也要給十八買，十八真的想吃。”十八阿哥有氣無力的道。

“胡說，怎麽吃不上了，姐姐說過，姐姐從來沒有騙過十八，這次也是。”婳燕摸著十八阿哥的額頭看著他。

“嗯，姐姐不騙十八，十八信姐姐。所以姐姐定不能忘了到京城給十八買二根糖葫蘆，明年生辰帶十八逛集市吃花茶喝酒啃肉看螢火蟲。”十八阿哥無神的看著婳燕念叨著。

“恩，自然不會忘了，姐姐也沒忘十八阿哥若好了姐姐答應的事，所以十八堅持住。”婳燕看著十八阿哥流淚滿面。

“恩，還好今年的生辰過的精彩無比，十八真開心。十五哥十六哥，日頭要替十八盡孝，照顧皇阿瑪與額娘，十八恐怕再也無緣見額娘了，十八好想額娘啊。”十八阿哥躺在床上喃喃自語，無神的模樣，臉色慘白看來已經到盡頭。

“皇阿瑪，十八好想在騎騎馬，好想吃糖葫蘆，好想看看藍天白雲，皇阿瑪，額娘。”皇上忍著淚的拉著十五阿哥的手，說著會的。

“額娘，十八好像不疼了，皇阿瑪，十八不疼了，十八想帶著皇阿瑪看螢火蟲，十八...”忽然十八阿哥頭一歪眼睛緩緩閉上，皇上閉上眼咬著牙的看著夭折的十八阿哥，一時間營帳內悲痛一片。

本來心情好轉的皇上，這次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愛子的生命從自己身邊悄悄溜走，卻無能為力，老年喪子，這對於已經五十四歲的皇上來說，的確是一件非常傷心的事情，自從十八阿哥離世後，皇上一路上便臉色陰沈，郁郁寡歡，有時候甚至連飯都吃不下去。婳燕怕皇上見到自己滿面愁容而日日忍著傷痛照料皇上，每每皇上拿著十八阿哥把玩的物件時，婳燕都含著淚沙啞著聲音寬慰著皇上，只是婳燕甚至連自己都寬慰不了，怎能寬慰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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