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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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媛回了屋,後腳便去了她娘江氏的房裏。江氏正在給兒子趙宏逸納鞋底,兒子走路費鞋,一季給他一氣兒做個四五雙鞋叫他更替著穿,到了後頭仍是磨的磨壞的壞。

江氏見是女兒歸來了,又低頭穿針引線:“回來了,你去把桌上那碟子點心給你哥送去,先頭你蒲大伯母送來的,我這都給忙忘了。”

趙媛掀了眼皮,恨道:“我才不去!這些丫鬟您還不夠用,叫我這正經姐兒幹這差使?”

江氏皺了眉,放下針線不悅道:“前些日子娘是怎麽同你說道的?娘叫你給你哥端茶遞水,還不是為著你好?你瞧你,平日裏同你哥這般生疏,往後叫娘怎麽放心你,啊?你說將來這個家還不是你哥的?往後你嫁人了,總歸得有個娘家兄長撐腰才是正經。小姑娘家家,好心勸你又不聽了!”

趙媛給江氏嚷嚷得心煩,靠在榻上不肯動彈,冷笑道:“是是是,娘是為了我好,您又不是不曉得,舊年蘇寶瑜的事體一過,他瞧我便跟個生人似的,壓根不拿我當他妹子!我又何苦往他跟前湊?”

江氏聽到寶瑜的名字,皺眉不悅道:“即便你祖母真要把瑜姐兒許配給你哥,你也不可明著說嘴,這事兒還是你的不對!聽娘一句,你同你哥認個錯,又能如何?”

趙媛心裏更是憋屈得緊,她娘嘴上說的風光霽月,心裏頭對蘇寶瑜摸不準比她還厭惡三分。

舊年她同娘親一道去外祖家祝壽,拉著淑容表姐還有大舅母幾個妯娌一道說了兩句閑話,也不知被哪個碎嘴巴傳進了哥哥耳朵裏。趙宏逸登時便怒了,倔脾氣一上來,便要找她娘親理論。

說是說他人品清正,幫理不幫親,可叫趙媛看,就是給蘇寶瑜迷住了。

鬼曉得這兩人才見幾面而已,趙宏逸就給迷得五迷三道的,江氏心裏也恨得很,面上卻不敢露出來。

而江氏偏心兒子唄,心裏再嫌惡寶瑜一介孤女貪婪妄想,可趙宏逸這個書呆子卻板正得很,認定了他瑜妹妹人好心美,她便也不敢反駁,只怕壞了與獨子的情分,反倒把女兒推出去一頓訓,害的兄妹倆互相都不待見。

這頭阿瑜正在寫大字兒,先前又是病了又是發脾氣,倒是把大字兒都給忘了,若是她再不寫完交上去,盡管藺叔叔不說她,她自個兒心裏頭也害臊得很。

這會寫到夜裏,佩玉點了魚油燈,在一旁勸道:“姐兒歇一夜罷,這燈光總比不得外頭天光,若是害了眼睛該怎生是好?”

阿瑜擡著手腕,平穩落下最後一捺,心情也好多了,轉念一想又耷拉下尾巴,扯著單薄的紙道:“你去把這些大字兒都交給藺叔叔。”

佩玉唉一聲,小心捧著一疊大字兒走了。

阿瑜接著便拿了本游記,靠在榻上翻看,只心裏頭寡淡得很,總也提不起興致,便把書翻面擱著,托腮透過朦朧的茜紗窗看著外頭的夜色。一邊的佩劍幾個知曉她的脾氣,自然退了出去,並不打擾她。

似是沒過多久,佩玉便回了,手裏頭還提著一個六層的八角食盒,輕輕擺在桌上,柔聲道:“姐兒餓不餓,王上命我給您帶了些小食並飯菜來,趁著還溫吞,你不若用些?”

阿瑜的眼睛亮了亮,眉頭也舒展開了,她趿了繡鞋慢吞吞來到桌前,似不經意地問了句:“你這趟去可見著誰了?”

佩玉垂眸擺膳,聞言道:“不曾,只見到趙總管一人,奴婢是甚麽人,又如何見得王上的面?”

阿瑜心裏頭便像是有一處疼癢疼癢的,就是沒能給撓到。佩玉曉得幾分她心中所想,聲音平緩道:“倒是聽聞,那個叫溪奴的病了,奴婢去膳房拿食盒的時候,還聽見裏頭在議論,說她這兩日都進不下吃食了。”

阿瑜拿了銀著的手倒是頓了頓,心中說不上來是甚麽感覺。她今兒個沒去親自交大字,就是不想再見到那個溪奴了。

她來王府快兩年了,這個妾室倒是今年剛見著,但關於她的傳言卻是有所耳聞。

聽聞趙藺從前是有個王妃的,還是老王妃文氏的娘家人,不過並不受寵,嫁進來沒幾年就香消玉殞了,在她之後趙藺並未續娶過。有人說是因為衡陽王閑雲野鶴慣了,也有人說是因為他的愛妾,畢竟小文氏活著的時候也給這個妾室搶了寵愛,才會郁郁而終的。

總之甚麽傳言都有,就是沒人敢放在臺面上說。

阿瑜自然並不相信那些傳言,但是她自來覺得,雖說傳言不可信,但總有個兩分真。按前幾日光景,她確實相信,藺叔叔待這個妾室很好。她心思細膩,想來總是很惆悵。

阿瑜自小給蘇逡嬌養到大,想要的幾乎都給她了,眼珠似的寶貝了一年又一年。可她長大些才發覺,有些東西啊,到底不是她想要就有的。她甚至都不敢叫人察覺,自己多麽想擁有,發起狠來又多麽妒忌心酸。

桌上籠統擺了五個碟子,分量都不多,一看就是特別吩咐過的,有葷有素,還有兩籠阿瑜最愛的點心。

紅糖燉雪梨是最滋補適宜的,裏頭的梨肉給廚子挖空,拿了紅糖蜂蜜燉了再填進去,外頭的雪梨盞雕琢又精致,叫人瞧了心情都好起來。還有兩個小巧的豆腐皮包子,外皮層層疊疊略有些酥脆,裏頭餡料加了蝦泥和蒓菜,口感彈壓細膩。

阿瑜就吃了些點心,便有些用不下了,但想想這是藺叔叔吩咐的,她便又每樣都吃了一筷子,便叫丫頭們端下去分吃了。

到底用了膳食,心情好多了,阿瑜便突然興起要做繡活。

她這功底可算是差強人意,從前還跟著她爹爹的時候,蘇大儒便不讓小女兒動針線,雖說女子都要學些女紅,可阿瑜不喜歡,那不做就不做了。

待阿瑜來了王府,她才發現從前她爹待她真好啊。這王府的姑娘都會做繡活,繡得好的譬如趙娢,能做罕見的雙面繡,聽聞還是從她外家那頭學來的,幾個姐姐妹妹都爭著想要她繡的帕子。旁的就比如趙媛罷,即便繡不好,基本功也是會的。

只有阿瑜甚麽也不會,頭一次拿針差點沒把手刺成個骰子,前些年想給藺叔叔納個鞋底,針腳又是歪歪扭扭,簡單繡點紋路都像是狗爬。

不過她那時是真沒自知之明啊!

阿瑜把人生頭一雙做好的鞋得意洋洋呈給趙藺,她頭一次看見他雲淡風輕的面容上有了裂痕,雖說立馬就掩飾住了,但還是使她非常傷心的,當天連飯都少用了大半碗。

畢竟在家裏的時候,不論她做甚麽,她爹永遠在誇讚她,或是在奔去誇讚她的路上,導致她一度覺得自己做甚麽都是完美的,畢竟沒人會嫌棄一個仙子做的東西。

阿瑜拿著花樣子,頓時就想放棄了,畢竟照她現在的功底,還是繡不好嘛。

佩玉倒是一個勁兒地鼓勵她:“姐兒找幾塊不用的布料多練練,依您的聰慧總能練好的。不過您現下大了,可不能再給王上做貼身物件兒了,不若給老太太做個抹額也是很好的,您看這雙龍搶珠的花色便很好嘛!”

阿瑜想了想,覺得非常有道理,於是她拿起游記開始靜心翻看。

繡活甚麽的,果真還是算了罷。

又過了一月,阿瑜在某日快用午膳的時候,見到了一位客人。

趙娢頭上戴了一對明珠步搖,眉眼溫柔清秀,一身緗色束腰繡紅梅短比夾,稍遠瞧著便婉約得像畫中仕女。

阿瑜頭發稍稍束起,以一根烏木簪子固定,歪在屋裏頭也不打扮,放了書立馬趿了繡鞋上前拉趙娢的手,面上笑盈盈道:“娢姐姐來啦,我正愁沒人陪我一道用膳呢,你可真是我的貴人姐姐。”

趙娢含笑點她小巧的鼻頭:“你又胡說了,我瞧著,我來不來你都用得香甜罷?只這一到冬日裏頭,你便又躲起來養膘了。”

阿瑜撇撇嘴道:“我就曉得娢姐姐上門便要說教了!”這幾日天氣漸涼了,先頭還飄了小雪,阿瑜除了出門請安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推掉了大多數交際事體,只窩在屋裏看書寫字。

趙娢曉得她的性子,忙拉了她的手道:“好了好了,你不愛出門,我多來便是。不過你也不可荒廢了交際,先頭那江家姐兒和阿媛的詩社,我瞧著倒不錯,你向來愛看書的,怎麽也不去走動走動?”

阿瑜哼一聲,坐下來玩小辮子,一雙杏眼亮晶晶的:“她們那甚麽詩社,我看掉了約莫有七八斤書袋子,沒一句詩是好的,我瞧著也是糟心得不成了。”

趙娢無奈道:“哪兒有你這麽講話的,若是阿媛聽了,又要與你不樂,你又是何苦?”

阿瑜抿出一對梨渦,偏頭瞧她道:“我說的是實話嘛。況且姐姐是我的知心人,才不會告訴她!更何況媛姐姐不喜歡我,闔府上下都曉得,我又做什麽給她留面子,她那面子值得幾文錢?”

趙娢端了佩扇泡好的茶水,用蓋子撇了撇,吃一口才微笑道:“成成,都依著你。”

“只今次我來,卻是為了請你一道去看戲的。這是我們三房擺的宴,我娘說我同你親近,便支我來同你道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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