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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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瑜最不喜歡參加宴請,不過這趟是三房的宴,還是趙娢親自來請她的,自然不好意思推脫。

這王府裏統共就三房,大房二房的顯赫自不必說,這三房卻是人丁單薄。

三老太爺趙敏陽在四年前去世了,而三房大爺趙暮是老太爺原配所生,只去得比他爹還早些,在五年前的某個春日暴病而亡了,留下嫡妻寧氏,和一個年幼的兒子。

而趙娢是三房二老爺趙芬的女兒,她的親祖母王氏,乃是三老太爺的續弦,亦是老太爺原配的親妹妹。不過,這三房雖沒落,但好在趙芬還算爭氣,他雖則身子虛弱,可卻能出入重華洲,替衡陽王辦事,故而三房還算有幾分體面。

三房要宴請族人,也算是族中慣例了,每隔些時候幾房便要輪著開宴,為的是親眷間的融洽,故而不論哪房開宴,幾個姐兒太太大多都會給臉面。

女眷圍在一塊吃席面,對面是男人們,當中搭個戲臺子,王府養的戲班子照著主子們點的戲,咿咿呀呀的掩袖吟唱。不過席面吃到一小半,二房的蒲大太太秦氏便先退了,走之前吃一口小酒,輕拍三房大太太寧氏的纖手道:“我先走一步了,離開這半會兒也不知咱們書逸學課學得怎樣了,不陪在一旁督促著,我這心裏頭總是不放心。今次也是我的不是,沒法陪你料理這些,只下趟咱們二房開宴,還望你賞光才是。”

寧氏生的文弱,又是青年喪夫的,在這一眾主子裏頭向來是最柔弱沒主見的,可照著身份她又是三房的當家主母,天然便在秦氏那兒矮了一頭。

寧氏點頭,垂眸柔聲道:“嫂嫂且去罷,這兒有我呢。”

阿瑜吃了一口茶,冷眼看著女眷那頭的風浪,心裏嘆息一聲。她與寧氏這兩年來,都沒什麽接觸,但也看得出,她過得很被動,幾乎人人都能壓她一頭。

可寧氏卻唯唯諾諾的,萬事都好說話。幾乎次次三房開宴,秦氏都不給她臉面,可她自個兒卻只得把苦頭咽下去。

然誰不曉得,三房除了她還有個二太太洛氏,並一個續弦的三老太太小王氏,可這對婆媳卻並不為寧氏出頭,誰看了都曉得寧氏不會籠絡人心,更不會為自己伸張了。

那頭洛氏瞧自家嫂嫂又挨了軟釘子,便湊上前給寧氏斟茶,一屁股坐在寧氏旁邊的空位上。

洛氏的聲音很小,在寧氏耳裏卻清晰可聞:“嫂嫂,您這又是何必呢?您把那些權都放給母親和我,咱們保準給您料理得好好兒的,你只要帶著雲逸,吃香喝辣的有什麽不好?您看今天,咱們三房又丟面子了。”這話說的尖酸,明明白白的指責寧氏不會料理家事,還死賴著權柄不放。

她們兩人湊得很近,外人瞧著就像是在嘮家常。只寧氏勉強一笑,低聲道:“我好歹做了這麽些年的主母了,有些事體你也不懂……”

洛氏一聽便曉得,這寧氏還是抓著權不肯放,連著那些三老太爺死前留下的家產一道牢牢握住,便是受盡了閑氣還是不肯松手,也是在招人嫌,一個寡婦拖著個面色陰沈沈的兒子有什麽前途可言?都不為他們想想,老太爺留下的產業那麽多,她寧氏帶著個兒子又花不完,分一點給他們又能怎樣呢?

於是洛氏漫不經心冷笑一聲,在寧氏耳邊道:“還不是因為你守了寡,沒了男人,你瞧瞧這闔府上下,哪個瞧得起你?”

說完這句,洛氏面上又露出得意的笑來,給寧氏夾了一塊走油肉,聲音清亮:“大嫂是怎麽了,瞧著精神不好啊,來來,吃塊肉,你平常不是最愛吃了嗎?”

寧氏不敢叫人瞧出她是在為秦氏的事體難過,於是擡眼努力擠出個微笑來,一口一口,把油膩膩的肉吞下了肚子,面色鈍鈍溫和笑道:“還是弟妹最懂我。”

阿瑜不曉得那頭發生了甚麽,心裏頭還在可惜寧氏,現下的女人們雖說沒有男人也能有法子立起來,可放在寧氏這樣和軟的人身上,卻是千難萬難。

她正想著,一旁的趙媛抿嘴笑道:“阿瑜在想些甚麽呢,這般入神,莫不是年歲漸長了,開始遐想萬千了罷?你是不是覺得戲臺上那個演武松的小生長得俊俏,我瞧你盯著他看好久了呢。”

她一張口,寶瑜便知道又沒好話,硬生生把她一個閨中姐兒往戲子身上扯,嘴巴毒得緊。

於是阿瑜抿了一口茶,涼涼道:“媛姐姐才是大了罷,我這發發呆呢,你便能往這齷齪的男女事體上想,可見你尋常沒少遐想這些罷?你自己想就想吧,還往我身上推,又是甚可意思?”

趙媛給她堵了一下,冷哼一聲:“妹妹伶牙俐齒,我可說不過你!”

趙娢有些無奈,苦笑道:“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姐妹,無心之言聽者有心啊,你們說話還是多考量考量才好。”

一旁的趙婂見阿瑜開口便是游刃有餘的樣子,發髻上的玫瑰簪子映襯得她的面容,格外的鮮麗明艷,心中那股子輕蔑惡毒之意便又湧上來,於是夾了面前的一個糯米團子,對阿瑜笑道:“好啦好啦,瑜姐姐,我瞧你從開席到現下凈吃茶了,這可不好,你嘗嘗這個糯米團子墊墊肚子罷,一會兒還有旁的小點心上來呢。”

阿瑜看了趙婂一眼,心裏頭也奇怪得緊,這姑娘平日裏凈和她作對了,今日怎麽也出來當和事佬?

不過她也不曾多想,到底是公中廚房的吃食,她又恰好有些餓了,於是便咬了一口糯米團子,細細咀嚼吞咽,卻覺得有些許怪異,再品一品便發覺,這裏頭摻了零星的花生碎,渾身上下都一激靈,連忙把嘴裏的餡料吐到帕子裏頭。

趙婂從趙媛口中得知蘇寶瑜不能吃花生,於是此番惱恨之下,便夾了有些微花生碎的糯米團子,見她一口吐了便捂嘴笑道:“哎呀,瑜姐姐怎麽這般不雅?”又道:“莫不是嫌棄妹妹了?您這一個外姓女,竟然還如此不知……”

阿瑜氣得擡眸盯著她,冷冷道:“婂妹妹恐怕不知曉,我從來都不吃花生,因為哪怕只吃了一兩粒,也會發熱昏厥。今次之事,你不知便罷,若是知曉還這般,也太過頑劣。”

她們這頭聲響太大了,婦人那桌都給驚動了。梅氏轉頭見是自己女兒又同人爭執起來,心裏頭有些擔憂,便提了裙擺上前問道:“是怎麽了,婂婂?”

趙婂眼裏迅速湧起一團霧氣,委屈道:“我不知道瑜姐姐不能吃花生,也沒註意那團子裏摻了些花生碎的,瑜姐姐吃出來了,便十分生氣的訓斥我。娘親我、我……”

梅氏聽到此,便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那個瑜姐兒也太過小題大做了些,於是皺了眉同阿瑜道:“瑜姐兒,婂婂有千萬個不是,我也在這兒給你陪個不是。只她還這麽小,甚麽也不懂呢,您便把歹毒害人的名頭往她頭上扣,也實在……”

她說到這裏,那頭的江氏也坐不住了,三兩步上前作和事佬,笑道:“瑜姐兒也真是,這不是吐出來了麽,再說,婂婂又不是故意的,你長了她那麽幾歲,也包容些罷,怎麽好這般開口說你妹妹?給婂姐兒道個歉,這事兒便罷了,啊?”

江氏說到這裏,又暗示地看了阿瑜一眼,示意她快點給二房的母女倆賠個不是。

這姑娘也真是,體諒她年幼失怙,心思敏感些也罷了,可鬧得這般大,也實在太不聰明了些,以為自己是誰呢?

她再怎麽受寵,趙婂母女可是王府裏正經的主子,小姑娘也太不識相了!

阿瑜本不願太過苛責,但見梅氏一味縱容不分是非,心中惱意頓起,冷冰冰瞧著幾人道:“那二位太太,恐怕要失望。”

“我亦不求婂姐兒能給我賠不是,究竟如何說法,那咱們去老王妃那頭說去!老太太若說我錯,我便是跪下磕響頭也是應當。但若是婂姐兒的錯,那便麻煩她跪下給我磕頭!”

梅氏見她不識擡舉,還要自己寶貝閨女磕頭,皺了眉冷聲道:“瑜姐兒。婂婂又不是故意的,況且她身子弱年紀又小,你怎能這般為難她?我念你是個孤女,尋常也不與你計較,只今日你卻有些太過了!”

江氏知道老太太寵愛阿瑜,也蹙眉道:“是啊,你這是作甚?咱們王府還從沒出過這樣的事體,那些大家閨秀們皆是善良和軟的好孩子,瑜姐兒你這般……”

阿瑜給她們煩的不成,皺眉還待再說,卻覺得眼前一花,心中暗叫不好,用力扶著桌角的手緩緩垂落下去。她腦中忽然空白一片,天旋地轉地倒了下去,頓時整個席面亂成一鍋粥。

江氏頓時傻眼了,她沒想到這瑜姐兒的身子竟真的不好,這下事體鬧大了!她捏緊了手中的綢帕,皺眉不耐吩咐道:“去啊!還不快去找大夫,一並把瑜姐兒扶到廂房裏頭去!”

梅氏有些楞住了,她是看著這小姑娘倒下去的,一點也不像是作假的,本以為這姑娘是故意為難女兒,不成想根本不是這樣。

她轉眼瞪了眼自家女兒。趙婂也沒想到阿瑜真的吃進去東西了,但轉念一想大約也不礙事,於是對著母親俏皮地吐吐舌,毫不在意地準備繼續坐下用膳。

不成想,那頭大夫剛到呢,這邊衡陽王已經披著一身風雪地來了,竟像是從哪裏風塵仆仆趕回來的。

趙媛坐在一邊,遠遠地看著她那個如同高嶺之花一般的大伯,俊面寒涼帶著滿袖風雪走進了長廊,已是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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