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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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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瑜第二日,一直等到快用午膳時才往老太太那頭去。

進了裏間,卻見老太太已是坐在桌前,而她身邊還坐著趙媛和趙婂,兩個姑娘衣著鮮艷,說話聲清脆悅耳,實在好不熱鬧。

阿瑜不由有些奇怪,老太太用膳向來時間很準,今次倒不曉得出了甚麽事體,用的比往常還要早好些。

老太太見了她不由樂呵呵道:“阿瑜來了!你莫不是同你媛姐姐和婂婂約好的罷,怎麽今次這般齊整?”

阿瑜提了提手中的酒壇子,微笑道:“老太太莫不是忘啦?昨兒個我還說,要給您帶酒來呢!”

一旁的趙婂今次穿了身水紅掐金絲荷花比夾,一張臉嫩生得像年畫兒裏的龍女,開口脆生生道:“那瑜姐姐可真是來得不巧!我今兒個也帶來了爹爹從江南向酒癡劉道子求得的蘭陵酒,古詩有雲’蘭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說的便是我這蘭陵酒,乃是不可多得的美酒呢!”

寶瑜眉眼細膩,擡頭微笑道:“我的酒是自家做的,比不得婂妹妹的酒,是甚麽酒癡名家做的。不過呢,也是我自家的一片心意,還請老太太品鑒品鑒。”

一桌子珍饈,老太太是一筷子也未動,只怕吃了菜,便壞了酒裏的鮮甜味道,她對著寶瑜招招手和藹道:“那你爹做的,是個甚麽酒啊?”

老太太這眼裏的期盼並不像是假的,這便令趙婂很是不解。這蘇寶瑜出身應當不好,她爹做的甚麽勞什子酒,能有劉道子做的味美?

阿瑜兩三步上前,把酒壇子放在桌上,卻不打開,只眨眨眼調皮道:“叫烏玉酒,我自個兒也還沒嘗過呢,今兒個借老太太的光,也好吃個一小杯!不過啊,現下還不是打開的時候,這酒要連同酒香一起吃下肚,那滋味兒才最美。”

一旁一直沒說話的趙媛倒是笑道:“我從不知曉還有這樣的規矩,便是連婂婂的蘭陵酒也不需得這般做的。”

寶瑜看她一眼,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媛姐姐不曉得的事體多著呢。”

趙媛心中冷笑,面上笑嘻嘻道:“是嘛,那我就瞧著。”

依著趙婂的癡纏,老太太先品了她送來的蘭陵酒。這壇子是拿玉石打磨制成的,能隱約看見裏頭瑩潤的琥珀色液體。咕嚕嚕倒出一些,盛在白玉杯裏頭,清遠的味道緩緩飄散開。

老太太瞇起眼,抿上一口,輕輕合眼細品,覆又緩緩嘆氣,睜眼道:“酒是好酒,倒像是老陳酒,果真有琥珀之光,只味道略有些濃厚之感,不覆有清遠淳樸的意境。”

趙婂有些失望,可還是不死心道:“這,不會是老太太的品鑒有誤罷?劉道子的酒是整個江南都有名的,又如何會犯這樣的錯處?”

老太太搖頭,面容沈靜道:“劉道子年老,早就不制酒了,現下他賣的大多是門下徒弟徒孫所制的,如此也便能解釋了。老婆子年輕時,曾有幸吃過他親做的蘭陵酒,與今次的味道卻是天差地遠啊。”

她恍惚間想起年輕時候,當年仍是太子的皇帝從京城而來,路遇江南,遠達衡陽,給他們帶來那幾壇美酒。

佳釀飄香,回味經年。

阿瑜見她漸漸緩過神來,便微笑道:“老太太,這蘭陵酒瞧著味道便十分厚重,您不若再品品我這烏玉酒,定然有些別樣的風味。”

趙婂聞言冷冷看她一眼,阿瑜眼中泛起暧昧的光彩,對她勾唇微笑,似是單純一笑並無他意,只在趙婂眼裏卻是赤裸裸的挑釁!

老太太點頭和藹道:“好好好,這便來品你的!”

阿瑜緩緩揭開封蓋,清雅的甜香緩緩逸出,恍若少女潔白面頰邊的露珠,若有似無地勾人。這酒是純黑色的,瞧著十分濃厚粘唇,與尋常的酒並不相類。

趙婂皺了眉,有些嫌棄道:“老祖宗,我瞧著還是罷了罷,這酒不知怎麽貯藏的,竟瞧著發黑黏膩,像是變了質的,您還是不要冒這險品嘗了罷?”

阿瑜淺笑,把酒遞給老太太。

老太太端起酒盞,恍若未聞,輕輕抿一口,只覺清甜的酒香牢牢附著在口腔裏,一開始有股霸道沖頭的酒味兒,然而當她微微咽下時,口中卻殘餘幾分鮮甜的韻味,仿佛先頭的火烈之感只是錯覺。

她有些驚奇,擡眼嘆道:“我只品出,這酒大約是摻了青精飯制成的,故而才這般粘口……其餘配方,卻是吃不出啊。”

老太太感嘆完,便又抖著手,自個兒斟了滿滿一杯,因這酒略粘的質感,即便是滿到快要溢出,卻也穩當當不流出來。

老太太一連吃了七八盞,反而越吃越精神,眼裏的迷惑卻未來越深,啪一下放了杯子,面上漸漸紅潤,終是搖頭感嘆道:“實在是妙!老婆子近些年來,還是頭一次喝到這般好酒啊!”

趙婂的神情漸漸冷了下來,她爹從江南帶回的美酒,如何就在這老王妃嘴裏,成了不足為道的玩意?她瞧著,這老太太就是故意踩她臉面,寧可捧了蘇寶瑜這個窮鄉僻壤來的村姑,也不肯賞臉給她!

接下來,老太太興致頗高,拉著三個小姑娘談天說地的,言語中皆是盡興之意,雖趙婂不好潑冷水,可明顯她有些心不在焉的,臉上陰沈沈的。

寶瑜和趙媛還是一如往常,兩人一邊打眼神官司,嘴巴卻都是又妥帖又甜,把老太太哄得樂呵呵的。

待幾個小姑娘走了,老太太依依不舍地摩挲著酒壇,叫侍立於一旁的畫眉放到酒窖裏頭珍藏著。

一旁的喜鵲上來服侍她歇晌,正蹲下來給老太太脫鞋,促不防聽見老太太在上頭緩緩說道:“你瞧著,這婂丫頭,是怎麽個回事兒?”

喜鵲是老太太的心腹丫鬟,說起話來更放心直白,於是邊悉心服侍著,邊溫和道:“奴婢瞧著,婂姐兒性子有些外放了,想必蕉二太太日常有些嬌養。”

老太太覺得喉頭有些癢,輕咽住壓下,淡淡笑道:“你瞧著罷,若梅氏這當母親的不給她矯正,便再沒人幫她。”

說到底,二房幾個孩子個個兒養得好,即便有庸才,卻沒一個同婂姐兒一般這麽顯山露水的,可見二房在教養上頭,也是花了心思的。

只是有當年梅氏的事體,二房老太太鄒氏待這兒媳也十分淡漠,更遑論替她出手教養孫女兒了。

喜鵲有些憐憫地嘆口氣:“是啊,依奴婢瞧,這種吃力不討好兒的事體,想必也沒人肯做。”

當年梅氏要嫁進王府,二房老太爺也罷了,向來愛討清閑不愛管事,只閉眼捏著串佛珠,享享子孫福。

只二房老太太鄒氏是個好強的,即便給兒子娶續弦,也是不肯要梅氏這般的,連族老都請動了,卻抵不過趙蕉聲聲泣血,寒冬臘月在院門外頭跪了一天一夜,膝蓋都凍凝實了,還是壯年人便落了一身毛病。

二老太太受不住這一跪,接著便給兒子氣得病來如山倒,纏綿病榻十多日,連一直閉關理佛的二老太爺都驚動了,拿了拐子要打死趙蕉這個不孝子!只接著二老太太病卻好了,只頹然一句:“由著他去罷……不過你記著,往後因果如何,我再不管了。”

二老太太說到做到,娶梅氏進門那天,她稱病沒出面,緊接著梅氏隔年便生了趙婂,她只瞧了一眼,連抱也不抱。

後頭趙蕉受官外放到江南,已是許多年不見,二老太太與趙婂母女的情分更是淡得稀薄。

都這般了,又如何會出手管教孫女?

老太太心裏冷笑,她最了解這個妯娌,向來是雁過拔毛斤斤計較的性子,十多年前一樁芝麻大的小事兒,她都能給記得清清楚楚的,改天定要找機會,突然噎上一句,她這心裏才舒坦。

這梅氏給她這麽大一番羞辱,若非擔心兒子那副文弱的身子骨,二老太太豈能容她大搖大擺八擡大轎進王府?

可惜梅氏這麽靈秀的腦袋,寫詩作畫是在行,在後宅裏頭卻似榆木一般,嫁進來快十年了,還不是沒把婆婆給捂熱?今次她若不再隨趙蕉外放,留在王府裏頭,也不知二老太太要怎麽磋磨她。

喜鵲拿著篦子,沾上露水給老太太通頭,語氣中不乏擔憂:“奴婢倒是擔心媛姐兒。她從前與瑜姐兒生氣作對也罷了,只她們都是聰慧人,如何也鬧不大……可媛姐兒瞧著,近些日子竟與婂姐兒總湊一塊兒去,奴婢想著,可莫要惹出事端,白白丟了女兒家的顏面名聲才好。”

老太太閉著眼,露出淡淡的笑意:“阿媛這姑娘,隨了她娘老子,一個比一個精明。只少了兩分真正的聰慧勁道,我倒是想教她,可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心性兒早就定了。這與其為她費力,還不如給她挑個容她鬧騰的婆家,你說是也不是?”

喜鵲也露出笑來:“老太太說的是。”

只是哪來真正能容人鬧騰的婆家呢?泥人還有三分脾性呢,更遑論那些世家大族的公子了。

老太太這是說,自個兒不想插手了,為了這個庶子所出的孫女兒,能做到挑個好婆家,早就是仁至義盡了,哪會再用心□□呢?

倒是瑜姐兒,她的身份雖只有老太太和王上曉得,卻是非同一般的尊貴。

老太太待她這般好,自是有自個兒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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