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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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瑜回了院子,便使佩劍帶著小丫鬟,把她埋在樹下的酒挖出來。

這酒是並不需埋在樹下的,只她將將來王府的時候,爹爹方才故去一年,她怕睹物思人,便使丫鬟把酒埋在院裏的梅樹下。

梅樹是爹爹生前最愛的,每每到了冬日裏,大雪掩蓋黃土,爹爹便要穿著大氅,親去院中的梅樹底下,在枝丫上纏上幾縷紅綢。每每到了那時,阿瑜便托腮在窗前,看著紅綢隨風脈脈飄動。

阿瑜撫摸著酒壇,感受著略帶粗糙的壇身,以潔白的手掌慢慢擦去酒壇上的汙垢。

聽爹爹說,這烏玉酒,乃是在她出生那年所制的。如今跟隨著她,也有十多年了。纖長的指節微微用力,拉開紅布酒塞,空氣中頓時彌漫起清甜的香味。

她有些傷感,但是更多的還是感嘆。這是爹爹親手做的酒,當初的味道封存了十餘年,變得醇厚香甜。

她瞧著天色漸晚,便想著,還是趕明兒再親給老太太送去。老人家歇得早,她現下去了,不免太過打攪。

阿瑜想了想,又讓佩玉再盛出一小壇,再把剩下的烏玉酒封存起來,重新掩埋進梅樹。

她使佩扇上前,侍候她穿上一件半舊的掐銀雲錦披風。

佩玉邊給她整理鬢發,便問道:“姐兒這是要上重華洲去?”

阿瑜垂眸嗯一聲,緩緩道:“若論感恩,藺叔叔更是我的恩人了。我想,今日送了老太太,必不能忘了他。”

佩玉讚道:“是這個理兒……只姐兒不妨明日白天再去送,現下天色暗得晚,那頭又離得遠,奴婢怕您走路不方便。”

阿瑜整理完儀容,便回眸笑道:“有何不方便?打燈籠便是!你和佩劍隨我去。”

現下快入秋了,天色比夏日裏晚得要快許多。幸而洲上建起了一座拱橋,只需幾步路便能上去。不一會兒,她便到了前院。

出來迎接的是趙總管,阿瑜瞧見他,便沒個好眼色,哼一聲道:“你家王上在哪兒啊?你快給我進去通報!不準說他不在,我才不信!”

趙忠給她當頭說的滿頭冷汗,只拿袖管擦擦額頭道:“姐兒啊,奴才不是王上的貼身管事,也不曉得他到底在不在啊,這可要待奴才進去通報了才知曉,您且在這兒等候一會兒。”

趙忠說罷,腳底抹了油,滑溜溜的三兩步便跑得沒了影。

阿瑜低下頭默默翻了個白眼,每趟都是這般套路,等哪日她能隨意進出重華洲了,頭一個便要拿趙忠這蠢奴才開刀!叫他去劈個一整年的柴,挫挫這滿身油氣!

想歸想,她其實也曉得,趙忠是藺叔叔的奴才,忠心耿耿的,這麽油滑嘴甜,也是為了辦好差使。

阿瑜沒坐太久,趙忠便走出來,禮道:“王上在蓼風軒,請您跟奴才過去罷。”

阿瑜進了蓼風軒裏頭,便見趙藺披著外衫,閑閑靠在榻上,面前置一矮桌,對面坐著個腰細臀圓的女人。

那女人便是有過兩面之緣的溪奴,身著一件單薄的藕色衣裳,在暈黃的燈下平添兩分秀麗端莊。

阿瑜:“……!!”

她抱著酒壇子走進來兩步,給趙藺囫圇一禮,接著一轉身,又帶著兩個丫鬟一言不發的離開了。

只聽身後一聲淡淡的:“回來。”

阿瑜氣得哼一聲,偏不聽話,就站在夜色下頭,只當做是即興賞月了。

只他道了一聲之後,便不遷就她了,繼續在窗前同那女人下棋,是一丁點也不曾再搭理她了。阿瑜擡著頭,進退兩難,眼裏又漸漸濕潤起來,委屈得不成。

沒過多久,裏頭女人的聲音幽幽傳來:“王上輸了。”

她又感嘆道:“今兒個,還是頭一次……”趙藺並沒有說話。

溪奴走了出來,她身上披了一件雪白的披風,露出一截修長美麗的頸子,對她一禮,端莊笑道:“瑜姐兒請進,妾身便不叨擾了。”

溪奴這樣平靜優雅,倒顯得她小孩子氣了。只阿瑜偏偏就忍不住,冷著臉一聲不發地抱著壇子走進去,就是不肯同她講話,略帶蒼白的小臉板著,一副旁人欠了她幾萬兩銀子的模樣。

屋裏頭,趙藺還是白衣廣袖,面容沈靜深邃,他瞧著她一笑,低沈道:“阿瑜是來送酒,還是送氣來了?”

阿瑜繃著臉,不悅道:“二者皆有。藺叔叔,我可討厭這個溪奴了,再不想見到她!”

他執了一枚棋子,照著棋譜擺上,眉目低垂道:“又是為甚?”

阿瑜有些臉紅,哼一聲道:“那日……那日初次見面,她待我無禮!我討厭她不是應該的麽?您這愛妾也忒沒素養了,也不曉得……您瞧上她哪點……”

他的側臉,在燭光掩映下,顯得格外俊美,只他自個兒不覺,繼續擺棋譜,淡聲道:“你不是也沒搭理她麽?”

阿瑜一噎,只覺有些不好解釋,才移開視線,垂眸道:“我是來,給您送酒的。”

她說著把懷中的酒放在桌上,擡起頭終於露出笑意,又垂眸道:“這是,我爹給我制的酒,今次我本是要給老太太的,便也給您留了些。”她只字不提她爹蘇逡制酒的本意,只把老太太的事體一說。

趙藺看向那壇酒,棕黑色的眸中若有所思。阿瑜不等他說話,便有些呆不住了,只把手背在身後,沖他眨眨眼,抿出一對漂亮的小梨渦道:“藺叔叔,阿瑜先走啦,您也早些睡罷。”

她走出兩步,掀開簾子又迅速轉頭沖他做個鬼臉:“我討厭那個溪奴!略!”說話便滿臉通紅,逃也似地匆忙走了。

趙藺給她氣笑了,無奈搖頭。他看了眼酒壇子,修長的手打開紅封,醇香的味道飄散開來。

他雖不好酒,卻也品鑒過眾多佳釀,幾乎不用多猜,便知其中美酒是為何品種,向來冷淡俊美的臉上,露出些許覆雜的神色,隱沒在燭影中。

外頭夜風微微涼,阿瑜感受到撲面而來的秋風,也便冷靜不少。

她有些懊惱,自己還是有些小,比起那個溪奴來說,一點也不夠看。在他面前,她都不敢以一個女人自居,甚至羞於袒露自己的真實想法。

她有些難過,步履漸漸變得緩慢。

王府其實還是挺大的,有許多地方皆無人居住,只留下兩三個家奴看院子。阿瑜出了重華洲,便抄了臨近的小道走,準備快些回院子。

不想卻聽見小道旁的假山上,傳來陣陣微弱的□□,像只□□的母貓。

阿瑜怔了怔,停下腳步,小聲問佩玉:“玉兒,你有沒有聽見……貓兒的叫聲?”

佩玉微微蹙眉,擔憂地沖她點頭。

佩玉又小聲道:“姐兒還是莫要多管,說到底這是王府的事體,與我們是沒幹系。”省得惹上一身騷。

阿瑜一臉茫然:“管什麽……?”

佩玉知曉她年歲小著,還不曾開化過,自然不懂這俗事,又不敢隨意蒙騙自家主子,於是羞臊地隱晦道:“姐兒……這是、這是陰陽相合……之聲……”

阿瑜聽著,一張雪白的臉便驀地暈紅,啊一聲垂眸道:“是、是這樣……”

只她這一聲,似乎驚擾到了假山上的男女,於是四周便突然寂靜下來。

阿瑜很無辜:“……”

佩玉耐心勸道:“姐兒啊,咱們莫要管他人瓦上霜,這事兒啊怎麽算都不是咱們應當操心的。”

阿瑜明白她說甚麽。可她總是覺著,若這兩人光明正大,便不必來這隱晦之地行茍且之事了,況且老太太身為主母,待她確實很好,故而她如何也不能漠然於事外。

於是她使了眼個色,佩劍會意,對著假山言語道:“假山上的還不快下來!若再不下來!我便叫人打了燈籠來瞧你們了啊!讓整個王府的人都瞧瞧你倆!”

沒過多久,假山上頭立時下來個人影,肩寬腿長,身形修長。那男人穿著一身錦袍,懶懶散散的近前來,身上有一股子隱秘的藥香味,見著阿瑜倒是楞了楞,沙啞著嗓音道:“這不是,阿瑜麽?”

阿瑜見著他,面色不變,睜大杏眼無辜道:“蒼叔叔真是好雅興,不知在與哪位姑娘賞月呢?”

趙蒼對她一禮,風度翩翩道:“阿瑜給叔叔個臉面,便莫要唐突了佳人了。”

阿瑜知曉他死豬不怕開水燙,臉皮厚著呢,於是慢條斯理道:“我呢,也懶得管您這破事兒,橫豎不是頭一趟啦。但是呢,您還是少偷雞摸狗為妙,不然下次再給我撞見,我不得長針眼啊?您說是吧?”

趙蒼眼眸暗沈,彬彬有禮道:“那阿瑜只作不知,叔叔今次也只是合眼困不著,賞個月罷了。唔……下次江南有甚麽上好的珠花步搖,叔叔再給你選些回來。”

阿瑜擺擺手,打個小哈欠道:“算啦,我可懶得摻和您同北院的,甚麽杜鵑牡丹迎春小桃紅的破事兒,更不能要您的東西,再會咯!”

她還道是甚麽丫鬟小廝在這壞規矩,想著若是如此訓斥兩句,也不必上報給老太太。如今見是趙蒼,那便連訓斥都省了,直接回去睡覺罷!

阿瑜說著,便帶著丫鬟幾個轉身走了,餘下趙蒼在原地微微瞇起陰鷙的雙眼。

佩劍向來講話直來直去,她皺眉道:“姐兒怎麽總遇上這蒼老爺?”

阿瑜默默翻個白眼,聲音軟糯道:“我如何會知曉?怕不是時運不濟罷?明兒個得去老太太的清心堂上個三炷香,去去晦氣。”

她頭一次見著趙蒼便是剛來府裏的時候,給老太太請了安,便見他在竹林裏頭和一個皮膚白膩的小丫鬟樓在一處親嘴兒。

那場面,實在是辣瞎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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