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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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過一叢假山和精致的小花園,阿瑜便到了蓬萊院。

說是說蓬萊院,實則也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院子,阿瑜從來也沒來過這頭,便是從前,也是不曉得的。

不過這很正常,趙藺理事休憩之地並無固定,所以他身邊侍候的人也便很習慣了。

阿瑜這會兒又有些忐忑了,她冒冒失失來尋他,臨了了仿佛並無甚麽事體可說的,如此若是見了他,豈不是十分丟人尷尬。

她進了門,便見他在書案前長身玉立,凝神執筆寫字,而他身邊還站著之前那個女人。那女人已然是換了身素白色的長裙,勾勒出纖細的腰肢,捏起袖子給磨墨時盡顯風流體態。

趙藺落下最後一筆,便擡起眼,露出一雙溫和沈靜的棕黑色眼睛。他膚如玉質,鼻梁高挺,白衣廣袖風姿灑然。男人的聲線低沈優雅:“阿瑜既來了,何不坐下。”

寶瑜趁著他低頭,偷偷瞪了眼那女人,輕哼一聲坐了下來。他這兒的椅子很高,她坐著竟腳也不能著地,只覺自家在他面前便像個小孩子,不由又站起來。

趙藺也不管她,繼續寫完一幅字,才把筆擱在瓷架上。他拿身邊女人遞來的帕子緩緩擦拭修長的指節,淡淡提醒道:“今日是二老太爺生辰。”

阿瑜幹巴巴看著他道:“我不想去看戲,故而稱了病。總想著歸去歇著也是無聊,便想來找您的。不成想您有佳人在側,大約嫌我得很。”她說著一雙杏眼掃了白衣女人一眼,又亮晶晶瞧著他。

他倒是輕笑一聲:“你們這些小姑娘,每日滿腦子想的便是些奇奇怪怪的事體。也罷,你學茶道也有些日子了,今日不若泡一壺茶來,如何?”

阿瑜自小便跟著她父親蘇逡一道,雖說蘇逡嬌縱她,在性子上並不拘束,可在書法茶道上頭卻也沒忘記手把手教學。若真的說才女,恐怕即便是那位名滿衡陽的江姑娘,也未必比她全才。

只阿瑜並不是愛爭強好勝的性子,她的那點倔強古怪,皆付諸於在意之人,論旁的事體大多能躲便躲,不能躲的便直來直去,單刀直入了。

這亦是偶爾讓趙藺頭疼的地方,也不曉得蘇逡到底怎麽養的閨女,這性子竟是教不好了。她惹出的那點麻煩雖小,卻並非能消弭的,大多也要他私下給她打點。只可惜這小人並不知曉,只當是大家皆是當場現報的爽快性子了。

這是他近日來頭一趟溫和無比的同她講話,阿瑜不由眨眨眼,抿出一對嬌俏的梨渦來,豪邁道:“好!”

她有歪頭蹙眉道:“那可還要借藺叔叔的姬南泉水一用了。”

這泡茶之道,雖說技藝極為要緊,然而水源之好壞,也關系到泡出來的茶水是否了無雜味。王府裏有一口泉眼,汩汩流出清冽的冰泉來,聽聞這口泉是與衡陽邊界的雪山相連,故而產出的泉水也格外清甜甘冽些。偶爾王府宴貴賓,難免掌事的夫人們也要來問王上討要一壺泉水,不過給不給向來看趙藺心情,因著泉眼極細小,故而這水也非是取之不盡罷了。

趙藺一笑,揮手示意仆從給阿瑜取來。

待阿瑜取了趙藺常用的茶具,跪坐在茶幾前,燒水、燙壺、分茶、洗茶、沖泡,動作行雲流水,面容沈靜,如同皎月柔婉動人,卻不失大家氣派。

她這般模樣,倒與平日裏一副不懂事的樣子相去甚遠,烏黑如綢緞的長發,襯托得一張秀美的臉愈發瑩白,纖長的睫毛隨著動作微顫,令她看上去有些柔弱起來。

當她擡起頭,還是原本那副模樣,一對梨渦笑瞇瞇的,杏眼亮晶晶的像個不懂事的小孩:“藺叔叔,泡好啦!”

趙藺把玩手中折扇,點了一旁的溪奴:“你也品品。”

寶瑜一下就不高興了,一張巴掌大的臉耷拉下來,不樂道:“藺叔叔這是作甚啊?我的茶,旁人可不容許吃!”

趙藺當她是小孩子脾氣上來了,閑閑反問道:“你這茶水是我供你,茶具是我的,茶葉亦是我的,又如何能稱是你之物?”

寶瑜沒話說了,想哭又哭不出來,委屈巴巴的,先頭的喜氣頓時沒了。

趙藺端起一小盞茶,輕抿一口,睜眼道:“有進步,不錯。”

寶瑜還未來得及高興,一邊白裙的溪奴紅唇微翹,淡道:“茶是好茶,香味醇厚,茶湯碧綠……可是,泡茶之人,心不靜,氣不綿長,意境不甚高雅,卻使得茶湯少了半分意性。”

寶瑜覺得自家要給氣岔氣了,藺叔叔都誇她了,這妾室還如此不識趣,實在叫人厭惡!

她袖手一旁,聲音軟糯,可言語卻很冷漠:“藺叔叔都說我的茶好,你又何從置喙?”

溪奴看了趙藺,見他並無說話之意,才微笑道:“你藺叔叔誇你,是因為你的確有所進步,我卻是按著真正的茶道之準評判。何況,阿瑜姑娘也該收收心胸才是啊……”她話沒說話,趙藺淡淡瞧了她一眼,接著她便住了口。

阿瑜只聽到溪奴講話了,心裏頭一陣火大,氣得要掉金豆子,趙藺不過淡淡道一句:“阿瑜,不可失儀。”

阿瑜這下真的要掉金豆子了,憋了半天只說出一個:“哼……”轉身便走,茶杯茶壺留在原地,也懶得再管。

趙藺也不曾出去瞧瞧,回了身,只輕輕嘆氣。

溪奴倒是抿嘴一笑,垂下眼,遮掩住眸裏的覆雜情緒。

阿瑜出了門,便開始掉眼淚。她只覺得自己的表現十分糟糕了,明明可以做的更好的,無論是謙遜些受教,還是充耳不聞,都比被氣成這樣要好啊。

可是她偏偏做不到。

這個女人說,她是藺叔叔的妾室,她瞧見這女子的身段,還有鑒茶品味,心裏頭便有些發怯,更加羞惱無措起來。可他竟然都不阻止!

她接下來三天,都不要理他了!

……大字也不交了!

阿瑜歸了院子,心裏頭的氣仍是不順暢,似有什麽堵在胸口一般,叫她看見花瓶便想摜在地上,看見書籍便想撕爛了扔他那汪寶貝泉水裏頭!

……然而她是真不敢!

若是叫他曉得,她回去亂發脾氣,全無閨秀儀態可言,也不曉得要怎麽說教,或是對她失望呢。她糾結半天,還是覺得不能這麽做。脾氣嘛,忍一忍,吃了飯不就忘了。

沒等到吃晚膳,阿瑜便收到了趙媛的請帖,說是明日午膳,要請她與王府眾位姐兒一道用。

遞送請帖的佩劍蹙眉道:“姐兒,我瞧著這媛姐兒向來與您並不對付,她請您做甚麽,十有八九沒好事兒,不若您便稱個病,推辭了罷,想必也無人敢說您甚麽。”

佩劍這話不虛,從前府裏頭的小閨女不多,只有趙娢、趙媛與她罷了。三房勢弱,連帶著趙娢性子也軟和,雖則與阿瑜關系不錯,可碰上趙媛也只好和稀泥。而趙媛與她之間很是微妙,吃個點心都能瞧著四下無人打嘴仗。

今次府裏又多出二房的兩個姑娘,誰又曉得這兩個姑娘是個甚麽樣的?依趙媛的性子,若這二房的兩位皆是不愛惹事的性子,沒人願與她同仇敵愾,恐怕她也不會特意下請帖叫阿瑜過去了,不然萬一丟人,豈不是很沒臉子?

阿瑜卻哼一聲,杏眼半明半昧,斜靠在榻上:“管她如何?她若不給我好臉色,我非掀了整張桌不可,叫她們都喝西北風去。”

佩劍嗯一聲,笑讚道:“不愧是我家姐兒,很是有老家主之風了!”

阿瑜笑瞇瞇賞她話梅吃,也就在她犟氣的時候,才會被讚像爹爹了。她心裏默默盤算著,那她爹是有多犟?!

佩玉瞪了佩劍一眼,冷道:“你還讚!姐兒有今日這嬌縱的脾氣,能不有你的功勞?”

佩劍含著話梅,嘟囔一句:“怎地怪我頭上?最該怪的不是那位……咳……”

阿瑜還生悶氣呢,聞言也瞪她一眼,眼神示意她閉嘴。

夜涼如水,月色朦朧。

阿瑜躺在床上,四周的燈皆滅了,只餘下一盞床頭小燈。

她自小便怕黑怕得要死,故而爹爹總是命丫鬟給她留著燈,這般她才能安心。可是爹爹走了,她也去了陌生的地方,卻不怎麽害怕了,這樣的習慣卻一直保留著了。

她怎麽也睡不著,明明沈心靜氣了,腦子裏頭卻總有紛雜的東西。她忽然想起那個梅氏,卻又不曉得自己為何會想起她。

明明就是不相幹的人吧?

第二日早起,她有些疲憊,一張小臉都略有些蒼白浮腫。

佩玉給她嚇了一跳,連忙叫人拿了小藥瓶來,倒出三粒撫氣丹給她吞吃了。

阿瑜生來先天不足,不過蘇逡在她幼年時便有好生給女兒調養著,直到今次瞧著已然是健康紅潤的樣子。只衡陽王與她們曉得,姐兒這身子,依舊算不得健康,只若是不得病,尋常時候都與常人無異罷了。

佩玉身為阿瑜身邊侍女的領頭人,性子極穩重,想了想還是同阿瑜道:“姐兒今日還是莫要去了,外頭風大,又瞧著要落雨。您這昨夜一瞧便是沒歇好,若是今兒個出去受了風,淋了雨,也不知回來還要怎麽難受。若是叫王上曉得了,又該生氣了。”

這番話給她家姐兒從各個方面分析一趟,只阿瑜聽到“王上”,心裏頭又是一陣陣的辣醋味,昨日的脾氣又差點壓不住了,於是哼道:“藺叔叔可不會在意這些,你瞧著好了。”

佩玉心裏頭無奈至極,卻也只好給自家姐兒更衣。她家這姐兒,自家註意大著呢,她們做奴婢的,受老主子約制,不可強行左右主子的意願。

若是姐兒真兒個要出去,她只得一是照顧好姐兒,二是先同衡陽王稟告一聲,省得到時夾在當中被王上處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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