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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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瑜坐在一邊,等他同老太太下完了棋,便起身行禮。

老王妃戴著一圈絳紫色雙喜紋抹額,巧妙的遮住了大半泛白的鬢發。她的臉有些富態,只一對眼睛卻是清明銳利的,平日裏同人講話,皆是慢條斯理,審視而威嚴的樣子。然而她待寶瑜從來都含著三分笑意,和藹可親的像鄰家的老奶奶。

老太太見著她,心裏頭很是喜歡,便含著笑把小姑娘招來逗:“阿瑜這是怎麽了,今兒個怎的話也少說。”

寶瑜想起前日裏頭自己沖動之下做的事,也有些臉紅,擡起頭來對老太太笑出一對兒梨渦:“老祖宗不是在同藺叔叔下棋麽?阿瑜對棋道生疏得很,故而不敢插嘴的。”

老太太指著棋盤笑道:“你藺叔叔這幾日事忙,好容易來這兒陪著我下兩盤棋,卻又次次都贏,卻是沒意思的緊。”

寶瑜對她眨眨眼:“老太太不若同阿瑜下兩盤,不就找回來了!”身後仿佛有一條絨絨的圓尾對著老太太可勁兒搖。

一邊的衡陽王開口,聲音低沈:“今次的大字,可交了?”

寶瑜頓時便蔫了,這兩日她心情不好,寫是寫了,但叫人一瞧這字形,便覺得不夠精神飽滿。若是交給藺叔叔瞧了,他是不會說什麽,頂多便是拿筆給她圈幾處不足的,可仍舊叫她害臊。

她於是搖搖頭,聲音軟綿綿的:“前日我回屋子淋了些雨,吃了姜湯後雖無事,卻還是有些精神不好,寫得字兒也不夠用心。我今兒個歸去再認真寫幾張,趕明兒就給您送去。”

阿瑜同衡陽王相處,是有些害怕的,他雖從不曾對她說甚麽嚴肅教誨的話,一言一行卻很是深沈,一雙眸子雲淡風輕,從來叫人瞧不出喜怒,可只他想叫她知錯,有的是可怕的法子,壓根不需要費神說教。

於是阿瑜想起自己犯錯,便能立時想到他,接著便有些害怕起來。

他結果婢子遞來的一方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修長的手指,淡淡道:“怎麽淋雨的,嗯?”

寶瑜心想,自個兒總不能講,是我巴巴兒地跑去把江家小姐嘲諷一通,一時熱血翻湧,滿腦子都亂糟糟的,便沒有好生撐傘罷?怎麽想這通話講出來都是不妥當。

可是不說實話那就更糟糕了。

她還是小心翼翼道:“就是……傘沒撐好,雨太大了。”

他淡淡瞧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卻對老太太道:“兒子還有政務要處理,便不多陪母親了。”

老太太點點頭,簡略說一句:“你自個兒當心著身子。”

寶瑜看他走了,心裏的大石頭便落了地,轉眼便與老太太講起話來,皆是些家長裏短的事體,左不過便是東扯一些,西拉一些,給老太太解解厭氣。

老太太平日裏積威甚重,小輩們在她面前也只有夾緊尾巴的份兒,只有寶瑜身份特殊些,既能夠與她道家常,不用避諱,性子也純然討喜,並不怕她。

老太太想起一件事,只抿嘴笑道:“再過兩日,便是二房老太爺的生辰,這趟算是整歲,故而有幾個你沒見過的親眷也要歸來的。”

寶瑜想了想,便知曉是誰了,心裏也嘆氣,王府這些人事也是夠煩人的了,這下子又來幾個,也不知是甚麽性子的。不求能處到一處去,只不要再多個趙媛這般的,日日吹胡子瞪眼便好。

老太太又帶著她一道用了些甜食,寶瑜喜甜,從前在家時每日爹爹歸家皆會給她帶一份甜點,有時是酥餅甜糕,或是藕香團子之類的。而老太太恰巧也喜歡這些,於是二人便常常一道用著,有同好相對,吃得也香甜。

用了美食,丫鬟端來漱口茶和帕子,兩人梳洗一遍,老太太便把阿瑜的手握著,輕拍兩下笑道:“你來王府也快兩年了罷。”

寶瑜點點頭,嗓音輕柔道:“是,兩年前來的。”

老太太瞇眼笑,和藹道:“我也知曉,王府裏的女眷們,心思各異,並不單純。比如阿媛罷,性子尖銳些,待你便多有些不禮。你也莫要在意她,都是小孩子家的玩笑話,放在心頭也不利修身。”

阿瑜大大方方看著老太太,抿嘴一笑道:“媛姐姐不過與我鬧著玩兒的,哪能當真呢?”

老太太呵呵一笑,拍拍她的手。

出了老太太那裏,阿瑜的心跳才漸漸緩下來,拿略帶冰涼的手捂住微紅的面頰。

爹爹去世前,才提起關於她與衡陽王的舊事。

她不曉得那件事兒老太太是否知曉,又是怎樣看待的。至於藺叔叔,她便更加無從知曉他的看法。

只是,自從她知曉後,再也沒法以晚輩的心思待他。

最近天色暗得晚些,外頭的天光依舊很明朗。寶瑜一身水紅色掐絲雲錦褙子,下身一條月白豎紋裙,腦後綰了一對花苞,簪上幾顆精致的金丁香,露出一小段帶著少女氣的纖白脖頸。老太太屋裏的小丫鬟百靈把笤帚一擱,撐著下巴艷羨道:“瑜姐兒可真是好看啊,將來若是大了,也不知怎麽美呢!”

另一個稍大些的把笤帚往她手裏一塞,豎著眉道:“主子的容貌可是咱們能議論的!還不幹活去!”

小丫鬟在她背後吐吐舌,老老實實拿著笤帚灑掃起來。

阿瑜還未走到院裏,便遇見了過路的趙宏逸。少年人長相清爽,一身寶藍色直綴,腰間掛了一枚玉佩,遠遠的對她一禮。阿瑜並不慢待,也回一禮,點點頭便離開。

趙宏逸是大房的長孫,與她年紀是一般大的,只他父親趙茁卻是老王爺的妾室所出,索性老王妃賢惠,一向把他視如己出,待趙茁與江氏所出的一子一女皆很好。

然而趙宏逸的母親江氏與寶瑜之間卻很是微妙。

寶瑜並不傻,相反旁人一句話裏幾個彎彎繞,她都能察覺出來。江氏待她不算冷淡,卻能叫人很不爽利,像是喉嚨裏卡了跟刺兒似的,難受至極。

她琢磨一下,也懂了江氏為何不喜她。

她自家身為外姓女,無緣無故的寄住在王府裏頭。老太太身為江氏的婆母,待寶瑜一向很不錯,言語裏頭大有拿她作自家人瞧的意思。

江氏這人吧,心眼不大,又敏感多疑,只怕嫡母是要把寶瑜這寄養的姑娘,嫁給自己所出的寶貝兒子宏逸,而她心裏是看不上寶瑜的。

長得好看能頂甚麽用處?瞧這樣子便是家世單薄的,自然配不上她那寶貝兒子。

連帶著,江氏所出的趙媛也待寶瑜很是不喜。只江氏已是年長婦人,那點心思要藏還容易些,只趙媛待阿瑜的厭惡,卻怎麽也掩飾不去的。畢竟在她眼裏,自家哥哥是清風朗月的少年郎,在世家子裏頭也拔得了頭籌。而寶瑜不過是一介孤女,敢對哥哥起心思,連帶著攛掇了老太太,實在其心可誅!

阿瑜無所謂她們怎麽想,橫豎離江氏一家遠些便是了,實在不成了,論牙尖嘴利又誰比不過誰呢?

然而她這一路走得也不順暢,不想見的人真是一個見一個,想想也真是觸黴頭。

趙媛帶著江淑容遠遠的走上前,環佩叮當,香粉味撲鼻而來。她對著寶瑜挑眉道:“我道是誰呢,阿瑜妹妹剛從老太太那頭回來罷?”

阿瑜嗯一聲,看著她並不說話。

趙媛卻拉著江淑容的手笑道:“正巧呢,我要帶表姐去給老太太請安,這幾日表姐留宿在王府裏頭,老太太也沒少照拂著她。不過表姐過兩日也要歸去了,到底家裏人還盼著,唉,不能多留了。”

趙媛這話講得戳人肺管子,知曉阿瑜沒了家裏人,又留在府上受著老太太照拂,才拿了江淑容比對。若是旁的姑娘,早就被她講得暗自神傷了。

阿瑜的梨渦露了出來,嗯一聲道:“那快去罷,媛姐姐也真是,這個點兒才來尋老太太,難不成真兒把老太太那頭當自個兒院子啦?我瞧著老太太一日裏也沒怎麽閑著,可實在是心疼。”

趙媛與她說嘴,便沒幾次成功的,心裏火氣,卻給一邊的江表姐輕攥了袖子管,只好偃旗息鼓。

趙媛拉著江淑容,輕哼一聲也轉身離開,嘴裏頭還說了兩句不清不楚的話:“現在嘚瑟得緊,到往後早有人來收。”

江淑容柔聲對她道:“我瞧表妹仿佛不喜歡這阿瑜姑娘,不知是為何?”

趙媛邊走邊道:“她是個孤女,來歷也不明朗,性子卻格外不好相處,不說是我,你瞧著王府裏哪個與她格外相熟的?”她自然不敢說是哥哥的原因,更不敢扯衡陽王和老太太,故而只能把性子拿來說事。

江淑容唇角含笑,點點頭道:“再怎樣也是姐妹道理,阿媛你且聽姐姐一句,莫要與她計較了。她不過是個沒身份的姑娘家,將來能有甚麽前途呢?你是王府的姑娘,不論怎樣,也會比她過得好,何苦賠上自個兒與她計較?”

她自個兒也是世家出身的,之前蘇寶瑜與她說的那些話,還有隱隱挑釁之舉,雖然令她氣悶,心裏頭比較一回身份差距,便也就沒那麽生氣了。

白玉如何能與頑石相擊?玉是要給人妥帖珍藏的,而石頭卻遍地皆是,早晚叫人一腳踢開。

趙媛聽著,雖不以為然,還是笑道:“表姐說的是,還是姐姐瞧得透徹些呢。”

江淑容不了解王府,可趙媛了解啊。父親再怎麽得臉,也是個庶出,母親從小就教誨她,知人知面不知心,誰曉得老太太怎麽想的?萬一真的把蘇寶瑜嫁給她哥哥,也不知怎麽丟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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