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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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漸漸下大了,黃豆大小的雨珠啪嗒啪嗒往下落,把外頭回廊邊的芭蕉葉兒打得唉聲嘆氣,朱紅的廊柱也蒙上了細細密密的霧氣,一切瑣碎的聲音皆被雨聲覆蓋,叫人朦朧著聽不真切。

花廳裏幾個姑娘為在一塊吃茶閑聊,有有兩三個靠在一道喁喁細語,聲音仿佛帶著閨中少女嬌軟的香氣。

趙媛拉著一個身材纖瘦的少女,嘴裏嘰嘰喳喳笑說著些家常趣事。

她身邊的少女身著淡紫色刻銀絲石楠花褙子,下身是一條豎紋淺色羅裙,一張臉白皙細膩,臉上帶著笑意,靜靜聽著自家表妹的聲音,時不時含笑點一下頭。

趙媛拿了放在一邊的甜白瓷茶盞,輕啜一口,拿了帕子抿一下,才笑道:“得虧她今兒個沒來呢,不然可把這難得的小聚,攪和得不成樣兒了。”說罷,她眼裏露出些嫌惡,但並不明顯,很快便收了回去。

江淑容一早兒便聽聞那位小姐的名聲許多趟了,只從來無緣見到罷了。聽聞衡陽王把那個姑娘寶貝得很了,不論是學課也好,學琴也罷,都是親自教學。而向來威嚴冷淡的老王妃也把那個姑娘視如親孫女,即便是趙媛這般大房的孫女,也無法與她相提並論。

江淑容聽著趙媛又編排那位姑娘,倒也不阻止,白凈纖細的手握著瑩潤如白糖的瓷盞,一雙翦水秋瞳不知在想什麽。

忽然四周皆靜下來,外頭的雨聲愈發清晰,姑娘們仿佛也不說話了。

江淑容這才擡起頭,卻見門邊站著一個淡紫衣裳的少女。那姑娘把手中的油紙傘交給一邊恭敬侍立著的丫鬟,一雙明亮如春的杏眸一眼,便對上了江淑容的。

她眼睛一亮,小步上前,走得卻不慢,在江淑容面前站定了,才對著趙媛不緊不慢一禮:“媛姐姐好。”

趙媛露出一個笑:“這不是阿瑜麽?我還道是你今兒又不來了。”

阿瑜嗯一聲,從容道:“本是起晚了,外頭雨大,身子乏力便不想過來的。”

她眨一下眼,露出一對梨渦,笑瞇瞇道:“不想聽聞江姐姐來了,即便再是乏力難支,我也要來瞧瞧的。”

她說著又對著江淑容一笑,雪白面頰上皆是歡喜之色,仿佛她與江淑容很熟似的,滿眼都是親近之色。

江淑容見她如此,自然不好擺出生疏的樣子,只得也露出三分笑意,語聲柔和誇讚道:“這便是瑜妹妹罷,果真生的一副金玉樣的相貌呢。”

話雖是讚嘆,但是在場的姑娘都非是傻的。

知曉要私下一道吃茶小聚,眾人在穿著衣飾上皆挑的是尋常料子,即便是衣裳的顏色,也皆與旁人的喜好避開,不然若真是撞上同色又相類的,也不知多尷尬。

這寶瑜姑娘是後來的,而在王府裏頭過活的,又誰沒一顆七竅玲瓏心,怎會不命人小探一番?

她刻意與江淑容穿差不多的衣裳,說不得便是故意的。

阿瑜的皮膚雪白瑩潤,一雙杏眼明媚靈動,笑起來像是個小仙子,粉嫩的唇瓣微微一抿,便是酥軟可人的樣子。反觀江淑容,長相是不錯,膚色也白皙,與寶瑜卻是不能比。

阿瑜也回以一笑:“哪裏,江姐姐才是花容月貌,阿瑜慕名許久了。”

江淑容是衡陽有名的才女,而在才女裏頭又數長得不錯的,於是在閨秀間很是有盛名。

江淑容只是淡淡一笑,並不接話了。

阿瑜並不覺得尷尬,反倒再走進了些,又湊著說起話來。一邊的趙媛實在瞧不下去了,微微皺了眉道:“阿瑜,我與表姐還有些話講,你一來便打斷了咱們,是否有些不妥當?”

尋常閨秀之間也甚少會用這般言辭的,向來是溫和淺語,只趙媛與寶瑜相處久了,自然知曉,同這位講話,若是客氣些,她還真不當回事了。

可若是不客氣些……

寶瑜抿嘴一笑,坐在一邊撒嬌道:“也不是,我就是想瞧瞧,傳言中會嫁給藺叔叔的姑娘長甚麽樣子。媛姐姐可不要怪我了……”她說著又有些委屈,拿一雙水潤的杏眼瞧著她們倆,並不說話了。

趙媛目瞪口呆:“……”她想抽自己一個嘴巴子,怎麽還是不會同蘇寶瑜講話呢!她這麽說話,叫人怎麽接!

她與寶瑜處久了,自然知曉寶瑜不是無意的。

她就是故意的!

今天一進門,就是沖著自家表姐去的!

江淑容很少見到這樣說話的姑娘,不由楞住了,回過神才蹙眉道:“蘇姑娘莫要這般說話,我與王上並不相識,又如何受得起這般編排?我勸姑娘還是多讀些聖賢書,如此才不負王府養你一遭。若是成日說這些話,也實在太遭人嫌。”

女兒家的名聲事大,若是江淑容不義正言辭些,只怕要給她連累了去。

寶瑜起身,對著江淑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揶揄道:“江姐姐反應怎地如此大?我又沒說甚麽,更不曾編排您與誰有私,並且也不準備到處嚷嚷,您看您這一聲聲的,四處姐妹們皆瞧著您呢。”

江淑容這才意識到,四周幾位王府的小姐都轉頭看著她們,一個個的面色也不明朗,就是幾雙眼睛裏皆含著探究。

她有些生氣,早就聽表妹說,這位寄住在王府的姑娘性子不多文靜,只一張臉長得漂亮,旁的可以說是一無是處。這姑娘雖不曾及笄,年紀不大,卻還與衡陽王走得很近,雖無人敢說甚麽小話,私下裏覺著不妥當的比比皆是。

江淑容心裏憋著氣,卻只得也拉著寶瑜的手,作一副友道的樣子,面上掛了笑模樣,親切得不成。

於是四周眾人也便回過頭,繼續嘰嘰喳喳說笑去了。

寶瑜卻不肯給她拉手了,轉眼又一把抽開自己的手,對著她輕聲道:“今兒個便不奉陪了,江姐姐好自為之罷。”

說著,她又對江淑容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有些微的惡意,卻仿佛只是單純天真的不喜。

身邊的佩玉為寶瑜撐開油紙傘,小心扶著她走出花廳。

寶瑜從她手裏頭接過傘柄自己撐,走出了回廊,踏著青石板一步步漫步目的地往回走。她撐傘撐得很不用心,沒走多久裙擺便濕了一塊,肩膀上的綢緞浸濕了,也有些微的深紫色氤氳開來。

回了老太太的院子,寶瑜剛進門便給佩劍逮了個正著。

佩劍性子潑辣些,見著自家姐兒這般,心裏頭便給憋出氣來,只皺著眉頭同寶瑜身邊的佩扇道:“你怎地照顧姐兒的?沒瞧見這都淋著雨了,等會子還不凍著了?!到時候瞧我不把你打發了去!”

佩扇性子柔和,也只低著頭不說話,倒是佩玉瞧不下去了,把佩劍一指頭拉開:“姐兒自家不樂意咱們就近跟著呢,你可甭再說佩玉了,便是我也拿這小祖宗沒招。”

寶瑜待她們好著,如此說上兩句也不以為意,只就這佩環的手吃了溫熱的姜湯,才回過神來,指著碗碟道:“誰送來的?”

佩環道:“是老太太那頭叫溫著的,說是您一回來,便端上來與您吃。”

寶瑜撚了一塊深紅的蜜餞,放在舌間嘗著,酸甜的滋味滿眼開來。她瞇起眼睛,哦一聲道:“那你去回了老太太,只說我已回來了,現有些疲乏了,先睡下了。”

旁人倒還好,只佩劍聽了她這麽一說,立即挑了眉頭道:“姐兒,您是不是又闖禍了?”

她家姐兒身子弱,可卻是即便沒精神,也要擠出精神氣兒來做些甚麽的,可不愛病歪歪靠榻上。能叫寶瑜歪榻上的,除了闖了禍,便是要給逼著學課。

寶瑜不答,只由著佩扇適合著洗漱了,便歪在架子床裏頭,合著眼仿佛是睡著了。

幾個丫鬟皆退到了外間去,佩玉這才道:“姐兒之前,剛把江家姐兒給得罪了。先頭巴巴的穿了同人一般的裙襖去,又說了些任性話,如今才怯了氣。只咱家姐兒便是怯了,也不肯說的,可不就歪床上去了。”

佩劍也沒說什麽了,自家姐兒的性子她自是了解,若非是真的不喜歡,也不愛胡亂得罪人。

只她們這姐兒,自小給主子嬌縱著,待老主人……沒了,又給衡陽王寵縱,便沒人真兒個敢與她甚個教訓吃。

與寶瑜想的不同的是,隔日也沒人找上她。老太太還是笑呵呵的樣子,見了她寶愛得不成。

而藺叔叔也沒有來。

寶瑜想著便靠在窗邊,有些恍神。從前她任性些,他總會耐心教,告訴她阿瑜不可這般,不可那般,這樣不對,那樣亦不好了。

可現在他或許都厭煩她了,就連同她講話都懶得。

然而她沒有糾結太久。

今日去給老太太請安的時,便見著他在與老太太下棋,老太太邊落子便絮叨些甚麽。男人眉眼輕垂,唇角含著一絲溫和的笑意,卻並不多語,修長好看的指尖撚著一粒光滑玉質的棋子。

寶瑜站在簾子外頭,抿著唇不知怎麽講話。

他執子落定,聲線低沈優雅:“站著作甚,進來。”

寶瑜於是磨磨蹭蹭提著裙擺進去,乖巧地坐在一邊。她雪白的面頰上有些嬰兒肥,瞧著就像個不谙事的小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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