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信仰

關燈
? 民國三十二年(1941年)二月,日軍偷襲珍珠港,美國對日宣戰,第二次世界大戰規模達到最大化,這也是日本侵華戰爭走向終結的關鍵因素之一。然而在這座城市裏,日本人仍是人們的一個夢魘。

以許家之力想要滅掉黑木基本是不可能的事。羅兆豐雖死,羅家的殘餘勢力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羅振海再加上黑木未必不會對許家進行什麽動作。現今他腿傷未愈,世安年齡還小,何叔也在池田的船宴上殞命,這是一個家裏破綻最多的時候,我曾經擔心地問過他打算如何應對接下來可能出現的風險。然而許平遠只是一副早就有所準備的樣子,說出了一個我從來沒有想到過的名字。

馮素秋。

“接下來對付黑木的事,就要靠她了。”

馮素秋到底是什麽身份?我開始好奇,然而許平遠這人什麽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太大男子主義,他認為女人不應該參與進來的事就絕對不會讓我參與。我問過他很多次,每次都被他用不同的理由推脫過去。這反而令我對馮素秋的身份產生了更大的興趣。

我早就知道她是有故事的女子。從那天下午我看到她彈鋼琴的姿態,我就在心裏確定了這一點。當時楚蘭還在,她在我耳邊說,如果不是有著他人無法了解的經歷,如何能夠把一支曲子彈得心如止水。

她平時也是個沈默而低調的女子,偶爾會在陽光好的午後下樓彈琴。她像是一本古舊的書,書中印著詩句,豎排版繁體字。讓人讀不懂。

世安這幾天每晚低燒不斷,春夏之交小孩子感冒是常有的事,公館上上下下的人都在忙著照顧他。我和許平遠晚上經常被世安的哭鬧聲驚醒,連著幾天也沒睡個囫圇覺。吃過早飯就開始犯困,許平遠在樓下沙發上打盹,我則回到房間裏,躺在床上翻書。

躺了一會兒,覺得無聊,下人們都已經把走廊打掃完畢,我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慢慢走著,看到三爺生前的書房裏沒有人,就推開門溜了進去。

我經常能在這個書房裏看見馮素秋,不過每次看見她的時候她不是在掃地就是拿著塊抹布擦拭桌椅燈罩。她那樣一個性格沈郁的女人,許公館上下大概沒有人想要了解她為什麽會如此執著地來打掃房間,大家都當她對三爺念念不忘而已。

房間靠墻是高大的書櫃,裏面擺放的四庫全書大概也是三爺生前買來做樣子的。紅色桐木的書桌,上面規規矩矩地擱著墨水瓶和筆架。書桌對面兩張棕色單人沙發,除此之外好像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東西了。

我站在書櫃的玻璃門前看著裏面擺放的大部頭,目光從上到下,卻在最下面一層角落停住。

那幾本書旁邊的黑色方形物體……是什麽?

看起來體積還挺大。我左右看了看,似乎是個什麽機器,正想伸出手把它搬出來,一個淡淡的聲音卻在身後響起——

“韻之,你在做什麽?”

我嚇得猛轉過身去,差一點被玻璃門夾到自己的手。

“馮……六姨?”

馮素秋站在我身後,目光平靜。我一時間尷尬萬分,在她看來我一定像個鬼鬼祟祟的小偷。

馮素秋的目光落在那個黑色物體上,又回到我臉上,靜靜地等著我開口。

“我只是一時興起來轉轉……看到那個東西感覺很奇怪,就想抱出來看一看到底是什麽……”我在短暫的慌亂過後還是決定實話實說。天地良心,我說的都是實話,只是隱瞞了一句“我是為了查出你到底是什麽身份”。

“那個啊,是電報機。”馮素秋微微一笑,隨手把書櫃門掩上了。

“電報機?”我倒是驚訝起來,隨即又想到,電報機這種東西,不是應該放在桌面上的嗎,怎麽會把它收在書櫃裏?

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馮素秋輕聲道:“三爺生前用的電報機,後來換了個大的,放在平遠那裏,這個就漸漸不用了。我有的時候偶爾會用一下,大多數時候還是收在櫃子裏的。”

她說話從來都是輕聲細語的,語速緩慢,這麽一解釋,我也不知道該再問她什麽,支吾著應和了幾句就匆匆逃離書房。

馮素秋這樣一個平日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姨太太,居然也會使用電報機,而且她說的那句“我有的時候會用一下”,到底是給誰發電報呢?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裏,思緒卻止不下來,隨手拿起梳妝臺上一盒胭脂,用指甲無意識地摳著鐵盒上面的浮雕花紋。就算是和自己的家人聯系,也只要打個電話就好了吧?發電報這種事,怎麽想怎麽覺得詭異。

想起馮素秋平時除了在三爺的書房裏呆著就是在自己的房間裏默默地做事,出門也沒什麽規律,只說去隨便逛逛或者買幾塊衣料子回來。這樣的一個女人,她能有什麽樣的秘密呢?

就這樣過了幾天,早上我下樓,聽女傭說馮素秋剛出去沒多久,頓時連飯也顧不上吃,在眾人詫異的眼光中換好鞋子一路沖出許公館。

出了大門就看到不遠處馮素秋藍色旗袍黑色布鞋的背影,貓著腰一路跟過去。在路口的時候馮素秋停了下來,突然回頭。周圍沒有可以藏身的街角,嚇得我轉身就往回走,邊走邊望天吹口哨。走了一會兒,在路燈桿旁邊偷偷往回看,馮素秋已經回過了頭去,正在過馬路。

一路就這麽跟著,終於,馮素秋在一個綢緞莊門口停了下來,和那櫃臺後面的夥計說了幾句話。我站得遠,完全沒有聽清楚他們都在說些什麽。

唉,看來我真是沒有做間諜的天賦。

夥計在櫃子下面拿了一條裙子出來,我認出那是馮素秋平時穿的一條長裙,想必她是幾天前到店裏來改,今天取回來。眼看著她和那夥計道了個別就要離開,我趕快閃身躲到墻角。

這間諜做的,真失敗,一路上也沒發現什麽可疑的跡象。馮素秋出門時間太早,現在上午才剛剛開始。我這麽想著的時候,耳邊卻突然響起馮素秋的聲音:“出來吧,不用躲著了。”

我當時的感覺,像碰上了鬼。

硬著頭皮出來,馮素秋手裏提著個籃子看我,臉上雖然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嘴角卻掛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笑意。

“好吧……我承認我是在跟蹤你。”

別別扭扭地說了,感覺自己丟人丟到了極致,心裏一橫,幹脆一股腦把所有的疑惑拋了出來:“其實我是聽許平遠說你能對付得了黑木,所以才很好奇你到底是什麽身份。”

不想接下來聽到的話卻是:“黑木?誰是黑木?”

馮素秋一臉疑惑的樣子,讓我覺得有些尷尬,然而卻更在心裏堅信了她有特殊身份這一個事實,許平遠說的話一定不會錯,只是她現在為何還要對我裝作不知情呢?

我們並肩往回走,兩個彼此不熟悉的人並肩行走是件並不很愉快的事,一路上都是沈默的尷尬。快要到公館,我低聲叫她:“六姨。”

她轉頭。

“你不願告訴我,我也不再多問,只是,請你要多加小心。”

她點點頭,眼神平靜而明澈:“嗯。”

“六姨,你可以把手伸給我嗎?”

她把空著的那只手伸給了我,我停下腳步,在她手心畫出一個簡單的圖案。

半月形鐮刀,錘子,相互交叉。手指劃得很慢,在她白皙柔軟的手心裏,如同水鳥蕩開漣漪。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也許是為了得到她一個肯定的答案,哪怕是個暗示也好。

我擡起頭來,註視著她的眼睛。

她卻突然笑了,笑容如同一江溫柔的春水,眼睛裏是了然於心的神色,嘴上卻道:“韻之你在做什麽?六姨不懂這些。”

我楞了半響,終於也微笑起來。

“為什麽要參與進這樣一個危險的任務裏呢?”

她早已走出幾步,聽到我這麽問,腳下微微一滯,神情卻坦然,只輕輕說道:“我想是,為了信仰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