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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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馮素秋離開了公館,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作為一個隱秘的地下黨成員,她已經用許家六姨太這個身份潛伏了太長的時間。至於針對黑木的計劃具體是什麽,連許平遠也無從得知。

我們可能是這座公館裏僅有的兩個知道她真實身份的人。

公館裏從此再也沒有了琴聲。那以後的很多年過去,我都無法忘記馮素秋那張淡漠得似乎對於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的一張臉,在我認出她的真實身份後,她一雙眼睛裏平靜而澄澈的光芒,讓我覺得,在這樣一個動亂和顛沛流離的時代裏,人真的是要有一些信仰的。

而我一直自認為是一個沒有信仰的人,從來都是隨隨便便地生活,每一天都游手好閑。自從來到了這個世界我就一直在反思自己的信仰是什麽,可是直到現在,我似乎還是沒有找得到。

公館裏只剩下我、許平遠還有李翠婉了,其他的都是一些仆人和手下人,好像連房子都顯得空了一些。楚蘭離開了,何叔離開了,馮素秋離開了,人生是不是就是這樣一個不斷和周圍熟悉的人和事做出決裂的過程?那些親切的面孔和熟悉的氣息,為什麽最終都會被周遭冰冷的空氣所取代?

三年,一晃就是三年過去。

戰爭於我,說遠也遠,說近也近。我曾經在日本人的船上親眼目睹中國人是怎樣被殺死,我也曾經和許平遠一同在炮火中逃出生天,身邊的一些人,他們的離去,或多或少都是因為這場戰爭。可是,只要身在英租界的公館裏,外面的殺戮就永遠和我無關。

不知道這是幸運,還是不幸?

世安就是如此,我想也許他直到現在對於“戰爭”這個詞也毫無概念。那些不時會炸響的遙遠的炮火,在他聽來也許只是慣常的雷聲,或者鞭炮聲。他從來就沒有出過公館大門,自然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裏,有多少人正在死去,有多少人饑寒交迫,有多少人整日恓惶。

他在慢慢地長大,一晃就四歲了。四歲的小男孩最是乖巧。他時常會一個人在公館樓上樓下地跑,頭發軟軟的,眼睛很大,像我,臉蛋圓鼓鼓的還帶著嬰兒肥,卻依稀有著幾分許平遠的輪廓。閑來無事的時候我總是喜歡坐在沙發上看著世安擺弄他的那些玩具,心裏想許平遠小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呢?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真是一個很可愛的孩子。

1945年的8月15日,日本在這一天正式簽署投降協議。

滿城歡呼,張燈結彩。

歡慶勝利的人們湧上街道,呆在公館裏都能夠聽到外面不時傳來的歡樂的聲音。每一個人——不管是老人還是孩子,挑著扁擔滿臉塵灰的農民,穿著破舊軍裝表情懵懂的少年,抱著孩子蓬頭垢面的婦女,甚至路邊的好像已經對什麽事都不再關心的乞丐。我抱著世安,和許平遠走上大街,走在一群群不知道如何表達歡欣而激動地顫抖的人們中間,不時有人近乎瘋狂地跑過去幾乎將我們撞倒,汽車已經不能行駛,馬路上到處都是人。我從來不知道同樣的一種表情可以同時出現在這麽多人的臉上。

“媽媽,這些人在街上是做什麽的?”

四歲的孩子,咬著手指,困惑地盯著滿街歡樂的人群。在他看來人們這樣的舉動一定是不可理喻的。

“他們在慶祝……慶祝戰爭的結束。”

我的聲音幾乎淹沒在了此起彼伏的歡呼聲裏。

說這話的時候我轉頭看了看許平遠,他的目光遠遠地投向一個未知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們勝利了,是嗎?”

世安認真地問。

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戰爭究竟是什麽樣的?為什麽人們都那麽討厭它呢……”世安自言自語著。我心裏的某一處卻突然痛了一下。世安,一世平安。躲過了這場戰爭,那麽,下一場呢?命運永遠不可捉摸,這一世平安在那些大多數的人看來是多麽海市蜃樓的一個念想。

許平遠突然停下了腳步,我有些驚訝地跟著他停下來,卻發現眼前赫然是“大容堂藥鋪”的木質招牌!

沈雅而古樸的黑色檀木,上面刻有“大容堂”三個行楷漢字,漆以金色。那金色已經褪了,顯得陳舊。這樣一塊牌匾應該經歷了幾十年的日曬雨淋。

大門卻是緊閉著的,在滿街大開店門的商鋪之中,格格不入。

“大容堂……田景泰當年留下的祖業,真如他們所說的,這麽多年了,還是沒有挺過來啊……”

許平遠的話頓時讓我楞住,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大容堂倒閉了?”

他回頭,深黑的眼眸中有著讓我心驚的悲涼。

他何時有過這樣的表情?

他從來都是殺伐予奪說一不二,他從來都是心狠手辣冷血無情,他從來都是行事淩厲機關算盡……可是為什麽,他的臉上會出現這種,我從未見過的悲涼?

“這是總店,總店都已經關張了……呵呵,他們告訴我的時候,我還不信,說什麽也要來看一看的……”

他有些疲憊地閉上了眼睛,黑而長的睫毛微微顫抖著。他聲音很低,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而我手足無措。

這像是什麽呢,就像是你見慣了獅子橫行草原意氣風發,那種始終如一的姿態讓你覺得它就是當之無愧的百獸之王——可是突然有一天你見到它蜷縮起身軀如同一只受傷的大貓。請不要這樣,你在心裏乞求,這不是你,你應該是始終霸道而驕傲的,求求你,不要露出那種脆弱的表情。

人聲嘈雜中,腦海中浮現出那日,清臒老人長身而立,怒視著臺上腦滿腸肥的日本指揮官,蒼老卻響亮的聲音,如同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我田景泰,今兒個來了,就沒打算活著走出去!”

然後他倒下,目眥盡裂,仿佛要傾瀉出滿腔來不及宣洩的怒火。

“……為什麽會倒閉?”

我遲疑了很久,還是問出了口。

“日本人在城裏有他們自己商業上的一些勢力,在那次船上的事件之後,他們在或多或少對大容堂進行打壓——我曾經在這方面給過現任大容堂掌櫃一些幫助……但真正的原因,還是田家後繼無人。”許平遠平靜地道,臉上疲憊的神情消退了些許,“田景泰的兩個兒子,一個從了軍,現在不知生死,另一個根本無心繼承祖業,早就和田家斷絕了關系。現任的掌櫃原是田景泰手下,本就不善經營,有心無力,最終才落得倒閉的地步。”

我沈默。世安在我懷裏已經安靜地睡著了。

木質門楣早已傷痕累累,寂靜緊閉的大門上斑駁陸離,我的目光突然停下來,盯住了門上的某一處——那是一張幾乎看不清字跡的紙,上面依稀能夠辨認出三行字:

一不買賣洋貨。

二不接待侵我國門者。

三不同賣國求榮之輩交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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