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流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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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城市不知不覺已經變了一番面貌。

為何人們的眼睛都已經變得張皇和不安?街邊矗立的樓宇是在什麽時候開始就變得滿面塵灰?曾經寬敞幹凈的水泥路面為何老舊得開裂了深深的縫隙?街邊整齊劃一的燈柱,為什麽上面蒙上了一層土,有的柱子上甚至燈罩都已經被打碎?還有曾經無比熟悉的錢莊、布莊、雜貨店、煙酒洋行、舞廳……為什麽好多都早就關了門?

拉著人力車的面黃肌瘦的車夫,脖子上搭著骯臟的白毛巾,腳上的布鞋露出腳趾,卻還在經過每一個步行的人身邊時大聲地招呼要不要坐車。穿著艷麗旗袍的婦人,提著一口皮箱,滿臉慌張地快步走在人行道上。地上散亂著花花綠綠的傳單,有些都已經被來回來去的無數只腳□□得看不出字跡,有一些濺上了泥水,上面有模模糊糊的“抗日”字樣。早已關張的舊電影院門口,還能隱約看到貼在墻上的《桃李劫》的電影海報,蹲在門口售賣香煙的耄耋老人,身上的棉襖臟得黑亮,滿頭的白發都已經打綹,一雙幾乎已經睜不開的眼睛,呆滯地望著街上的人來人往。

更不要提一路上那些散見於街邊和小巷裏的乞丐們……

“號外,號外!長沙最新戰報,國軍和日軍展開巷戰……”

背著一個臟汙了的大布包的報童,看上去不過七八歲,手中揮動一份號外,在街中央跑著,對著停下來的電車窗口叫賣報紙。電車司機從駕駛座伸出頭來,嘴裏不幹不凈地罵一句,孩子拔腿就跑,到了路邊燈柱下,用袖子擦一把臉上的汗,又高聲叫賣起來……

從許公館到電車站牌的這一段路,越往前走,步履就越沈重。

“武漢淪陷了之後,人們都在往南逃,可是誰又知道日本兵會不會打到南邊呢?”楚蘭看著站牌上貼著的一份抗日傳單,輕聲說。

電車遲遲不來,等在站牌旁邊的人越來越多,不耐煩地抽著煙的紳士、手裏抱著孩子滿臉愁容的婦女、拄著拐杖的老人、背著大包小包的工人,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在了電車開來的方向,焦急地等待著。

“電車來了,電車來了!”

吱呀作響的大巴在站牌前停了下來,人們開始一窩蜂地往上擠。

“都別擠了,車門要壞了!”司機大聲對著像潮水一樣想要湧上電車的人群喊著,可是沒有人去註意他說了什麽。

不知為什麽,上電車的人如此之多。很多人都拎著大包小包,他們是要逃離這座城市嗎?

上海、武漢這樣的大城市淪陷之後,不少地方也是人心惶惶。沒人能預料日本人會不會在明天就打進城來,人們都在想盡辦法逃難,南方、西南……離開自己的家鄉,越遠越好。

我和楚蘭在人群的最後上了電車,車廂裏彌漫著一股汗味和潮濕的黴味。車裏的人很多,沒有坐的位置,我和楚蘭手拉著手,還是抵擋不住一股又一股人潮的沖擊。

和許平遠吵架後,偶爾看到報紙上說市中心新開了一家咖啡館,本想趁著周末坐電車到市中心去看看,逛逛街散散心,不想這一路的所見早抵消了原本的興致。

下一站上來了更多的人,因為要幾站之後下車,我和楚蘭在人縫裏鉆來鉆去,好不容易才擠到了後車門的位置。

心裏很亂,後面的人又頻頻推我,本來就低落的情緒轉變成了憤怒,在又被推了一次之後,我頭也沒回地吼了一句:“後面的,別他媽再推了行不行!”

這句話話音一落,我便聽到身後傳來老人低聲的訓斥,和孩子壓抑著的哭聲。心下一驚,我趕忙回頭,卻發現我身後站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手被旁邊的老人緊緊握著。

老人垂下眼睛不敢看我,她穿著破舊的黑棉襖,一只手拉著女孩,另一只手攥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裏面不知道裝著些什麽東西。女孩還在哭,用臟臟的小手擦眼睛,盡量壓抑著聲音以不招來奶奶更嚴厲的訓斥。她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的褪色的紅襖。

電車到站了,這一站是市中心。

我心裏很亂,來不及多想,便和楚蘭一起走下車,誰知剛下車沒幾步,就聽見身後傳來“啪”的一聲。

我回過頭去的時候那個女孩已經撕心裂肺地哭開了,一張小臉上滿是淚水和泥土。電車的後門還沒有關上,女孩不知道被誰搡了一把,從車裏摔下來,她的奶奶連忙下車,把麻袋撂在一邊,拉起摔在地上的孫女,用手拍著她衣襟上和膝蓋上的土。

車門口站著的人都是一臉冷淡的表情,司機似乎聽到了後面傳來的動靜,沒有立即開車。一些坐著的乘客把頭伸出車窗,向後門這邊看。

“不過是個小叫花子罷了,有什麽好看的。”幾個路人停下來,我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車裏的人在議論紛紛。

“不知道誰把她推下來的,真是作孽。”

“嘖嘖,這一下子可不輕,把牙都摔掉了。”

老人哆嗦著嘴唇,向電車裏看了一眼,車門卻在這個時候關上了。

一車人絕塵而去,老人把麻袋扛在肩上,拉著孫女,一步一步緩慢地向遠處走去,也許是因為疼痛,也許是因為恐懼,女孩邊走邊哭,可這哭聲也漸漸微弱了下來。

那個場景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老人臉上的表情,憤怒、心疼、不甘卻又只能選擇忍氣吞聲。孩子臉上的表情,痛苦,委屈,無辜,卻始終沒有人來安慰。

“韻之。”楚蘭轉過身來,擔心地看著我。她伸出手來,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她怕我傷心。

這種事情……在這個年代應該是很常見的吧?

“韻之,我們……還要去咖啡館嗎?”楚蘭遲疑著問我。

是這樣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富家小姐穿著簇新的旗袍,拉上朋友,興致勃勃地要去新開張的咖啡店一探究竟。而在這座城市裏又有多少潦倒的老人和孩子,連坐電車都要承受隨時可能到來的嫌棄和白眼?

遑論那些連電車也坐不上,只能躺在路邊等著幾個銅板施舍的人們。

心事重重地從咖啡館出來的時候,是下午三四點鐘。楚蘭問我要不要叫一輛黃包車回公館,我擺擺手拒絕了。我寧願擠電車回去,我真的不想在滿城蕭索中,趾高氣揚地由別人拉著,在大街中央堂而皇之地接受眾人的目光了。

等電車的時候有個怯怯的女孩來兜售報紙,有幾個人掏出錢來買,一些人理也不理,還有些人幹脆沒好氣地叫她“走開”。我和楚蘭各掏出銅板來買了一份,拿在手上。女孩把報紙遞給我的時候,我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她紮著兩條細細的麻花辮,短了一大截的小褂子,露出瘦骨嶙峋的胳膊來。

女孩走開之後沒過多久,不遠處就傳來了一陣騷動。

“小赤佬又是儂!吾冊那叫你再賣!”

巡邏的警察,用上海話大聲地咒罵,一只手揪著女孩的耳朵,另一只手提著警棍。

女孩臂彎裏的幾十份報紙全都散落在地上,兩只伶仃的胳膊護著被揪痛的耳朵,大聲哭著。

“不敢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我捏緊了拳頭,楚蘭在身後一把拉住我。

“不要招惹這些警察。惹出了事恐怕連許少也無法保你出來的。”她在我耳邊低聲勸我,而我在那一瞬間變得失魂落魄。

電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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