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穿著清一色制服、規矩地打著領結的侍者，魚貫而入。一盤又一盤的山珍海味被端上來，琳瑯滿目地擺了滿桌。

方存懿坐在主位，方玉祺坐在他旁邊。我和許平遠坐對面靠門的位置。一張十幾人的圓桌只有我們四個人，面對面而坐，旁邊站著面無表情的服務生，除了布菜的時候盤子之間相互碰撞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餘下的時間，氣氛詭異地沈默著。

“您的菜上齊了。”

方存懿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圓桌上已經擺滿了各種叫不出名字的菜品。最中間一條炸得金黃的松鼠桂魚，瞪著圓圓的眼睛。我想起一個詞，死不瞑目。

每個人手邊都有了一份海參蝴蝶湯，冒著騰騰的熱氣。

“方老板，我先敬您一杯。”許平遠站起來。

“嗬，平遠，這多不合適，按理說你是客人，應該我敬你才對啊。”方存懿也站了起來，一旁侍者趕快將他面前的杯子倒滿。

像是貨真價實的白酒。

“哪裏，您是長輩，我就先幹為敬了。”許平遠淡淡地笑著，一仰頭，杯子見底。

看那架勢，起碼八斤的量。

“不愧是三爺培養出來的兒子，就是爽快！好，好！”方存懿哈哈大笑，一口氣喝幹了杯子裏的酒，周圍有侍者趕快上來，再次給他們斟滿。

“杜小姐，聽說你們要結婚了？恭喜啊！來，這杯就當是我方某人對你們的祝賀吧！”

我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方存懿要敬我酒，趕快伸出手去拿杯子，然而中途被另一只手迅速擋了下來。還沒來得及擡眼看，身邊許平遠已經舉起酒杯，眼睛裏是微微的笑意：“方老板，她不會喝酒，這杯我代她。”

“啊，也好，也好！”方存懿很快反應過來，頗寬厚地笑笑，再次一飲而盡。

許平遠把酒杯輕輕放下，像是不經意般掃了我一眼。

他什麽意思，讓我不要逞能？

三杯過後開始動筷。杯盤叮當，觥籌交錯。兩個男人開始聊起一些最近社會上發生的新聞，我插不上話，方玉祺也似乎對這些話題沒什麽興趣，只是不動聲色地夾菜。

菜的味道不錯，不愧是這個地方最有名的酒樓，水平很高。放在現代應該也能評得上五星級。

方存懿點燃了一根呂宋煙，對許平遠示意了一下，許平遠搖搖頭。我有些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他知道我不喜歡有人在室內抽煙。

接下來我就只是低頭吃菜喝湯，他們聊的事情有些我也在報紙上讀到過，但是不好參與其中發表什麽高談闊論。

“杜韻之，我們兩個人喝一杯，怎麽樣？”

清澈而帶著點驕傲的聲音，冷不丁響起來，我一擡頭，方玉祺坐在對面，纖長的手指晃著半滿的酒杯，一臉挑釁的笑容。

她拿紅酒杯裝白酒，也是厲害。

身邊許平遠的手指動了動，好像要找借口替我擋下來。方玉祺脆聲道：“請別人代酒，沒本事。”

語氣裏已經有幾分諷刺。

“玉祺，不要鬧，杜小姐不會喝酒的。”大概是方存懿也發現了他女兒在向我挑釁，出口勸了一句，語氣帶了點責怪。

方玉祺秀眉一挑：“什麽叫不會？我看是沒那個本事吧。”

……她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就沒法忍了。

我想也沒想，輕輕按下許平遠的手臂，示意侍者斟酒：“方小姐，你喝多少，我喝多少，如何？”

方玉祺顯然有些意外我竟然會接受挑戰，卻也沒說什麽。純凈透明的液體順著一股細流，在我的杯中，漸漸上升到和方玉祺差不多的高度。

侍者停了手，我擡起頭來，微笑著看向方玉祺：“這麽多，可以嗎？”

想必是方玉祺開始惱怒，我坐在這裏看到她的臉都有些發紅了，她小嘴一撅，滿臉不服氣：“這怎麽行？明顯要比我的少。”

“那就給我加滿好了。”我往椅背上一靠，無所謂地說。

果然這樣的態度讓方玉祺瞬間爆炸：“看不起我嗎？給我滿上！”

用紅酒杯子裝白酒本來就是她的主意，現在好了，我們兩個人都要喝下一整杯白酒了。要說這女人啊，死要面子真是活受罪。

許平遠大概也沒想到我會這麽幹脆地接受了方玉祺的挑釁，幾次看向我，欲言又止。

“我幹了，你隨意。”

鎮定的神色，冷靜的聲音，連我都覺得自己像個壯士，舉起酒杯就像喝礦泉水一樣一飲而盡，隨即拿起一張餐巾，緩緩地擦著嘴角。

火辣辣的感覺，像是嘴唇和舌頭都瞬間燃燒起來了。我一邊趁人不註意往餐巾裏吐酒，一邊心裏暗罵方存懿從來弄來的白酒，居然這麽烈。

總算不動聲色地把嘴裏的白酒都吐了出去，餐巾上已經濕了一大片。我把餐巾折了一下，被酒浸濕的部分折在裏面，不讓他們看出來我動了手腳。

以前從網上學的小伎倆，不想今天能用上。

對面方玉祺看我把酒幹了，一咬牙，也把那滿滿一杯酒硬生生灌了下去，她明顯沒有一次喝過這麽多，接連咳嗽幾聲，嗆得眼淚都出來了。

“好了好了，吃菜。”方存懿在一邊打圓場。方玉祺紅著眼圈擡起頭，眼淚汪汪地瞪了我一眼。

“方老板，您不是說今天來這裏，是有一件生意上的事要談麽？”從東北局勢到政府最新政令，能聊的已經聊得差不多。許平遠像想起來什麽似的問道。

“啊，那件事……不急，不急！”方存懿一拍腦門，笑道，“你看我這記性，差點就忘得一幹二凈了。”

“方老板，既然想起來了就說一下吧，免得過一會兒再忘記了。”許平遠微微一笑，我卻突然感到一絲緊張。

“平遠啊，這事兒，我其實是真不好意思提起來，為什麽？怕傷了和氣啊！”方存懿拍著大腿，一副很為難的樣子。

大概是要提到正事了。我之前就從許平遠那裏聽說許家和方家在生意上有一些過節，莫非他們這次要把這些事情挑明嗎？

“沒關系，您是我父親的好友，也算是我伯父，您有什麽事情盡管和晚輩說。”許平遠的聲音再次響起來。

“那我可就直說了啊。平遠啊，你也知道，這年頭像我們這樣做生意的，不容易啊！就說茂生錢莊，虧啊，一天能攬上多少活兒？現在洋行遍地都是，競爭得過誰？都得看別人的臉色。還有順業貨運，雖然這幾年有了那麽點發展，可是，真正賺錢的還是那些大官私下裏開的公司，你說是不是？”

“您說得沒錯，現在的形勢看來，確實不怎麽好發展。”許平遠放下筷子，輕抿一口茶。

“平遠啊，你看看，你沒打一聲招呼就收購了我們十幾萬的股份，這是不是……有點不太合適？”

方存懿的一張國字臉上掛著虛假的笑容，此言一出，整個房間裏頓時靜得可怕。

這只老狐貍終於露出了他的本來面目，他從來就是那種表面殷勤實際上暗地裏手段狠毒的人。

空氣似乎都在一瞬間凝滯，許平遠面無表情地喝著茶，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終於，薄得如同刀刃般的嘴唇微微開合，吐出緩慢的字句：“您知道，股份沒有規定必須得由誰來買，也沒有規定一次要買多少。”

“許平遠！你少給自己辯護，你做了什麽你自己清楚！”

喊出這句話的居然是方玉祺。

“玉祺！”方存懿低斥一聲，隨即又換上一副笑臉，“平遠，我呢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只是這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規矩，三爺想必也教過你。不能誰的生意都做，是吧？”

許平遠輕輕一笑：“方老板，既然茂生和順業像你說的那樣舉步維艱，許家收購大量股份，相當於對這兩家公司提供了有力的支援不是嗎……也許恰巧能夠幫你們渡過難關。”

他居然還能強詞奪理，我在心中默默雙手合十。許平遠，你這麽囂張就不怕那個老頭子找你麻煩啊……

方存懿突然收起笑容：“如果方某人我今天不領這個情呢？”

話音剛落，周圍突然從四面八方湧出一群黑衣人。

人手一支駁殼槍。

十幾支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我和許平遠的眉心。

我驚叫了一聲才意識到那聲音居然是我自己發出來的。許平遠卻依然是八風不動，好像突然冒出來的那些人都是空氣。

“這幾個月來發生的事情，包括我們公司股份莫名其妙消失，還有那些在生意上故意使絆子的莫名其妙的人——都是你一手操縱的，是吧？”方存懿站起來，居高臨下，一雙小眼睛裏流露出陰狠的光。

“對，是我。”許平遠連否認都沒否認。

“如此不計後果的舉動，怎麽可能是三爺幹得出來的？我真是小看你了啊……許大少！”

方存懿的表情已經變得惡狠狠的，咬著牙道。

“沒錯，如果你說三爺的話，他已經死了。”許平遠語氣淡然，如同在敘述一件與他毫不相幹的事，“確切地說，在幾個月前就死了。”

方存懿的笑容，像是早就對此事有了把握，我卻心下一驚。怎麽會？三爺不是出遠門了嗎？

“呵，不管怎麽樣……你應該了解我的脾氣。”方存懿慢慢地，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想不到有一天你也會做出這等事來。”

“方老板何必驚訝。”許平遠淡淡道，“你應該早就知道我的。既然料定早晚有一天許家會走上和你對立的位置，那麽我猜，你一定也有所準備了。”

他突然擡手，方存懿臉色一變。

“方老板，你怕什麽。”我感覺我的後背已經冷汗涔涔，許平遠卻笑了，拿著筷子的手伸出去，夾起一個春卷，滿不在乎地放進嘴裏。

……周圍都是槍口，他居然還有閑心吃菜。

方存懿的臉上透著掩飾不住的惱怒。

“除非你能從這十幾把槍下逃出去，不然，就請你讓出許家百分之七十的產業，劃歸到我方家名下！”咆哮聲已經有點歇斯底裏，“許平遠，我知道你槍法厲害，但是今天，我猜你連那把銀色的勃朗寧，都沒帶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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