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習慣性地睡到上午九點，在滿屋子燦爛的陽光裏醒來，女仆小孫捧來一套衣服，我抖開一看，西式雪青色絲絨外套，白色襯衫加同樣是雪青色的短裙，還有一條白色毛線長圍巾。很漂亮是很漂亮，但是這都大冬天了，讓我穿裙子會不會太冷了點兒？

我說：“冬天讓我穿這個？”

小孫年齡跟我差不多大，她很規矩地站在一邊，低著頭，聲音細細的：“少爺說請小姐放心，車裏和屋裏都不冷的，穿這個正好。”

算了，他愛怎麽著怎麽著吧。

我掀開被子坐起來，小孫想過來幫我換衣服，被我拒絕了，我又不是古代皇後貴妃，沒必要還得有人伺候我更衣。小孫似乎楞了一下，然後抿著嘴笑：“小姐，您真是上過學的人，一點架子也沒有。”

“哎，小孫你跟我差不多大，怎麽滿腦子等級觀念？”我一邊拿起衣服往身上套一邊說，“現在可都民國了好不好，提倡民權的。”

“是，小姐。”小孫語氣還是很恭順，一張小臉卻已經憋笑憋得有些紅了，我猜她長這麽大也沒見過我這樣的小姐。

三下五除二換好衣服，最後挑了一雙軟底的黑色牛皮鞋穿上。

彎腰把皮鞋搭扣系好的時候，門被推開了，一個修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許平遠在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風衣，一米八幾的個頭，本來就瘦，黑色長風衣一襯，配上他那張俊臉，黑發微微淩亂，連我都在心裏感嘆真他媽的有型，標準的陰郁型男範兒，都能上米蘭時裝周了。

小孫趕忙退到一邊，低聲說：“少爺，您來了。”

許平遠嗯了一聲，臉上沒什麽表情：“你下去吧。”

小孫匆匆拉開門出去，我把溫暖的白圍巾在脖子上簡單繞了一圈，炫耀似的站起來：“你看看，好看不？”

他笑：“這還像個人樣。”

“……”

……我算知道他平時為什麽話少了，他就是個24K純毒舌男，說話少一點可以減輕對社會造成的危害！

下樓，黑色雪佛萊早已經停在樓下了，許平遠拉開駕駛座那邊的車門，示意我坐到副駕駛座。

我坐進去，說：“你怎麽又不用司機？”

許平遠動作嫻熟地發動車子：“我喜歡自己開車。”

“……當你家司機還真清閑。”黑線。

轎車駛出公館大門，一路開往市裏最豪華也是名氣最大的酒店——如意樓。

還是陽光燦爛的天氣，突然間就彤雲密布，天邊翻卷過來大團大團灰黑色的雲絮，遮擋住了太陽，空氣似乎一下子就陰冷了下來，這是下雪的前兆。

方存懿手中捧著做工精致的白色骨瓷茶杯，站在二樓窗前，一張國字臉上，一對促狹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註視著窗外天空的陰雲，眼角隱藏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老爺，許少爺已經到了。”一名侍從走進來。

“好，先讓他們在樓下等一下，我即刻就到。”方存懿放下手中的茶。

“是。”

很少有人知道如意樓正是方家名下的產業之一。把宴會地點定在這個地方，方存懿有足夠的把握。

他相信自己親手設下的這場鴻門宴裏，自己會是最得意的那個。

歷史上的那場鴻門宴是因為什麽而失敗的？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可惜因為項伯相護始終無法下手。中途樊噲持盾闖入改變了整個歷史的走向……方存懿早已經想不起來那個故事的來龍去脈。但他確信自己不是項羽，他相信，自己有遠超出項羽的心狠手辣。

從轎車裏鉆出來，我跟在許平遠身後走進樓下大堂。按理說作為最豪華的酒樓，應該人滿為患才對，我甚至都已經做好面對著人山人海的準備了。可是一進大門，放眼望去樓下大堂卻只有稀稀落落的幾桌客人，二樓更是一片寂靜，只有侍者端著托盤在走廊裏快步穿行。

難道如意樓被方存懿包場了？但是為什麽樓下還會有客人呢？

我以前曾經聽韻晴和我提起過如意樓，她說這個地方菜品好環境也好，更為難得的是價格公道，並不是那種有錢人家才能消費得起的高檔酒樓，所以生意一直都很火爆。而現在眼前與我預料的熱鬧場景不同，有一種奇怪的氣氛彌漫四周，說不上來是什麽，但是讓人莫名地心悸。

靠窗的一張圓桌，一個男人擡起頭來掃了我一眼，又很快埋下了頭。那極短的一瞬間我註意到他的臉上是有一塊胎記的，就在太陽穴附近，青色，形狀不規則——這倒也沒什麽，只是他看我的眼神讓我感覺詭異，那眼睛是躲閃的。

“許少爺，好久不見，幸會啊！”

一串洪亮的笑聲響起，我慌忙擡頭。樓梯口處穿著綢緞長衫，外罩黑色短襖，身形粗胖的男人，一只手大拇指戴著翡翠扳指，聲如洪鐘。想來這就是方玉祺的父親方存懿了。

方存懿伸出一只出汗的大手，許平遠和他相握，滿眼的笑意：“方老板，別來無恙。”

站在他身後的方玉祺，漆黑長發燙成了卷，垂在肩膀上，用幾枚水晶發卡別住，白皙的臉龐上是高傲的神情。

我有點局促，許平遠一把拉過我，介紹道：“這是杜韻之。”

“呵呵，你好！”方存懿伸出手來，我有些緊張，只是擡手禮節性地握了一下，方存懿隨即轉頭對身後的方玉祺說，“還不快跟許少爺和杜小姐打招呼。”

“許平遠。”方玉祺看都沒看我一眼。

“方小姐近來也是愈發秀美端莊。”

“哪裏哪裏……許少能這麽誇獎，也是我家小女的榮幸啊，哈哈。”方存懿笑得很開懷，一邊往樓上走，“樓上請，樓上請！”

“您先請。”

許平遠一直在微笑，是那種很漂亮的笑容。沒有了他一直以來的冷漠，給人一種親近感。

微笑是一種再簡單不過的行為，這背後卻隱藏著無比覆雜的內心活動。這也就是有些人說蒙娜麗莎的微笑是發自內心的而有些人說她的微笑是對痛苦的偽裝。醫學研究表明發自內心的微笑能夠同時牽動面頰上的肌肉和眼部周圍的肌肉，而偽裝出來的微笑卻無法做到後者。

我走在最後，方玉祺回頭瞟了我一眼，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得意神色。

我也沖她露出一個優雅的笑容來。

方玉祺，你一定沒有發現，許平遠的眼睛沒有在笑。如果你再認真一點觀察，他那雙漂亮邪魅帶著一點點妖氣的黑色眼瞳，此時隱藏著的是你想象不到的冷漠情緒，甚至——還混雜著一絲嘲弄。

他差點把我都騙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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