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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篇(上):婚期終有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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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眉生屈從於現實,為了保住兒子而在無奈之下選擇放棄了另外一個無法成形的孩子。

手術算是很成功的,但身為女子,眉生依舊為此而遭了不小的罪。

臥床不能動倒是小事,手術後的第三天,她終於可以下床,每每去洗手間,總還是會有清晰可見的血絲。

傷口很疼。輸卵管被開了個窗,一個小小的胚胎被取出,那種疼痛,雖然比不上女子真正妊娠之痛,卻也已經差不多。

顧眉生人生初次懷孕。為了她與欒亦然的第一個孩子,她實在是受了不少的罪。

3月,本來是眉生的生日月。

3月,也是她與欒亦然相識重逢的月份。

只是今年的三月,春天來得很晚。天氣始終顯得很寒涼。

3月9日,傭人端著早餐敲門進來的時候,顧眉生已經洗漱完畢。傭人見她從盥洗室走出來,被她格外蒼白的臉色嚇了一大跳:“太太,您沒事吧?”

顧眉生輕輕搖頭,她看了眼早餐,道:“粥留下,其他都拿出去吧。”

沒有胃口,但她逼自己要吃東西。

人在身體患有疼痛的時候,會覺得時間過得格外地慢。

顧眉生不想就這樣一直躺在床上,她渴望窗外那抹明媚的春光。傭人擡了一張藤制的軟榻放在院子裏,又體貼地替眉生鋪了厚厚的一層墊子,讓她坐在花樹下曬曬太陽。

她捧著電腦坐在樹蔭下看股市漲跌。欒氏實業這兩年風頭越來越強勁,欒亦然的身價又在不知不覺間升值了不少。

徐徐的微風輕吹在眉生的身上,她覺得身體的疼痛在這樣開闊的環境裏頓時舒緩了不少。肚子有些餓,她讓傭人送來點心和水果。

指尖敲擊鍵盤,顧眉生用個人名義買進了許多欒氏實業的股票。

顧鴻華會突然出現,顧眉生倒是沒有想到的。

上午10點的陽光很和煦,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顧鴻華走到她面前的時候,顧眉生擡頭看向他,並不起身,也不開口喚他。

“眉生,我來看看你。”

顧眉生安靜吃著水果。來看她是吧?來看她有多傷心?還是來看她的孩子有沒有事?

看吧。仔仔細細地看看清楚。

“我聽欒亦然說,你們已經領證。這件事,欒家人知道嗎?”

顧眉生慢條斯理地吃完了一個橙子,擡頭看了父親一眼,輕聲道:“你想說什麽?欒家背景覆雜?欒老爺子會不高興?還是我未婚先孕,丟了顧家的臉面?”

顧鴻華輕輕嘆了口氣,“眉生,你畢竟是女子,又還這麽年輕,為什麽要如此著急呢?你看看你身邊同齡的女孩子,她們還在享受人生,還在煩憂自己的未來和前程。你卻將所有的賭註都壓在了欒亦然一個人身上。”

顧眉生看著父親,道:“你忌憚欒家的人,所以餵你自己的女兒吃下了過量的避孕藥?你痛恨欒亦然騙走了本該屬於你的一切,所以你對自己的女兒和外孫下毒手?”

顧眉生很想笑的,但手術後傷口有些疼,她輕輕閉上眼:“你離開吧。”

她不是能夠輕易寬恕別人的女子,此刻見到顧鴻華,她連呼吸都隱隱覺得氣惱,但眉生剛剛放棄了自己的一個孩子,再讓她洩憤似地去懲罰自己的父親嗎?

顧眉生自問做不到,這一刻,她的身心都很累。

她需要暫時遠離顧家的一切人與事。

顧鴻華看著女兒,輕道:“你就這麽相信欒亦然?為什麽?”

顧眉生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大伯之前不是很想知道那200億美金的下落嗎?那筆錢在我這裏。”

顧鴻華眉頭深斂:“什麽時候的事?

“這重要嗎?”顧眉生說:“重要的是,如今的整個榮城,若論財富,論身家,我的確是占了第一名。”

她說:“我也不怕這筆錢究竟被多少人惦記著。我是個孕婦,時間有的是。這輩子,我也不會做別的事,從15歲開始最擅長的便是謀算人心,殺人嫁禍,謀財害命。”

顧眉生眸色清冷地看著顧鴻華:“你心中大概又在杞人憂天了吧?這次打算做什麽?擔心有人對你的女兒謀財害命,所以打算自己動手殺了我嗎?”

顧鴻華被眉生的話激得面色很難。他忽然明白:他們父女之間,大概再也回不到過去的那份親密和信任了。

一陣深濃的無力感慢慢地浮上了心頭。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麽離開眉居的。

顧鴻華精明了一世。哪怕到了今時今日,有人聊起顧鴻華,依然會認為他是城中數一數二的成功商賈,他一手創辦的鴻雲集團,如今依舊是如日中天,地位沒有任何一家公司可以企及。

他是一個活在塵世中,格外真實的男人。

聰明,果敢。

大男子主義濃重,對待情感執拗卻也專一。

他又是一個極其自我為中心的男人,他愛的的人,在意的人,顧鴻華都希望可以納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讓她們按照自己安排好的軌跡去走。

他習慣了掌控別人的命運,連自己的妻女也不例外。

顧鴻華站在眉居的大門外。梅林裏的臘梅早就已經謝了,幹巴巴的枝幹上漸漸長出了繁茂的綠葉。粉色的櫻花倒漸漸盛開,帶著溫暖的色調。

他倏而轉身,重新往回走去。走到庭院外又再一次停了下來。

他想告訴眉生:“爸爸從未曾想過要令你吃苦……”

驕傲如顧鴻華,這樣的話,他終究是說不出口。

還有,剛才眉生那張臉究竟有多蒼白,顧鴻華都悉數看在眼裏。世事十之七八總不能盡如人意。

他從未想過要令女兒受一絲一毫的傷害,眉生卻因為他的強勢和自負而一次又一次的受到皮肉之苦。

愛上張小曼的時候,顧鴻華有錢有權,有一切。他覺得這世上除了他自己之外,再沒有任何人能配得上這個清淺若春風拂面的溫婉女子。

與他結婚,難道張小曼真的就覺得這麽委屈嗎?難道他們二十多年的婚姻,到頭來只落得個春如舊,人空瘦的結局嗎?

顧鴻華心不在焉地駕著車在空曠冷清的馬路上行駛著,一路上他闖了好幾個紅燈卻並不自知。卻不料在經過一個三叉路口時,遇上一個罔顧交通信號的男人,他的自行車就這樣重重地撞在了顧鴻華的前車燈上,然後整個人也被極用力地撞到了半空中。

空寂的道路上,那一聲尖銳的剎車聲仿佛久久不絕於耳。

顧鴻華匆匆開門下車,在看到那張血肉淋漓的臉時,面色煞白。他用手撐著車頭勉強站住,重重地閉了下眼睛,然後又重新睜開。

禮墨……?!怎麽會是禮墨呢?!

顧鴻華又用力地晃了晃自己的頭,然後再定睛望去,這才松了口氣。

地上的男人並不是顧禮墨。

很快,救護車呼嘯著趕來,警察又請顧鴻華去警局做了一份詳細的筆錄,顧鴻華回到秋波弄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三點了。

他覺得腸胃很不舒服,翻箱倒櫃找出一瓶胃藥,吃下幾顆就回房休息去了。

昏昏沈沈間,他隱約能感覺到床邊似乎站著兩個人。

“不如勸他去看看醫生。”

“他這是心病,聽說張小曼現在人在香港,不如告訴雲卿,讓他去找她吧。”

“唉,我去替他訂機票,暫時離開榮城也好。若是被雲卿看到那份被神秘寄來的DNA報告,他怎麽受得了啊……”

說話聲漸漸輕了下來,顧鴻華受藥物影響,意識渙散,昏昏沈沈地睡著了。

再醒來時,已經是深夜時分。

顧鴻華猜想,站在他床前說話的人,多半是顧雲禮和顧鴻夏。

他們提到了DNA報告……

顧鴻華與榮城許多名醫都有交情,他打電話給劉醫生,請他幫忙查找最近一段時間是否有與自己有關的DNA報告。

鴻雲集團裏,邵雲對欒亦然說:“的確如你所料,顧鴻華已經在調查關於DNA報告的事。”

欒亦然面色清冷坐在辦公桌前:“顧鴻華這人,太自負,又太自我為中心。旁人越有事瞞著他,他就越想要知道。”

欒亦然說完,冷冷輕哼:“總要請顧老板也好好體驗一下,親手殺了自己的骨肉究竟是怎麽樣的一種感覺。”

當天,欒亦然回到眉居正值晚飯時間。

他走進飯廳,卻並沒有見到心中一直牽掛著的人兒。欒亦然問正端著熱湯走進餐廳的傭人:“太太呢?”

“太太中午吃了飯就一直在房間……”

欒亦然拔腿就往二樓的臥室走去。

推開房門,靠近露臺的大門大開著,涼風輕吹著房間的每一個昏暗角落。顧眉生坐在藤椅上,雙腿盤在椅子上,出神地望著不遠處那海天一色的美麗夕陽之景。

女子柔軟馨香的發絲被輕輕拂起,一層層,像煙花一般綻放著。

欒亦然隨手拿了一條她的披肩,一步步走近,然後從眉生的身後將她擁住:“坐在這裏多久了?不覺得冷嗎?”

顧眉生擡眸看向他,眸子水潤潤的,她將頭輕輕地靠在丈夫的懷裏:“亦然。”

要知道,眉生從來不是溫柔如水的女子,她心中雖然深愛著欒亦然,卻鮮少如此柔軟又繾綣地喚起他的名字。

該如何去形容那一刻的感覺呢?

就好像一渠春水悠悠碧碧,柳絲吐絮,鶯語似歌。流年在她那樣婉轉的一聲輕喚之中一下子被染上了俗世喜色。

若他今天是初次遇見顧眉生,欒亦然也必然會在她這樣的一聲呼喚之中再一次深深地愛上她。

“嗯?”他用羊絨披肩輕裹住她衣著單薄的身體,用自己的面頰親昵地摩挲著眉生的鬢額。

顧眉生在他懷裏輕輕道:“你信嗎?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總在夢裏遇見你。”

女子的雙手輕輕地搭放在自己漸漸凸起的肚子上,“那時,我耳朵聽不見,心卻是不盲的。地獄又黑又深,四周到處飄蕩著怨恨又孤獨的靈魂。我一個人躲在角落裏,你就站在我面前,眸色又黑又亮,就像星辰,令我再不懼怕地獄。”

“人活著真是累啊。我從15歲開始,每日蠅營狗茍,步步謹慎,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人推進地獄,生怕自己會以最狼狽無助的模樣出現在你的面前。”

她輕輕地嘆著氣,“剛剛懷孕的時候,我總想:如果這一胎是個女孩,我要怎麽教養保護她,才能令她不必過我這樣的生活呢?我想過無數種可能,可沒有一種可能是:她無憂無慮地長大,生命旅程中只有快樂和幸福,只有平安和順遂,只有愛與光明。”

“俗世不是天堂,她總會有吃苦傷心的時候。”

“我不能想象自己的女兒傷心落淚,疼痛難過,甚至像我這樣,每日戰戰兢兢,在血肉人生中眼巴巴地渴望著那一點點的生活之樂。”

欒亦然安靜地聽著她的話。他不曾垂眸,也不曾變化過任何一種姿勢。

他就這樣緊緊地抱著她,抱著他可憐又可愛的妻子。

失去了一個女兒,眉生的心已經碎成了一片,她的臉色是那樣的蒼白而憔悴,她躺在床上輾轉難眠,她一個人躲在盥洗室裏悄悄地流著怎麽擦都擦不幹的淚水。

她卻依舊不曾忘了要安慰他。

她竟然在安慰他。

欒亦然的心在剎那間潮濕汪洋成了一片深寂沼澤。

眉生啊眉生……

欒亦然的手情不自禁地將她抱得更緊了一些,雙眸微熱,他是那樣深切地心疼著自己的小妻子。

他輕輕吻著眉生的額頭,話語像是一種誓言:“沒有女兒,我們再也不生女兒。眉生,你就是我欒亦然生命裏唯一的女孩。”

她生命裏所有缺失的情感和安全感,他都願意補償給她。只給她一個人。

生命那麽痛,就讓他變成她人生之中唯一的溫暖。

顧眉生擡眸看向他,瑩瑩霧水在她眼中氤氳。

眉生卻笑著說:“海風吹沙了我的雙眼。”她倚在他懷裏,臉上的笑容泛著最迷人妖嬈的弧度,淚輕輕緩緩地落在白皙如雪的面容之上。

她那麽美,哭也像笑。

令男人會心疼入骨的笑。

這一年的3月,顧眉生剛剛成為欒亦然的妻子。他將她當成了自己最重要的珍寶,變著法子地哄她高興,像照顧孩子一樣地照顧她的起居和三餐。

早上眉生醒得太早,欒亦然便開始遷就她的生活作息,陪她一起早起去海邊散步。散步回來,他親自下廚準備她的早餐。

他從家中的廚師那裏學會了做各種營養早餐,然後連哄帶騙,同時兼顧著妻子的胃口和營養需要。

他開始盡量將繁重的工作壓縮,每天多抽時間陪著妻子。兩人出去購置嬰兒用品,眉生走得腰酸腿酸,速度漸漸減慢,欒先生從來不考慮場合或是地點,直接將她攔腰抱起。

每周兩次,家中會有瑜伽老師上門教眉生練習瑜伽,欒亦然總是不放心,一定會在一旁看著眉生,深怕她閃了腰或是太累了。

夜裏睡覺前,欒先生會將小妻子擁在懷裏,給她讀一些眉生平時喜歡的古籍或是散文。

眉生側著頭安靜凝著他,男人英俊的臉在溫暖的燈光總顯得很誘人。顧眉生擡起頭,輕輕吻著他單薄又好看的雙唇,笑著道:“真把我當成了你的女兒嗎?”

欒亦然放下書,輕笑回吻她:“不好嗎?”

顧眉生伸出手,拉近他的臉,俏皮而柔軟的舌頭輕輕地溜進他的唇齒之間,用他最熟悉又最難招架的方式,深深地吻著欒亦然。

男人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眸間藏著隱忍的欲望,身體漸漸貼近,卻被妻子凸起的肚子給輕輕彈了回去。

欒亦然瞬間瞪大了眼睛,“這小子居然敢踢老子?!”

顧眉生一楞,隨即又摸著肚子笑出了聲。

周末天氣好的時候,欒亦然會陪著眉生去看望張春晉和鄭溫娟。

鄭溫娟在廚房裏燉了一鍋土雞湯,身上穿著米色的圍裙,銀白的發絲在滿室的香氣間染滿了人間煙火氣息。

顧眉生能從外婆看似清冷的臉上看出那一絲溫暖。她捧著一杯水,微笑站在廚房門口,說:“記得小時候,我與阿棠哥哥也曾經像這樣眼巴巴地站在廚房門口,等著鮮美的雞湯出鍋。”

鄭溫娟看了她一眼:“你小時候可要比阿棠頑皮得多。”

眉生走過去,親昵地挽著外婆的手臂:“外婆,阿棠哥今年都30了,總這麽單著可真讓人擔心呢。”

鄭溫娟輕輕摩挲著眉生的發辮,道:“阿棠從小最疼你,你勸勸他,或許他能聽得進去。”

她說著,輕聲嘆了口氣,“時間過得真是快啊。一轉眼,我的外孫女都到了要當媽媽的年紀了。”

在認識欒亦然之前,眉生最依賴外婆,懼怕也是有的,但那種懼怕也來自依賴。鄭溫娟從小對她就很嚴苛,但眉生知道,這種嚴苛來自於最最深濃的骨肉親情。

眉生像小時候那樣,輕輕蹲下身,將臉貼在鄭溫娟的肩膀上,語氣是有些孩子氣的:“外婆,你不要老。”

“嗯。”鄭溫娟微笑握著她的手:“外婆以後還要給我們小眉生帶孩子。”

蘇棠回來的時候,正巧看到這樣的一幕。他手裏拿著公文包,眼中彌漫著深深的柔軟。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如水一般的從前。

鄭溫娟還不曾老,他與眉生還不曾長大。

張家的一切猶如舊事依舊。身為孤兒的蘇棠常常會感嘆自己的好運,他在這個家裏也曾經體嘗到了親人的關懷,家人的呵護,還有眉生的信賴和陪伴。

他微笑著走進廚房:“外婆。”

鄭溫娟放開眉生,擡頭看著蘇棠,玩笑了一句:“咦,我們家阿棠好像又長高了些嘛。”

眉生站在外婆身旁失了笑,她煞有其事地點點頭:“好像是。阿棠哥哥現在看著,有兩米了吧。”

蘇棠沒好氣,“你就欺負我吧。”

顧眉生笑嘻嘻,突然走過去趴在蘇棠的背上,雙手箍住他的脖子,口中還小聲警告道:“我可是個孕婦哦……”

蘇棠:“……”他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說吧,公主殿下,這是要我背著你去哪裏玩呀?”

眉生笑得開心道:“咱們去陽臺找外公,讓他講一個阿凡提的故事吧。”

蘇棠背著她往陽臺走去,嘴裏卻是不饒她:“對,你是你阿凡提,我是帥驢。”

陽臺上,欒亦然又在幫張春晉搬弄他最心愛的花花草草,餘光瞥到趴在蘇棠背上的妻子,倒是吃了一驚,起身上前將眉生抱著攬進了自己的懷裏。

張春晉卻道:“你不用擔心,阿棠不知多疼愛這個妹妹。他自己摔倒,也絕不會讓眉生受一點點傷的。”

蘇棠朝著欒亦然微笑打了個招呼,然後脫下外套,卷起衣袖,繼續替張春晉打理著花草。

張春晉走到一旁坐下來喝茶,他看了眼蘇棠,說:“阿棠,我們局裏新來了幾個年輕的女工程師,我見過,模樣都很不錯。我安排你們見個面?”

蘇棠頭也不擡,對張春晉說:“您的好外孫女,每天丟給我處理的工作那麽多,我哪裏有時間去見女孩子。”

欒亦然遞了一杯溫水給顧眉生,對蘇棠道:“我給你批假。”

在場的三個人都輕輕笑了起來。

蘇棠擡頭看了他們一眼,回答倒是有些出人意料的:“也好。”

晚上吃過飯,蘇棠與他們夫妻二人一起離開張家。趁著欒亦然取車的時間,顧眉生對蘇棠說:“阿棠哥哥,有兩件事需要你幫我去做。”

蘇棠輕輕頷首:“你說。”

“你找時間去見一見彭青,史文雲還在他那裏。”

“好的。”

顧眉生又道:“再調查一下欒氏實業的底。”

蘇棠這下倒是有些意外了,他轉過頭看著眉生:“你懷疑欒先生什麽嗎?”

眉生淡淡搖頭:“我已經與欒亦然領了證,早晚都是要面對他的家人的。我爸爸的某些顧慮未必沒有道理,在嫁進欒家之前,我總要清楚欒家的一切家底。”

蘇棠說:“你完全可以問他本人。眉生,你們一路走來不容易,可別因為彼此的猜忌而影響了這麽多年的感情。”

眉生輕輕搖頭:“你歸你去查,我也會與欒亦然說。”

蘇棠這才安了心,上了車:“我知道了。”

3月中旬的一天,蘇棠趁著傍晚吃晚飯的時間,從鴻雲去了一趟彭青的家。

兩人事先有約,彭青見他來,便將一疊蔣平南的資料都交給了蘇棠:“張春晉最近在鐵路局的日子怕是不好過,蔣平南是打算利用顧眉生在榮城的金融地位來反策他了。”

難怪眉生催促著他來找彭青。蘇棠將資料放進公文包裏,又道:“史文雲呢?”

彭青眼中劃過絲絲冷意,語氣卻是極平靜的:“我會看著他。”

蘇棠舉目四望,公寓並不大,每個房間的門都大開著,卻哪裏都見不到史文雲的身影。彭青淡淡瞥了蘇棠一眼:“蘇先生,好奇心殺死貓。”

蘇棠並不是多管閑事的人,他又看了彭青一眼,起身離去。

蘇棠不知道,公寓的盡頭有一間很小的儲物間,裏面漆黑一片,是個封閉幽暗的空間。蘇棠離開之後,彭青慢慢起身,走到儲物室的門口,打開門。一個襤褸的身影就這樣倒在了他眼前。

一旁的高臺上供著關羽像,彭青隨手拿了幾根檀香,然後把燃燒著的那一頭,一根根插在史文雲眼球上。

痛得地上的男人悶聲呼疼。

史文雲話語淒淒,總似嘆息:“你怎麽能這樣對我,我到底是你的……”

彭青皺起了眉頭。電話卻在這時響起,他走到客廳去接,史文雲忍著疼痛坐在地上,心中松了一口氣。

電話那頭是將悅然:“晚上一起吃個飯,你有時間嗎?”

彭青將手插在褲袋中,語氣是柔軟的:“好,我來接你。”

史文雲坐在不遠處靜靜看著他,心中的情緒很覆雜。

那樣溫柔的神情,他曾經在何美琪的臉上見過,彭青的五官與何美琪實在是有五六分相像的。

遺傳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彭青不知道,何美琪也曾經用這樣的一份虛偽的溫情對待過史文雲。

這一年,彭青還很年輕,但他掌控情緒的本領,卻像一個在俗世中已經掙紮了許久的人。

他拿起車鑰匙準備出門,史文雲遠遠看著他,輕聲道:“你連自己的感情也拿來交易?”

彭青置若罔聞,頭也不曾轉一下,就徑直出了門。

車子在高架上走走停停,在這座悲喜城裏,彭青是個鮮少能感受到自己真實情緒的男人。

他生活在一片片麻木的日子裏。

春節,他初次見到史文雲,就已經知道這個男人十有八九是他的父親,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造假,唯有他們之間如此相似的五官,無法偽裝掩蓋。

境況不同了。

彭青不再是當年那個精神殘缺,處事極端又隨性的男孩。

痛恨一個人的時候,他不會再面露一絲猙獰。

顧眉生對他說:“史文雲暫時還不能死。”

彭青便不殺他。他將史文雲關在漆黑逼仄的儲物間裏,他用滾燙的煙蒂或是香灰灼傷史文雲的身體和眼睛。他總是喜歡將最殘忍的手段用在史文雲最脆弱的地方。

心情不錯的時候,彭青也會與史文雲說上幾句話:“你也不必覺得我殘忍嗜血。我請你嘗試的這些招式,都是我曾經體驗過得特別美好的一些經驗。”

彭青生來懂得毀滅。在他還沒學會如何去愛人的時候,他已經知道用什麽樣的方法可以去摧毀一個人生存的意志和勇氣。

史文雲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蔣悅然也不是。

蔣悅然如今在榮城的地位很尷尬,在法律上,她是白沫先的妻子,每個月可以從律師那裏領取頗為豐厚的生活費,但在上流社交圈裏,蔣悅然是個不受歡迎的人。

家人利用她,世人不齒她。蔣悅然生活中唯一的一絲期盼就是彭青對她的感情。

經過了數月的相處和歡愛,此刻的蔣悅然已經儼然是彭青手中的扯線木偶。

無論他說什麽,做什麽,落在蔣悅然眼中,都是美好的。

這一年的3月,城中關於蔣悅然和彭青之間的流言越傳越兇。蔣平南數次警告女兒:“悅然,你昏了頭!你怎麽能與那樣的男人湊在一起?!”

蔣悅然不以為然,冷聲對父親道:“彭青哪裏不好?他總要比死了白沫先好上千百倍吧。蔣局長,你在鐵路局管人管慣了吧?您可別忘了,我早已經在你的安排下成了個寡婦!”

蔣平南氣得半死,直接一個巴掌甩在了女兒的臉上:“你懂不懂事!你就算要瘋,也等到我在白氏掌了權。到時候,無論你想與誰在一起,爸爸都不會阻攔你。”

蔣悅然冷冷摸著自己熱辣辣的面頰,輕哼了一聲,道:“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個家裏,我們每個人都是你手裏的工具。先是姑姑,然後是我。你如果真的有本事,這麽多年為什麽總是被別人壓著呢。鐵路局裏,你被張春晉壓著;家裏,你被爺爺壓著;現在你想掌權,卻又被欒亦然壓著。”

蔣平南聽不得這樣的話,他揚起手又想打蔣悅然,這次卻被她抓住了手腕:“爸,野心是要用實力去支撐的。你不如收手吧。”

父女倆何其地相像。

蔣平南讓蔣悅然與彭青劃清界限,蔣悅然不肯。

她勸父親放棄心中的深濃欲望,蔣平南不甘。

他們都不肯認命。

3月末,欒亦然開始對蔣家人趕盡殺絕。

3月21日上午,警局收到報警電話,有人在登山途中發現了半截死人的上臂。經過法醫數日的鑒定,證實死者就是白沫先,死亡時間就在他與蔣悅然結婚的那幾日。

此時,蔣悅然與彭青的情事早已經是眾所周知。白沫先的死亡時間一經公布,許久人都將懷疑的目光投向了蔣悅然身上。

蔣家也被白沫先的死所牽連。

蔣勳苦心經營了許多年的聲譽,在這樣的一場變故中已經毀去了一半。

然而,這對於蔣家的眾人來說,才不過是一場極長噩夢的開端。

蔣悅然被人當成了殺人嫌疑犯,走到哪裏都會有人在她的身後指指點點。她心中很苦悶,找彭青的次數也就越發頻繁了起來。

彭青待她越是溫柔,蔣悅然就越依賴他。夜裏,他們在數度抵死纏綿之後,蔣悅然精疲力盡地靠在他懷裏:“我什麽時候才能脫離這樣的生活?你究竟什麽時候才能幫我逃離這一切?”

彭青輕聲道:“一走了之當然很容易,但是我們身無長物。沒有金錢,沒有物質支撐,我們又能走到多遠呢?”

蔣悅然長長地嘆息:“那我們該怎麽辦?”

彭青輕揉地輕撫著她的肌膚,道:“既然勸不動你父親,那就試試說服老爺子。你守著白太太的空頭銜這麽久,我們總不能正大光明地見面,這樣的付出犧牲總不能到頭來什麽都沒有吧。”

蔣悅然點點頭,從他懷裏起身:“你說吧,我應該怎麽做?我都聽你的。”

彭青凝著她,說:“把真相都告訴你爺爺。我還這樣年輕,你值得更好的人生。我們是真心相愛的,你當初嫁給白沫先已經為了蔣家而犧牲了自己,現在白沫先死了,世人又將一盆臟水潑在了你的身上。你做錯了什麽?你什麽都沒有做錯。你爺爺如果真心疼愛你,他會願意把他自己手裏的白氏股份拿出來送給你。”

彭青說著,低下頭吻住了蔣悅然的紅唇:“有了物質支撐,就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夠拆散我們了。”

蔣悅然在他的懷裏哭得泣不成聲。這座城市裏,真正願意設身處地為她考慮的人,只有彭青一個。

3月22日,蔣悅然帶著彭青特意替蔣勳買的一盒西洋參回蔣家看望老人。

蔣勳面前,蔣悅然哭得很委屈。她將彭青教她的那些話又加油添醋了一番,真的說動了蔣勳。蔣勳思量再三,對蔣悅然說:“爺爺已經老了,你與你姑姑都為這個家吃了不少的苦。這些股票和錢我可以給你,但你需答應我,你要將其中的一半留給你大姑姑,也好讓她維持下半生的生活。”

蔣悅然有過短暫的沈默。

蔣勳於是道:“你若不肯,那就走吧。你父親手中還有一大筆錢,以後總是要給你的。”

蔣悅然只得答應了蔣勳的要求。

走出蔣家,她打電話問彭青應該怎麽辦。

彭青卻將這件事告訴了顧眉生。

顧眉生在電話裏安靜聽完他的話,問:“你想從我這裏打探些什麽?”

彭青在電話那頭的聲線很平淡,他對顧眉生說:“我聽你的吩咐做事,這幾個人如何處理,總是要問過你的。”

正是中午,眉居的花園裏百花盛放。顧眉生穿著舒適又不失精致的寬松衣衫,優雅地站在院子裏澆著花:“能怎麽處理呢?我大約是在某本書上讀到過這樣的句子:死亡並不可怕,死亡就是通向天堂的梯子。”

“三四月的季節,他們若在這樣絢爛的春色之中死亡,前往天堂的梯子上大約會開滿了許多美麗的繁花吧。”

“死了的好。”

腹中,孩子輕輕踢了母親幾下,小小的他仿佛也開始有了情緒,顧眉生撫著肚子輕輕揚了揚唇,不再多說什麽便掛斷了電話。

3月23日一大早,彭青陪著蔣悅然一起回了蔣家。在律師的見證下,蔣勳立下了一份遺囑,將自己名下所有的財產一分為二,一份留給女兒蔣梨,另外一份留給孫女蔣悅然。

立過遺囑,蔣悅然對蔣勳說:“大姑姑現在腿腳不方便,您很久都沒見過她了吧?不如我今天陪您一起去看看她?”

書房裏,蔣勳擡頭看了眼墻上的全家福,默然嘆息,“也好。”

蔣悅然笑著轉眸看了一眼一旁一直沈默寡言的彭青,說:“你去叫司機備車吧。”

律師這時也微笑著對蔣勳說:“蔣老,那我也先走了。”

彭青與律師一前一後下樓走到蔣府的院子裏。彭青淡淡看著律師:“那份遺囑沒有問題吧?”

律師四下看了一遍,輕輕點頭:“我全都是按照眉生小姐的吩咐做的。”

彭青頷首,轉身往蔣家的車庫走去。司機正在洗車,彭青走過去,“老爺子一會兒要出門。”

司機有些錯愕,然後道:“那我趕緊熱一熱車。”

彭青看了他一眼,“你繼續擦車,我來替你熱車子。”

司機點點頭,連連朝著彭青道謝。

彭青剛剛坐上車子不出十分鐘,蔣悅然就陪著蔣勳走了過來。司機一邊不停地抹著汗,一邊道:“老爺,我馬上就能好。”

蔣悅然見他渾身是汗,又見彭青已經坐在了駕駛座裏,於是對蔣勳道:“爺爺,今天不如就讓彭青開車吧?”

蔣勳看了眼蔣悅然,心知她這是在替彭青尋找著表現的機會。蔣勳也不揭穿孫女的心思,開了車門坐進去:“那就走吧。”

一個小時後,他們三個人走進了病房。蔣梨那時被欒亦然打殘了四肢,雖然僥幸撿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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