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更:禍來有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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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張小曼去醫院覆診,出來的時候,遇到了許久不見的蔣梨。

她見蔣梨坐在輪椅上,“這是怎麽了?”

蔣梨看了張小曼一眼,輕哼,“拜你女兒所賜,脊椎碎了。走起路來就像被刀割一樣的疼。”

張小曼沈默,沒有再繼續與她說話。還好,不遠處有顧家的車子緩緩駛來,顧鴻華從駕駛座上走過來,問張小曼:“都檢查完了?”

張小曼輕輕點頭。一旁,蔣梨與顧鴻華低聲打著招呼。

回秋波弄的路上,顧鴻華問張小曼:“蔣梨剛才與你說了什麽?”

張小曼目不斜視,看著前方,說:“她說她的脊椎碎裂,都是眉生造成的。”

顧鴻華輕嗯了一聲,沒有再繼續問。

反倒是張小曼,說:“她是不是故意告訴我這件事的?”

顧鴻華從後視鏡中看了眼張小曼,“你覺得是?”

張小曼看了眼顧鴻華:“她對眉生做了什麽?”

顧鴻華避重就輕,“你要相信眉生,她不是會輕易被旁人欺負的孩子。”

張小曼輕輕頷首,“是,我只需照顧好我自己,不要給她添麻煩。”

顧鴻華專心地看著車,面色淡如清茶。只有偶爾輕快點動的手指洩露著他此刻極佳的心情。

這麽多年,張小曼願意與他同坐一輛車已經是少有,還有這樣對著他傾訴心中疑惑和想法,更是少之又少。

在他面前,張小曼開始變得柔軟,不再如過去那樣裝著滿身的刺。

很好。這樣已經很好。

車子駛到離秋波弄門口,張小曼正要下車,卻聽到顧鴻華問她:“時間尚早,要不要隨我去鴻雲集團轉一轉?”

張小曼不解看著他,“我去公司做什麽?我什麽都不懂。”

顧鴻華淡淡勾唇,循循善誘:“辦公室裏的手磨咖啡不會比街角的那家差的。”

張小曼遲疑一陣,重新系好上安全帶,“晚上7:00要回來陪眉生吃晚飯。”

“好。”

半個小時,顧鴻華帶著妻子走進鴻雲大廈。凡路過有人與他打招呼,顧鴻華臉上總顯得多了些耐心,或頷首,或輕聲應著,身上氣勢溫和不少。

兩人坐著樓梯來到行政樓層,每個人都忙得頭都不擡。張小曼望著這生機勃勃的一幕,心間有觸動。

顧鴻華喚來蘇棠,“暫時放一放你手中工作,替小曼準備些她需要的東西。”他說完,與陳越和趙方圓等人走進了會議室。

蘇棠帶著張小曼直接去了顧鴻華的辦公室。顧鴻華的辦公室,大足有一千尺,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將光線毫無遮攔地請了進來。

窗外白雲藍天,放下看,是這座城市最開闊和最繁華的街景,令人看在眼中,不自覺心胸也寬廣了。

心曠神怡。

張小曼望著這偌大而豪華的地方,輕籲了口氣。帶她來這裏做什麽呢?這個忙碌而高節奏的商業世界,她全然不懂啊。

她走到一旁沙發上坐下,過一會兒便有秘書端了咖啡敲門走進來,“太太,這是顧先生吩咐為您準備的咖啡。”

秘書說完,又遞了幾本書給張小曼,“這些也是顧先生叫我拿來給您的。”

張小曼接過,親和揚唇,對秘書說:“謝謝。”

她垂眸看了眼書名,一本《浮生六記》,一本張愛玲,都是迎合張小曼的閱讀喜好的。

張小曼心不在焉地翻著書,腦子裏忽然就想起了欒傾待。

她擁有的第一本張愛玲,是她念中學的時候,欒傾待存了一個月的飯錢買來送她的。

《惘然記》,即後來的《半生緣》。

那個年代在榮城是買不到張愛玲的書籍的。張小曼讀過的所有關於張愛玲的文字,都僅僅來自於各種報紙和雜志的連載。

她也不知道欒傾待當年是用了什麽方法,能夠替她買到那本臺灣版本綠色封皮的線裝小說。

張小曼輕請翻開,書頁上有摘錄張愛玲的經典精句:“這山長水遠的人生,終究是要靠自己走下去的。”

她輕輕嘆了口氣,放下那本張愛玲,端起了咖啡淺茗。

歲月無情,就這樣突然地帶走了她心上最愛的那個人,卻給她留下了滿滿半生酸甜苦痛皆有,怎麽忘都忘不掉的回憶。

張小曼心裏是清楚的。

顧鴻華與她的生活和成長背景全然不同,他永遠不會明白她與欒傾待之間的那份天長地久間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感情。

正如她也永遠不會了解,顧鴻華與何美琪之間愛恨難辨的情感留舍。

張小曼自殺未遂,鄭溫娟站在病床邊含著淚痛罵她自私無用。

她纏戀於往事,執著於心中對欒傾待的那份情感。張春晉已經是年逾花甲,鶴皮般滄桑的大手仿佛染滿了痛心,撫在她斑駁猙獰的傷口上。

她輕生棄命,眉生怪她,足足兩個星期不願往醫院見她一面。

張小曼恍然頓悟,她傷透了所有深愛著她的家人的心。

她已經悔過,餘生只想平和安好地守著父母,守著女兒,不再令他們失望地好好生活下去。

對於欒傾待,她心中雖然依然無法割舍,卻已經懂得妥善安放。

而對於顧鴻華,她能做到的最大妥協,也只能是相敬如賓。

蔣梨走投無路,她不甘心被白沫先像打發乞丐那樣地掃地出門。她思來想去,整個榮城,也許欒亦然會出自自己的私心而出手幫她。

她在醫院給欒亦然打電話的時候,欒亦然正與顧眉生一起打網球。

在運動這件事情上,欒亦然顯然比顧眉生要有天分許多。五局下來,眉生輸得很慘。

她望著某個一點都沒有對她手下留情的男人,磨牙霍霍,真想將手中的網球砸在欒亦然的臉上。

欒亦然心情大好,將眉生攬到自己面前,將滿臉濕汗都蹭在她臉上,顧眉生覺得又癢又黏,忍不住笑罵他道:“你過去那些令人發指的潔癖呢?都失蹤了嗎?”

欒亦然正要回答,手裏電話就響了。他接起來,電話那頭正是蔣梨。

欒亦然牽著顧眉生走向休息室,打開電話揚聲器:“蔣女士?”

顧眉生凝神聽著,將手邊的礦泉水遞到男人手裏。

“欒總,我相信你對白氏一直都是有興趣的。”

欒亦然看了眼眉生,然後道:“不如說說你的條件。”

“我可以把你所有想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你。但條件是,事成之後,我要白氏45%的股份。”

顧眉生凝神聽著。欒亦然掛斷電話後,眉生說:“這個買賣做不得,蔣梨根本不會有這個本事。”

欒亦然卻已經站起身,對她說:“換衣服,我們去海邊餐廳吃海鮮。”

鴻雲集團裏,顧鴻華放下耳機,對陳越說:“既然欒亦然不願意與蔣梨做這筆買賣,我們就做一回好人。你去聯系蔣梨,問清楚她的要求和條件。”

蔣梨從醫院離開,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蔣家。她並不知道,自己這時已經成了砧板上的鹹肉,只等著合適的時機,被人宰割下鍋,永無翻身。

蔣悅然見她心情低落,將一張名片交到蔣梨手裏,“這是我很好的朋友,一流心理醫生。姑姑,你如果有煩惱,不妨去與她聊一聊。”

蔣梨接過名片,意興闌珊地看了一眼。蔣悅然這時又將手機裏的照片拿給她看,“她不但是高學歷,曾經還參加過環球小姐選美,得過前五。”

蔣梨看了眼那張照片,終於有了興趣。這位心理醫生是個年輕貌美的混血兒,有著一雙與顧眉生頗為相似的藍眸。

她擡眸看了眼蔣悅然,小心地將名片收起來,“謝謝。”

第二天,蔣梨去見過那個名叫岳溫的心理醫生。她坐在診室裏,越看,心中越發確定,這個女人正是白沫先會喜歡的類型。

尤其是岳溫的那雙藍眸,雖然沒有顧眉生的神韻,卻也有三四分相似。

她想起顧眉生之前惡劣而狠絕的行徑,忽然心生一計。蔣梨笑望著岳溫,“岳醫生,與您聊完之後,我覺得心裏舒服多了。為了感謝你,不如我晚上請你吃個飯吧?”

岳溫笑著婉拒,“白太太客氣了。”

“要的,你是悅然的朋友,不必與我客氣。”蔣梨說完,笑著起身,“晚上六點,我會請司機來接診所接你。”

她走出診所,又打通了欒亦然的電話,“欒總晚上可有時間,請與眉生一起來吃頓便飯,我稍後會將地址發給你。”

欒亦然沈吟。

蔣梨於是又說:“就算買賣不成,人情總還有吧。”

欒亦然淡笑,終於答應,“好,我們會準時到。”

待曼的辦公室裏,欒亦然掛斷電話,淡淡看了眼電腦屏幕上的各個監視器,唇微勾。

殷實在一旁看得一頭霧水,問道:“老板,你這究竟唱得是哪一出啊?”

殷實並不知道,對付白沫先,太過直接的手段,他是絕無可能上當的。

下午,白沫先的辦公室裏,蔣梨將顧眉生和岳溫的照片同時放在他面前,“今天晚上6:00,我約了她們兩個,還有欒亦然一起吃飯。要不要去,隨你。”

白沫先瞇眸看了眼兩張照片,很快便明白了蔣梨的用意。他輕輕頷首,“說說你的條件。”

“我要原本屬於錦恒的股份和財產。”

白沫先冷哼,“不可能。”

蔣梨攤手,“那我就把今天的這個飯局告訴顧鴻華。你企圖染指他的女兒,我就不信他會放任不管。”

白沫先沈默。他想起今天收到的消息,顧鴻華的確是派人私下接觸過蔣梨。

還有,他多年前一手扶植起來的現任交通局局長袁城,也早已經暗中收了顧鴻華的好處而變成了他的人。

白沫先心裏的欲望像平衡木的兩端。一端是金錢權勢,另外一端則是他心心念念許久,卻始終未曾得到過的顧眉生。

良久後,他望著蔣梨,問:“你剛剛說,今晚欒亦然也會一起來?”

蔣梨點頭,“對。”

白沫先衡量再三,瞇眸凝著蔣梨,“好。”

蔣梨取出包裏一早就已經準備好的兩份協議,“還是白紙黑字簽過名更穩妥一些。”

白沫先輕哼一聲,將吸過一口的雪茄叼在嘴裏,拿起桌上的鋼筆,在協議上揮手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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