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愛與恨,此消彼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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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蘇棠結束工作,往秋波弄看張小曼。

他走進水上居,看到張小曼正在喝咖啡。蘇棠走過去,將她手邊的咖啡無聲地換成了溫水。

張小曼擡眸看向他,微笑,“眉生不在家,變成你來監督我了。”

蘇棠替她整理著桌案上的各種錯落書籍,他說:“太太,有些人最好還是暫不見了吧。”

張小曼靜默了一會兒,頷首,“好。”

蘇棠又說:“你要保重自己。”

張小曼望著蘇棠。他與顧眉生一樣,是張小曼從小看著長大的。

曾幾何時,那個懂事安靜的男孩已經長大,現在還會反過來關心她。

張小曼讓蘇棠坐下,兩人不鹹不淡地說著話。

臨走時,蘇棠說:“太太,你要好好的。只要你陪在眉生身邊,她就會對這個世界心懷一絲慈悲。”

蘇棠離開後不久,張小曼從桌前起身,將那半杯咖啡裝進了垃圾桶。屋外,廊燈柔和,張小曼透過玻璃窗看到自己蒼白的臉容。

老了。

這樣的自己,連她自己看了都會覺得唏噓,眉生每天望著她的時候,心中不知該有多麽地難過。

張小曼想起自己在秋波弄裏生活的這些歲月。曾經,她可以為了小眉生而逼著自己與何美琪共侍一夫,看盡顧雲禮的臉色;那麽現在,她也可以守護女兒,繼續磨掉自己的喜與悲。

蘇棠的話令張小曼幡然醒悟:她的女兒依然很需要她。

夜裏,她給鄭溫娟打電話。張小曼說,“媽,你說,顧鴻華的痛腳是什麽?”

鄭溫娟披了衣服走到陽臺上。寒風肆虐,摧殘著張春晉精心打理的那些花草。她說:“小曼,與他生活了十幾年的人是你。沒有人比你更清楚這個問題的標準答案。”

顧鴻華這樣的男人,在商場數十年,百煉成鋼,身為榮城首富,他手中的籌碼實在太多,哪裏還會有忌憚的人與事呢?

那一夜,張小曼躺在床上左思右想,終究還是被她想到了。

有的。

怎麽會沒有呢?

顧鴻華心中最忌憚的,便是她與欒傾待的那段過去。

電視裏,又在放欒亦然與顧眉生同游紐約時代廣場的畫面。

有工人走進來給張小曼送早餐,“太太,咖啡正在煮,您稍等一下。”

張小曼說:“不用了。天氣這麽冷,喝一杯姜棗茶會更好一些。”她一邊吃著早餐,一邊望著電視熒幕裏的女兒。

那樣面目和煦,眉眼俱笑的顧眉生,是張小曼從去年三月之後再也沒有見過的模樣。

張小曼望著女兒開懷的笑顏,心忽然變得很潮濕。

這種感情她太明白了:這世上也許只會有一個欒亦然,能令她的女兒如此快樂。

顧眉生的歡樂,看在張小曼眼裏是好事,但到了顧鴻華眼中,卻成了刺痛。

事實上,自從顧眉生與欒亦然頻繁地在電視熒幕上出現,顧鴻華便沒有一日寢食得安。

在顧鴻華眼中,這世上最刺目的莫過於有情人之間的兩情相悅。欒亦然仿佛深知這一點,所以如此正大光明地戳痛著顧鴻華的神經。

顧鴻華有時震怒之後又會覺得有趣。

也對。

他有意挑撥,欒亦然盡力維護。

這樣勢均力敵的游戲,玩起來才不會顯得太無趣。

顧鴻華惟獨沒有想到,他一個看遍人間冷暖的不惑之人,竟被一個24歲的欒亦然撩撥起多年來從未有過的怒意和不冷靜。

2月17日下午,顧鴻華在本該異常繁忙的午後回到秋波弄。他在水上居裏找到張小曼,對她說,“今天是初一,去茱萸寺轉轉?”

兩人來到茱萸寺,張小曼才發現原本特別熟悉的地方此刻正在拆墻翻院。齋院裏,茱萸樹被一棵棵連根拔起,姿態絕望地堆放在塵土飛揚的泥地之中。

張小曼心口痛滯,她想開口說顧鴻華狠。但顧鴻華卻說:“往事太舊了,不如翻新換個模樣。”

張小曼輕扯了扯唇,她想笑,卻發現掩飾喜悲原來是件特別困難的事情。她垂眸,最後看了眼那些茍延殘喘的茱萸樹,道:“也好。反正那些舊時光早已經刻在我的血液裏。”

有時候,溫順也可以是刀。殺傷力甚至比憤怒更加驚人。

顧鴻華越是想要讓她忘記過去,她就越確定他心中的傷疤究竟在哪裏。

走的時候,張小曼坐在車裏,看到有起重器將殿中的那尊金身佛像放在了樣子醜陋的汙濁卡車上。

佛像倒塌,猶如張小曼心中存活了數十年的信仰。

顧鴻華實在是狠啊。

他毀了她的愛情,毀了她的青春,毀了她心中渺茫的希冀。而現在,他甚至還想要毀了她唯一僅剩的記憶。

那天晚上,夜清風寒。

張小曼穿一件極單薄的絲綢睡袍,意外地出現在了顧鴻華的面前。她輕輕褪去身上的衣物,赤腳站在冰涼的地面上。

張小曼喚他:“雲卿。”

顧鴻華仿佛中了魔怔,一向精明的腦袋混沌一片。那聲舉重若輕的“雲卿”,令他的理智陡然崩塌。

那張冰涼孤寂了許久的雙人床終於重疊了人影。

張小曼承受著他的狂熱,雙手在被衾之間被扭曲成了痛苦的姿態。顧鴻華在她耳邊衷訴著些什麽,張小曼聽不清楚,她對顧鴻華說,“我再替你生個兒子,你成全眉生和欒亦然。”

顧鴻華原本滿腔的熱情和狂喜,隨著她的話,瞬間被澆灌成冰涼雪霜。他一把推開張小曼,言辭間似在咬牙切齒,“張、小、曼!”

張小曼披著衣服從床間慢慢起身,她面色清冷,無喜無悲地看著對面那個震怒的男人,“你在惱什麽?”

她慢慢走近顧鴻華,“我剛才喚你一聲‘雲卿’,可曾令你短暫地想起過何美琪呢?你與她生了兩子一女,感情可見一斑。其實,我也可以的。你這樣喜歡我,或許,我們會有更多的子女。”

“說實話,這麽多年了,我真不知道你愛我什麽。”張小曼說,“反正我的人生已經被你毀滅得不堪回首。我也不介意再毀了自己。”

“顧鴻華,無論你喜歡我什麽,我都會把你喜歡的那些張小曼,一一毀滅在你眼前。”

顧鴻華望著這一刻的張小曼,一個“賤”字幾乎想要脫口而出。但他望著臉上全無半絲喜悲的張小曼,忽然明白了。

他的想法,他的態度,張小曼根本從不在意。

這麽多年,被對方情緒影響的那個人,從來都是他自己。

她忍氣吞聲這麽多年,現在為了顧眉生,終於懂得反擊了。

張小曼想要傷害顧鴻華,太簡單了。

顧鴻華若想毀了顧眉生和欒亦然之間的感情,張小曼也能狠下心來毀了自己,她毀了自己,也就順帶摧毀了他顧鴻華。

他怒極反笑,盯著張小曼,“好,很好。”

這就是他費盡心機,娶進門的妻子。他忍她多年,護她多年,他將一顆心捧到她面前,討好哄騙。到頭來,卻竟然是這樣的結果。

多年夢想被現實無情地粉碎。顧鴻華望著張小曼那張曾經令他愛得揪心斷腸的臉,雙拳一點點地握緊。“滾。”

張小曼望著他盛怒下的臉,並不覺得害怕。她開口,聲音極輕:“詩人顧城曾寫過這樣的句子:愛不可怕,可怕的是愛的不夠,最可怕的是愛得不夠還要勉強。”

她轉身離開,離給顧鴻華一個地獄般磨折且荒蕪的秋波弄。

顧鴻華想起多年前何美琪在情緒崩潰時對他說過的話:“你與張小曼註定是一世孽緣。”

顧鴻華轉身輕哼,拉響房中電鈴。

劉文睡意惺忪趕來,“先生?”

“去水上居,將太太的東西都搬過來。”顧鴻華說。

他望著窗外清寒月色。大約一個小時後,顧鴻華看到了張小曼的身影再次出現在了廊外。

他目不轉睛望著她。心中的愛與恨此消彼長,仿佛想要將他生吞活剝。

轉眼已經是2月底,顧眉生與欒亦然旅行結束回到榮城。

欒亦然回到華庭一號,殷實早已經在書房裏等著他。

殷實將一張光碟交給他,“老板,你確定要這樣對張小曼?”

欒亦然放下行李,打開電腦地查閱起各種電子郵件,“她不殺伯仁,伯仁卻因她而死。”

“但萬一這件事被眉生小姐知道呢?”

欒亦然擡眸看了殷實一眼,“她會知道嗎?”

殷實連忙搖頭,“絕無可能。”

欒亦然似是滿意了,重新埋頭於工作。

黃昏時分,寧茴敲門喚欒亦然吃飯。

他起身走到客廳,欒傾山和欒晴晴都在。

寧茴有意想要緩和他們父子之間的關系,把一瓶國緣酒放在欒亦然手邊,示意他給欒傾山倒酒道歉。

欒亦然倒也合作,斟了半杯白酒,放到欒傾山面前。開口卻說,“我替你們在對面買了一套別墅,即刻就可以入住了。你們如果暫時不想回舊金山,就多住些日子。想在榮城定居也無妨。”

欒傾山重重放下筷子,無聲望著他。

欒晴晴輕聲開口,“亦然哥哥,其實這裏夠住啊。何必讓我們搬呢。大不了以後你還是睡你自己的房間。我睡書房就好了。”

欒亦然轉眸淡淡看向她,“你是客人,怎麽能這樣委屈你呢?書房你也是睡不得的。”

“事實上,這間公寓的每一個角落,眉生都曾經待過。”

欒晴晴面色驟變。

欒傾山氣得起身,罵他,“欒亦然,你簡直不知所謂!”

寧茴這次也覺得欒亦然有些過分,“亦然,去給你爸爸道歉。”

欒亦然放下筷子,身體稍微後傾,靠在椅背上。他望著寧茴和欒晴晴,“二叔去世,舊金山那裏怕是都知道了。爸阻攔了家裏所有人來榮城,偏偏給欒晴晴買了機票,為什麽?”

寧茴啞然。欒晴晴眼中卻有微光閃爍飄忽。

欒亦然看著欒晴晴,“你是個聰明的女孩,看在我們也算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上,有些話是不需要我說得太直白的,是不是?”

欒晴晴輕輕揪著自己身上的裙子。理智像塊海綿,鎖住了她心中所有的屈辱感,她輕咬著唇,“不,我不明白。我住在這裏,難道會影響你嗎?”

欒亦然淡笑,“怎麽會沒有影響呢?你現在每天睡的床單枕巾,都是眉生最愛的質地和顏色。但因為被你睡過,我不得不連那張床也換了。”

寧茴輕聲喝止他,“欒亦然,你夠了。”

欒晴晴是律師,她平時自詡是伶牙俐齒的了。可她現在發現,與欒亦然那些足以令人感覺被淩遲的絕情話語比起來,她過去那些犀利的言辭根本就只是小兒科。

欒晴晴把這一切都算在了顧眉生的頭上。

欒亦然越是在意顧眉生,她就越討厭她。

3月初,榮大正式開學。

開學第一天,顧眉生就煩事纏身。

她的商務車剛剛抵達榮大門口。秦年替顧眉生開車門的同時,有兩個男人將一桶紅油漆潑在了顧眉生的商務車上。

她雙腳上的白色帆布鞋也無法幸免,染上了刺鼻的紅油漆。

一旁的秦年情況更糟,他用身體遮住了顧眉生,所以他身上和頭上都不可避免地沾上了紅漆。

那兩個男人惡狠狠瞪著顧眉生,“年紀輕輕,壞事別做得太多,會遭報應的!”

秦年打電話報了警。

顧眉生讓秦年善後,自己拎了包走進學校。幸好沒走多久她就遇上了蔣悅然。蔣悅然陪著她去了更衣室,“我正好多一雙鞋子,36碼,你能穿嗎?”

顧眉生點頭,“謝謝。”

蔣悅然倚在門口看她換鞋,“你說說你這個人,怎麽這麽容易惹事兒呢?”

顧眉生擡頭看她,“你這是在幸災樂禍?”

“你顧眉生還能被別人欺負了去麽。”

顧眉生穿好鞋子,站起身試著走了幾步,還是挺合適的。

蔣悅然又說,“你欠我一個人情。”

顧眉生輕勾了勾唇,“放心,我會記得還。”

一個上午顧眉生照常上課,一直到午飯時,她才接到蘇棠的電話,“查到了,早上那兩個潑紅漆的男人是張晨裝修公司雇用的油漆工人。”

“我已經讓秦婉如給你送去衣服和鞋子了。”

12:30左右,秦婉如來榮大找顧眉生。

秦婉如說,“張晨最近請了一個美國回來的律師,把我們之前做的事情調查得清清楚楚。”

顧眉生換好衣服和鞋子,走出更衣室,“欒晴晴?”

秦婉如有些意外地看著顧眉生,“你怎麽認識這個人?”

“故交。”顧眉生淡淡一笑,對秦婉如說,“你查到她電話了嗎?約她去皇廷酒店,我請她吃個飯。”

“萬一她不來呢?”

顧眉生說,“不會。”

黃昏5:00,欒晴晴走進了皇廷酒店的大堂。酒店經理引著她走到餐廳包間,又有服務生為她準備了一壺茶和幾樣點心,“欒小姐稍坐,眉生小姐還沒到。”

欒晴晴坐著等了大約半個小時,依舊不見顧眉生出現。她索性取出電腦處理起了工作。

轉眼已經是晚上7:00左右,顧眉生依舊沒來。欒晴晴原本準備了滿滿的情緒和腹稿瞬間都變成了煩躁和不耐。

她邁步走出包間,問酒店經理,“我們約的是5:30,顧眉生究竟有沒有時間觀念?!”

酒店經理忙走過來道歉,“她大約是路上有什麽事情耽誤了。要不,您先去眉生小姐的套房坐一會兒,她應該很快就到了。”

欒晴晴暫時忍了情緒,“走吧。”

酒店經理將她帶到電梯口,按了頂層。誰知電梯行至一半,忽然一陣巨顫,欒晴晴根本沒有辦法站穩,整個人跌坐在地上,身上的套裝“撕拉”一聲,裂了縫。

她以為電梯壞了。欒晴晴連忙撥通電梯裏的呼救電話。

“有沒有人啊?電梯壞了,快救我出去!”

電話那頭傳來顧眉生略顯冷寒的聲音,“你好啊,欒晴晴小姐。我是顧眉生。”

欒晴晴滿眼愕然。她怎麽也不會想到自己會在這樣狼狽的狀況下與顧眉生對話。

她還處於極深的恐懼之中,她無法正常的思考。

顧眉生這時又開口了,“欒小姐看來運氣不大好。我們皇廷酒店的電梯一直定期保養,從沒發生過意外。你不用怕,很快就會有人來帶你出來了。”

欒晴晴隱隱咬著牙,“很快是多久?”

顧眉生輕輕地笑,“別怕。來,我陪你聊聊天。欒小姐這樣煞費苦心想要與我見面,本來是想與我聊什麽呢?”

欒晴晴置身在封閉的電梯中,腦袋是空白的。她緊咬著唇,“你這是蓄意傷害,我完全可以告你。”

“好啊。”顧眉生語氣格外地輕松閑散,“等你從電梯裏出來,我替你打電話,我還可以順便請我的律師為你寫好律師信。”

欒晴晴咬牙切齒,“顧眉生,你別太過分。”

電話那頭已經沒有回應,欒晴晴再次陷入深深的恐懼之中。

她瘋狂地拍打著緊閉的電梯門,“顧眉生,你讓我出去!”

控制室裏,秦婉如對顧眉生說,“再不放她出來,她怕是要缺氧了。”

顧眉生眸色如冰,望著電梯裏因為恐懼而幾乎抓狂的欒晴晴,“初次見面,她這樣‘親昵’地直呼我的名字,我總要好好款待她。”

秦婉如真是不明白這個欒晴晴到底怎麽得罪顧眉生了,但她此刻也不敢再開口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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