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海島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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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翁說, 一目連最後一個算不上信徒的信徒叫做信之介,因為海妖作亂所以無家可歸, 跑到了京郊。

他見到這邊的屋子雖然廢棄, 但周邊沒有什麽野獸,於是就住下了。因為是神明的領地, 小妖怪不敢來作亂, 夜裏也非常安穩, 久而久之這個人類像是發現了什麽, 每月便會來一目連的神社參拜。

這個月信之介反而比往月來得早,雖然對於藤丸立香來說是一個好消息, 但落拓的年輕人好像遇上了什麽困境, 神情驚恐地在塵封的神社前跪下。

“神、神明大人, 之前說過的那只鬼女好像又接近我了!我該怎麽辦!”

一目連站在門後,輕聲說道:“這裏是我的地界, 她不會過來的。如果是被她用夢魘困擾,你就這麽做……”

藤丸立香聽著神明溫聲細語地教人類如何避免夢魘,身邊的書翁突然小小地哼了一聲。

“怎麽了?”

書翁正在畫駿鷹的畫像, 憑自己的記憶和藤丸立香的口述。

這麽一打斷,記錄異聞的妖怪停下筆。

“我曾聽說海岸不遠處有一座小島,上面有著選拔女巫進入神祀終身侍奉的習俗, 被選拔的少女如果得到了神明的青睞, 便能將海民的願望傳達給神明。”

書翁攏起袖子, 又開始說一個故事:

小小的海島像是在風雨中永不翻覆的船只, 在某一日, 救上來了一個遭遇海難的外鄉人。

普通的島民們不會醫術,便將外鄉人送到了神祀請女巫救治。在被選拔成為女巫之後就從沒有踏出過神祀的少女在救治時,對這個島之外的年輕人一見傾心。年輕人醒過來,見到女巫這般美麗純潔的少女,也不由心生了戀慕。

兩人的戀情如春日的繁花那般盛放,美麗、而又背負著不被神明祝福的擔憂,女巫不可自拔地愛上了對方。

可後來,見識過京都中煙火與花柳的年輕人很快就對小海島上的一個樸素女孩失去了興趣。

他想離開海島,但女巫放不下她的神明與信條,與人相愛已經惹惱了神明,如果再擅自離開,無人能承受神明的怒火。

因此年輕人對女巫越發厭惡,於是在某一天夜晚將她帶到一個海邊的山洞,雲雨之後故意把她扔在洞中,等到清晨海水上漲,淹死了少女。

年輕人便成功從小島上離開了。

這個短小的故事被書翁說得讓人忍不住打顫。

藤丸立香像是在某一刻一下聽到了黑暗的山洞中傳來的水聲和呼喊聲,覺得心裏發毛:“那個男人叫什麽名字?”

書翁老神在在地說:“不知道,男人入島之後就改了名字,沒有聽說有誰再遇見過他。我只是覺得‘信之介’這個名字很有那個地方的味道,所以不由得想起了這個故事。”

藤丸立香心下還沒松開,書翁又說:“不過這個男人的身上一直有一縷怨氣跟著,應該也是做過一些令人怨恨的事情吧。”

少年聽了皺眉:“既然這樣,一目連為什麽會承認這樣的人是他的信徒。”

他能感覺到風神雖然溫柔,但不是一個是非不分的神明,除非是有不得不承認的理由……

藤丸立香瞳孔驟縮。

書翁回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因為他想活下去。”

他是一個即將消失的神明。

一目連看著信之介暫時離去的身影,跟在他身邊的那縷怨氣已經濃郁到近乎墨黑。不過神明之力對於怨鬼和惡妖都是克星,這片地界只要還有他在,鬼女就不會踏入這裏任何一步,只能放出怨夢來魘住信之介。

一目連其實猶豫過許多次,初見這個年輕人時他身上跟隨的隱隱約約的怨氣就說明他曾經犯下過極大的錯誤,可這個可憐人在神社前不斷地祈求,說自己願意在山中住下,不再出山,不再作惡,信奉一切神明。

自己的消逝與人類的祈願在他身邊徘徊,風神回想自己簡簡單單的幾百年歲月,庇佑生靈、守護人類,安倍晴明曾說過他的生活如此枯燥無味,一目連卻還是挑揀到了一些執念出來。

於是他接納了信之介。

作為自己最後的信徒。

“我告訴信之介擺脫夢魘的辦法,他已經去收集山中現有的草藥了,等他今晚恢覆,明天就會來帶你出山。”

一目連看到一臉猶豫的少年和對方臉上不小心沾到墨水——待在書翁的身邊藤丸立香一天下來身上能被濺到一堆莫名其妙的墨點。

神明不禁想到春天常有幼兔路過神社,新嫩的皮毛會不小心沾上門邊的積灰,下意識地擡手,招出了一縷風幫他揩去。

他垂下眼睛,“幫助了你的善德,或許能讓信之介身邊的怨氣淡化一些。”

神明的風就像他的手指那樣輕柔,藤丸立香張了張嘴,問:“真的不行嗎?”

掙紮在消失邊界的風神仍要給予自己的信徒行善的機會。

他覺得一目連活得太溫柔,也太憋屈。

迦勒底那邊知道千年之前的平安時代信奉一個神明需要講究什麽條件嗎?急,在線等。

神明笑了笑,知道他問的是什麽。

“朋友與信徒,只能選擇其中一樣。我從來沒有結交過朋友。”

“書翁會哭的。”

神明搖了搖頭,聲音溫和:“不,‘朋友’這個詞,是你們人類創造的。”

妖怪和神明,與人類的觀念相隔極近,而歲月又距離得很遠。但在開始誰都沒有預料到,擁有這樣短暫壽命的生靈卻擁有天地間最具色彩的靈魂。

他們的思想甚至可以制造出怨鬼,滋生出神明。

漫長的存在裏,他們的祈願聲如旖旎的繁花,挨擠著、訴說著、渴求著,在晚秋結成的身為神明的果實。

既然如此,那就讓風來選擇果實是被擷摘下,還是掉落到地面上吧。

“一個神明消逝之後,人們會因為自己的願望誕生出新的神明,我見過許多人類,他們不會記得前一年秋日不符合自己喜好的食糧,但他們最起碼會記住友人的名字。”

神社外風聲濤濤,來自北方的風吹下了山林中許多無名的果實。

藤丸立香長長呼出了一口氣。

如果這就是朋友的選擇,他必須尊重對方。

第二天一早,信之介如約而至。

書翁這幾天都在一目連的山中采風,就不來送藤丸立香了。記錄之妖的一生會遇上許多人類,少年或許會是較為特別的那一個,而他表達的方式就是終於在藤丸立香的身上畫出了一只燕子,並且誆他在春天的時候會從衣服上飛出來。

藤丸立香:我不信。

書翁:呵呵。

青年的臉色非常蒼白,眼裏還有著驚惶與後怕,但看見藤丸立香的時候,面相無害的少年多多少少給了他一些同為人類的熟悉,點點頭,引著他走了。

少年走之前遠遠回望了破舊的神社一眼,好像隱約看見了神明的身影。

途徑神社後的小河裏飛出一只白蛟,纏繞到一目連手臂上,白蛟還很幼小,它是風神用一只眼睛換取來的新生的河神。

風神看著它,等到自己消失之後,白蛟將會躍過高天原的神門,成為這一帶治水的新神明。

他閉上眼睛,被白蛟親昵地觸碰了額頭。

或許這就是風神一目連最後的故事了。

……

【嘶——嘶——】

山道中。

“信之介先生是從海上來的嗎?”

“啊,啊……哦,並不是,我、我原本只是一個時常需要出海的商人,但是你也知道最近海岸邊總有妖魔作祟,我也就沒有了生意。”

“行走商的話,您去過京都嗎?”少年好奇地問,語氣中充滿著對位置的城市的憧憬。

青年倉促地點點頭,“去過的,就是走這條路。我們要趕快一些,現在的天很少散雲,天色一暗,山路就不好走了。山腳下有一個山洞,晚上我們可以在那裏休息一下。”

“好的。”

兩人趕著山路,信之介突然又問藤丸立香。

“閣下是要去平安京做什麽?”

既然是神社中的大人囑咐,青年沒多問少年的身份,尊稱了一聲閣下。

“啊,是要去投奔沒見過面的親人。”少年隨意地答道。

這個答案信之介楞了楞,“是嗎,有親人在京都,真好啊,真好啊……”

青年步伐倉促,背在身後的手指不安地摩挲著衣尾,少年看見,關心道:“信之介先生昨晚還做了惡夢嗎?”

信之介一楞,勉強地回答:“不,沒、沒有了,大人的草藥很管用。”

幹裂發白的嘴唇毫無任何說服力,藤丸立香默不作聲地看著青年漆黑的眼圈,想再問問,但天色越來越暗,不出多時,信之介就指著不遠處的山洞說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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