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的歌聲悠遠。

小小的海島上, 海民們點起篝火，在繁星點點的夜幕下歌唱著。

擡著神像的人們繞著海岸走了一圈, 女巫露出雪白色的足腕, 身姿像是海鳥一樣靈動蹁躚，雙手在火光之中舞起類似於繩索一樣的祈福的紅白綢帶。

“信之介——”

祈願結束之後, 少女留在晚風大起的海邊, 踏著無暇的白沙, 撲向戀人的懷裏。

青年牽過她的手，虛偽地感嘆著：“你的舞姿還是那麽的美麗。”

少女的眼睛倒映著天上閃爍的星辰，彎出動人心魄的喜悅。

“你願意留下來，我非常的高興, 相信神明大人總有一天，也會祝福我們的。”

青年接過她手裏代表生育與豐收的綢帶，帶著她往海邊的山崖下走去, 山崖下的海面倒映著美麗的明月，少女的肌膚披著月光, 皎白純潔，纖細的手指撫摸著青年的臉頰, 俯下自己連神明都眷戀的身軀。

“信之介呀, 你愛我嗎？”

隨著少女漸漸靠近, 青年的眼睛露出迷戀的神色，“我當然愛你啊。”

“那你為什麽——”

驀地, 少女纏綿如鶯鳥般的聲音一變, 像是喉嚨間有毒蛇張開嘴巴, 露出令人生寒的尖利獠牙。

“為什麽要殺了我呢！”

身上美貌的少女驟然變成帶著兇惡面具的巨大鬼女，潔白的肌膚被怨恨染成青紫的顏色，手腕上出現了可怖的勒痕。她只有半個殘破的身軀，一雙手還逐漸地伸長撐大，紫色的眼珠睜開在手背，利甲淬毒，變成猙獰的鬼爪。

她的聲音像是在一個無名的山洞中回蕩，壓迫著、質問著夢魘中的青年：

“為什麽——為什麽要用神帶綁住我呢——”

“為什麽——為什麽要把我拋棄在陰冷的山洞裏——”

“海水——好冷啊，好冷啊，好冷啊！！！”

沈重的仇恨宛如利器，戟穿了夢境，信之介愕然驚醒，發現自己居然靠著石壁睡著了。

人的記憶如果宛如書的紙張，那海島的往事就是信之介永遠翻不過去的那一頁。

自從回到陸地後，不論他怎麽逃怎麽躲，噩夢都會如影隨形，而驚醒時，巨大的鬼的影子已經追隨著自己的腳步停在山腳下，只是暫時因為神明的存在而沒有撕裂他。

但信之介還是因為噩夢帶來了恐懼而日益心驚，他苦苦哀求鬼女放過他，拜訪了神社中的大人卻毫無效果，直到昨夜，他終於崩潰地在夢中說道：

“我錯了，請你放過我吧，要我做什麽我都願意，只要你放過我！！！”

夢中突然有人發出了輕笑，糾纏了他數日的鬼女從青年的身上離開，向後退了幾步。

信之介擡頭，一個帶著能樂中般若面具的少女，還是少年？他像是憑空出現在黑暗之中，有一頭海藻般的金發，發下露著大片的皮膚，配飾上紅色的寶石如他最妖異的眼睛，眼神像是在恥笑著什麽的，卻又有鋒利的光澤，像是鋼刀一樣貼著人類的皮膚走過。

美麗的惡鬼赤著腳站在鬼女巨大的爪子上，將她的手指當成是向下的階梯，一步步走到了信之介的面前。

“我可以放過你。”

惡鬼低語道。

“但是怨恨讓她非常的饑餓，你如果能每天，每天帶一個人類過來陪伴她，或許就能多活上一天，不然——”

森然的鬼氣從黑暗中湧出，毒蛇般咬住青年的衣袖，惡鬼瞇起猩紅的眼睛，鋼刀開始割裂人類的皮膚，信之介驚恐地後退。

猙獰的般若面具如影隨形，逼近他，聲音在貼近他的耳膜。

“不然我會撕裂你的喉嚨，啃噬你的手腳，你會看著自己的血一點點流盡，洗刷她的不甘，看著自己的肉被一塊塊啃下，填補她的傷口……”

低語聲和隆隆聲不斷交錯。

“信之介啊，惡鬼會永遠纏著你！我也要讓你遭受一樣的痛苦！海水好冷啊，你來和我一起作伴吧！”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青年瘋狂地尖叫起來，倉皇地想要逃脫夢境。他記起神社中的大人囑咐他要幫助一個外人出山，即刻答應道。

“我會這麽做的，放過我！”

……

“——於是，那個男人就把你帶來到我的面前了。”

金發帶著鬼面的妖怪坐在虛空，饒有趣味地看著洞中的少年。

明黃色柔軟的小花開始生長，靜悄悄地在藤丸立香腳下鋪開，微弱的光聚集起來，讓整個山洞有了光亮，也照出了黑暗中的某些物象。

金發的妖怪原來是坐在一個巨大的女性骸骨上，骸骨的頭部張著嘴，黑色的手骨伸長，像是生前曾對外呼救，結果只能在絕望裏死去。

藤丸立香張開了冥界的領域，冥界女神的神性讓妖怪暫時無法對他下手。

他對人的惡意非常敏感，信之介讓他先一步進入洞穴的時候那股惡意像是尾隨在他身後的怨氣一樣實質化成一個咆哮的鬼影。

可沒想到走入洞穴之後，他遇見的不是鬼女，而是一個妖怪。

還是一個穿得非常清涼的妖怪。

藤丸立香謹慎道：“你是誰？”

堪比鬼王的力量凝聚出巨大的女性骸骨落下，一只白色的像是少女的幽魂依偎在這個妖怪的身邊，聽話又乖巧。

藤丸立香的視線不禁放在那縷幽魂身上。

就是她嗎？

金發的妖怪坐在骸骨上，他打量著藤丸立香腳下的花朵，說了一句“奇怪的神明的力量”，又笑起來，語氣輕慢：

“餵，我對你很有興趣，你要是趁現在逃走，我不會阻攔你，但是那個男人，她遲早是要吃掉的。”

隨即他漂亮的眼珠轉了一圈，猜測道：“啊，難道你想要救那個男人嗎，那樣你就無趣很多了。”

“可是誰說過，我身邊只有一只鬼女呢？”

妖怪發出惑人的嬉笑，像是有蟲子要爬進人的七竅，藤丸立香立刻咬了一下舌頭，心裏一驚，擡眼就看到金發的妖怪伸手，緩緩地摘下自己的面具。

詭異的妖風驟然爆發出強大的力量，洞窟內響起了女性淒厲地尖叫聲，般若鬼面升起，少女的幽魂像是情不自禁地追隨著鬼面而去，將自己的臉貼上，隨即，她在面具下的軀體逐漸開始膨脹與變色，帶著利爪和怨氣的巨大鬼女降下身形，浮動在他的頭頂。

金發的妖怪站了起來，牽住她紫瑩瑩的利爪，讓鬼女在空中旋轉了一圈。

森森然的鬼氣落下。

妖怪自我介紹道：“我可是對怨恨有求必應、駕馭怨恨的惡鬼般若。”

他身後的鬼女以與外貌不同的乖巧將他捧到少年的面前。

般若歪了下頭，故作天真：“人類啊，你有什麽怨恨嗎？”

他想嚇一嚇藤丸立香，可惜這個人類似乎沒有多大反應，但他還是笑意盈盈的。

這時，山洞外傳來了男性的慘叫，證實了藤丸立香想法。

“！！！”

難道——

般若笑貌邪惡：“你要救他嗎？”

藤丸立香立刻轉頭，黃色的小花隨著他的步伐一路延伸，同時也在迅速雕謝。

山上，書翁匆匆推開神社的大門。

“一目連大人！”

白蛟膽怯地跑回了水裏，露出一雙眼睛。

“怎麽了，書翁，那麽匆忙……還有萬年竹？”

喜歡雲游的妖怪對各處的山野奇聞、飛鳥走獸了解頗深。因為海國入侵陸地，他已經厭倦了隨處可見的河流與魚類，今天特地走走停停，走到竹林深處揮毫落筆，沒想到遇到了相熟的萬年竹。

竹林中彌漫起一陣血腥氣。

深膚白發的竹妖振刀歸鞘，身邊散落著魚怪的屍體。

書翁恰好走上前，看見竹林中心到處都是海類妖怪的腥味，想也不用想就知道發生了什麽。

“海國？他們怎麽會來到這裏，難道那個人類少年說黑夜山的事情是真的？”

藤丸立香多少把自己的經歷與一目連和書翁說了，只不過二者都婉拒了他，書翁本身就不擅長對戰，一目連更是虛弱無比。少年也沒有強求。

“是書翁啊。”

萬年竹看到他，打了聲招呼後也跟著皺眉，“黑夜山陷落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沒想到遇上了向來拉攏我攻打京都的海妖，我沒有答應，他們就動手了。”

“那還真是蠻不講理。”

萬年竹雖然是竹妖，但曾受過隱居與竹林中的浪人劍士影響，除了會吹出無與倫比的笛音，還會極為精湛的劍術，加之妖力強大，幾只海妖根本不足為懼。

可書翁卻發現萬年竹卻一直緊繃著眉宇，問道：“怎麽了？”

手持利刃的劍客自然比與墨寶作伴的記錄之妖更敏銳，“我總隱隱能感到海浪的味道，海國不可能只派幾只妖怪過來觸怒我，何況這座山上還有神明存在。但……”

但四周都是他的竹林，那隱隱奇怪之處又是藏在了哪兒？

書翁也思考了起來，海國一直在拉攏陸地上的妖怪，如果不同意就會痛下殺手，從大江山到黑夜山，現在再到京都郊外……難不成是想先一步逼近京都制服京都的妖怪？

可陸地畢竟不是海妖的主場，他們想對付京都的人類都要休整後一舉進攻，又怎麽會認為僅憑幾只小妖就殺掉不與他們為伍的妖怪。

——那麽黑夜山究竟是怎麽陷落的呢？

在書翁就快要摸索到答案的時候，萬年竹問他：“說起來你怎麽會來到我的竹林這邊，山中河水大漲，應該會有很多新品種的游魚。”

結果萬年竹就看到書翁渾身一震，“對，河流，應該是地下河，荒川陷落之後，海妖們就從那裏游進了地下河！”

“那看來，他們的目標應該就是風神大人了。”萬年竹摩挲著刀柄，緩緩說道。“不過新生神也在神社那邊，海妖應該不會貿然觸怒大人。”

然而山中還有人類！

書翁猛地想到今日要離開的藤丸立香。

“最近大人還好嗎，我在山腳下感受到了喜歡操縱怨鬼的般若的氣息，今天有兩個人類還往那邊走去了……”

萬年竹話音未落，就看到記錄之妖已經往山上奔去了。

紫黑色的小蛇從樹上落地，朝神社中的神明嘶嘶吐信。

邪肆的神明，自然對邪肆的力量更清楚源頭。

一目連聽完書翁說的話，看到蛇，非常驚訝：“你是……”

【走吧……】

【雖然那個奇怪的人類不是那麽容易就被打倒的，但是……】

【他的身上，還有海國想要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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