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夜嚴寒, 山林霜幽深。

夏螢已逝，秋蟲在灌木中發出嘶鳴, 天上永不消散的雲霾出現之後, 人間只剩下深沈的夜晚與明眛不一的昏瞑。

京都郊外，某座無名山的山道上, 神社破舊不堪的大門灰塵被簌簌抖落, 頎長的身影站在石階前, 等著新一日的清晨。

書翁拾階而上, 水墨畫的燕鳥飛在他的身側，會時不時扯扯他的衣袖與頭發, 然後不慎沾到朝露, 暈染成他身後的浮雲。

“一目連大人, 有一陣子不見了。”

“是書翁啊。”

面前的青年身上有顯而易見的虛弱，身為神明的力量在日漸消散。書翁關心道：“因為黑夜山似乎出現了山洪, 所以不得不繞到這一邊來，希望沒有打擾到你。”

風神依舊露出了溫和地笑容。

“怎麽會，我們的確好久沒見了, 我還想聽你說一說山外的事情。”

聽到他這麽說，書翁的臉上也浮出一絲笑意，不過又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 不快道：“雖然有許多新的河流和游魚能被記錄, 但那些海妖……”

他皺皺眉, 又不想說下去了, 免得給一目連帶來新的煩惱。後者了然地點點頭, 沒有多問，邀請書翁進入自己的神社。

這時山林中突然傳來一陣響動，引起了他們的註意。

這聲響出現得過分貿然，書翁不悅地看過去，就看到一個巨大的灰鷹從樹叢中飛出，迎面朝自己和一目連撲來。

速度之快，鷹身下長著酷似馬的後足與尾巴從書翁眼前一晃而過，就徑直撞上了風神揚起的護盾，然後啪地一聲像是受到撞擊的泡沫，消散不見了。

一個少年從消失的鷹背上倒下來，面色蒼白，渾身濕透，閉著眼睛，手中緊緊地抓著塊鏡子的碎片。

山林中的平靜被打破，一目連和書翁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意外。

“居然……是個人類？”

藤丸立香做了一個夢，自己在四處都是眼睛的空間裏奔跑的夢。然而那些眼睛裏面表現出來並不是兇惡、詭異等令人反感的情緒，反而是有些……狂熱？

少年醒了過來，書翁正盯著他。

“你醒了！”

一手拿著滴著墨水的毛筆，一手唰地一下拉開卷軸的白發青年迅猛地靠近藤丸立香，眼神和夢中的如出一轍，把剛醒來的人嚇了一跳。

“誒！你、您好？”

藤丸立香：發生了什麽！？

被具有熱度的視線逼近著，藤丸立香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水墨化作的燕鳥和煙雲隨著青年的動作也飛了過來，開始繞著他打轉。

是妖怪嗎？

不過仔細一看，青年身上似乎沒有非人的特征。

“人類，我叫書翁，是希望能記錄世間一切美景和異聞的妖怪，所以！”

書翁又猛然上前一步，幾乎要貼到少年的身上，表情非常認真。藤丸立香一下向後倒，不敢吱聲。

“你願不願意讓我記錄一下你的……”

“鷹？”

藤丸立香：“……哈？”

書翁是個妖怪，喜歡記錄世間一切美景和異聞，自然包含了從未見過的事物。

藤丸立香騎來的駿馬是從者阿斯托爾福的坐騎，也是西方神話物種獅鷲與駿馬的結合產物，威猛又奇特，對書翁來說無疑是新奇的“妖怪”。

看著一滴渾圓的墨珠滴到自己的衣服上，妖怪的眼神大有你不讓我看我就往你臉上畫烏龜的架勢。

藤丸立香：？？？

隨後他反應了過來，但還是殘忍地拒絕了書翁的要求。畢竟禮裝使用有一天一次的限制，看這荒山野嶺他必須用來換巧克力做口糧，且用且珍惜。

在與白藏主和大天狗分開之後，他一直在往平安京的方向飛，可從前幾夜就沒能好好休息還在不斷消耗魔力的情況下，精神還是在極度疲憊之中敲出GG，一頭向下，紮進了不知名的山林。

他意外地摔落到了風神的神社，被神社的主人與恰好做客的書翁撿到了。

風神，神明嗎……

藤丸立香坐在神社的後廊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紫黑色的小蛇不見了。

可惜了，那是唯一一條用來溝通的蛇。

山路遙遠，魔力告罄，藤丸立香想獨自趕回京都沒那麽簡單，神明建議他留在神社裏等一等，近日將會有一位信徒來神社參拜，到時候可以帶他出山。他同意了。

身邊傳來一個腳步聲，少年回過神。

黑衣黑發的神明走了過來，右眼處包紮著松松垮垮的繃帶，還在不住地滲血。即使不明說，藤丸立香也能感覺到這位收留自己的風神非常的虛弱。

是因為那只眼睛嗎？

廊道下，一目連停下腳步。

“忘記說了，神社簡陋，希望你不要見怪。”神明的態度非常平易近人，說著將手中的東西遞出去。

人類是需要食物才能存活的，一目連收拾了一些山間小妖怪送過來的果實，拿來給少年。

山外來的人類少年並沒有接過，反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自己，藍色的眼睛眸光清明，在屋甍的陰影和灰敗的柱木間熠熠生輝。

一目連任由他的打量，沒想到少年突然間笑起來。

“這個時代的神明都是你這樣子的嗎？”

“嗯？”

難得見到一個不僅溫柔還天然的神明。藤丸立香輕輕搖了搖頭，伸手接過食物，然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示意。

“神明大人，我幫你重新包紮一下眼睛吧？”

雖然口中叫著“神明大人”，一目連卻完全沒有感到這個人類對於神明的恭敬，不過也沒有任何貶低自己的意思。少年嘴邊的笑意讓他微微一楞，神差鬼使地坐了下來。

“我叫一目連，剛剛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染血的紗布被一圈圈拆下。

一目連早就發現這個人類對於自己遇見了神明和妖怪的事情並不感到驚奇，還能毫無距離的與之交談，真是一個少見又奇怪的人類。

——當然前提是書翁沒有表現出對那只鷹鳥的狂熱。

身後的少年猶豫了片刻：“我覺得你看起來不像是一個神明。”

“……”

“不只是你，其實如果不是書翁說自己是不是人類，我也感覺不出他是個妖怪。”

他自顧自地總結：“看來神明和妖怪的行為與語言，其實都和人類差不多。”

沈默了片刻，一目連輕輕偏過頭：“不，神明有神明的職責，妖怪有妖怪的天性。我的職責，就是守護你們。”

少年反問：“那書翁呢？”

“……書翁的天性，或許就是雲游記錄吧。”神明不確定地說道。

有人理所當然地再反問：“所以那和人類有什麽區別？”

一目連語塞，奇怪的思緒轉瞬飛揚。

藤丸立香熟練地包紮完畢，見到一目連似乎是在思量著什麽，朝他好玩的做了一個把嘴巴拉上拉鏈的動作，拿著自己的糧食轉移陣地。

神明看著他的背影，久久沒能說話。

這個突然打破山林間平靜的少年像是輕輕打破了什麽東西，裏面仍不被一目連理解的無形之物溜出，向風一樣盤旋在他的身側。

風神伸出手，竟然抓不住那陣風。

是什麽呢？

藤丸立香的參照物很簡單。

一目連不像是神明，書翁不像是妖怪，都是他在參考這個時代八岐大蛇、大天狗和妖琴師得出來的結論。甚至比起小白，這兩個人都能位列他來到這個時代之後遇見的最好溝通的人前二位，當然前提也是書翁沒有對駿鷹那麽狂熱。

“人類，我給你找到吃的了！可以把那只鷹召喚出來給我看看了嗎！”

次日，不知道從哪回來的書翁主動推開神社的大門，沒有積厚的灰塵落下，他怔了怔，就看到自己要找的人類少年在打掃神社。

“你在做什麽？”書翁皺起眉，奇怪地問：“失去信仰的神社可不是這麽簡單就能清理掉汙穢的。”

“啊，什麽意思？”

駿鷹還在冷卻期，想再次召喚出來還真不可能，於是藤丸立香就用自己的經歷和書翁交換故事，後者對於他的儲存量表示驚訝，把一目連的事情告訴了他。

“一目連大人曾為一方風神……”

一目連大人曾經為一方風神，是因信仰而生，又因信仰離散而衰弱的神明。不久前還因為鈴鹿山的海妖給大地帶來了洪水，為了讓洪水改道不傷及山下的村民，他獻出了自己的一只眼睛，讓原本就虛弱的身體更加衰敗了。

作為守護的神明，出自職責也出自本心，大人並不後悔這麽做。畢竟再過不久，他就會靜靜消逝在神社之中。所以這之前能再為天地間的生靈施行庇佑，他又有什麽可後悔的呢？

“一目連大人沒有告訴你嗎？”

書翁說完，又自我回答：“也是，他現在沒有多少力量，估計是覺得自己無法再庇護人類了吧。”

書翁性情中的古怪都是掩藏在內裏的，他說完後觀察藤丸立香，心想如果少年要是露出一點對風神的憐憫，就要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沒想到他聽到的憐憫卻是：

“身為神明好慘啊，要被自己的職責禁錮……”

書翁：？

他發現了盲點：“你倒是沒有一點對神明的尊重啊，人類。”

說到這藤丸立香就有些心虛了，書翁並不能知道在他這個人類的世界裏神性是一種debuff。他絞盡腦汁挽回道：

“只是突然覺得……神明和妖怪、人類有什麽不同嗎？”

“這個問題真少見，不過敢和妖怪與神明比肩，人類都是那麽自大的嗎？”

書翁忽然想起自己曾記錄過一個名為追月神的妖怪的故事，兔耳的妖怪少女自命為神，也不過是因為她所遇到的一個人類欽慕神明，厭惡妖怪而已。

這一種偏見，似乎在藤丸立香身上難以被發現。

“你們妖怪才自大吧，就因為具有人類沒有的力量嗎？”

書翁想了想：“妖怪的世界都是靠力量說話的，可能是因為你和晴明都是有著強大力量的人類吧。”

啊，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類。書翁想。

他的到來，就像是真要打破這個山林的平靜，和神明與妖怪之間存在許久的觀念。僅憑幾句話，僅憑人類渺小又脆弱的看法。

藤丸立香不認同書翁說的話，辯駁道：“怎麽會，我的力量並非來自我，而是來自朋友們的幫助，我所做的也不過是早旅途中結識了許多的朋友。”

他越發認真地說：“力量再過強大，也只是一時的勝利，不可能笑到最後，酒吞童子身邊也有茨木童子，否則一個人喝酒多寂寞啊，力量能解決這樣的事情嗎？”

“……”

但也似乎是一個……不錯的人類。

風聲淒淒。一目連在神社外站了一會兒，提著秋果邁進門。

“啊，一目連。”少年看到他，像是想到了一個主意，信誓旦旦地和他說：“我有一個辦法，你救了我，我做你的信徒啊。我是未來的人，這樣你的信仰就可以延續到未來，不會消失，所以你幫我對付海國妖怪吧。”

書翁瞪他：“……就你這麽討價還價哪是信徒會做的事情。”

藤丸立香不理他。

一目連失笑，拿出食物：“要是做我信徒的話，可就要餓著肚子了。”

信徒需要向神明供奉，而他卻給這個人類庇護在先。

“那打個商量，先吃飽我在做你信徒。”

“……我活了這麽多年第二次見到那麽不要臉的人類，不，晴明至少還有一半白狐的血統，我是第一次見到這麽不要臉的人。”

藤丸立香：略略略。

“你……”

書翁揚手想拿沾著墨水的毛筆點他，結果點到了某位神明的風盾上，頓時驚了。

“一目連大人！”

風客客氣氣卷住他的筆，“怎麽了？”

書翁氣結，坐在原地的藤丸立香朝他做了一個鬼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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