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渴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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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想什麽呢?”嚴煜聲音大了些,“真呆了?”

沈樞一個激靈,觸電般跳開,下意識問,“什麽?”

“真拿你沒辦法。”嚴煜從劃船機上站起身,抱臂看他,“這也能神游?”

沈樞這才徹底回魂,一下子面紅耳赤,為剛才的念頭羞得不行,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我,我剛才想起一個越洋的腦洞,所以走神兒了。”

他迅速恢覆鎮定,向後退了幾步,抱臂道:“你先練著,剛開始就5分鐘5分鐘一組,我去記一下這個腦洞,馬上回來。”

說完,沈樞疾步推開陽臺拉門,撤回飯廳。

他沒敢在飯廳多逗留,一溜煙兒跑到書房,關上門的瞬間便猛地蹲下,捧住臉,發出小動物般的嗚咽。

操操操操操!

太丟人了啊啊啊啊啊!

老子什麽時候變成癡漢了餵?!

還想舔汗,怎麽不直接把嚴煜撲倒然後咬上那玩意兒啊?!

沈樞好想扇自己一巴掌,又擔心扇出印兒來回去嚴煜存疑,只好裝模作樣地在書房走圈兒,走到差不多二十圈的時候,終於深吸一口氣,破門而出。

他重新回到陽臺,面無表情道:“練得還成麽?”

“挺好的,強度適中。”嚴煜停下說。

“那行,你再練著,練到五組就成。我去客廳做下拉伸,你完事兒了就去洗澡,然後換我。”說完,沈樞作勢又要離開陽臺。

“誒!”嚴煜叫住他,扭過身道,“我忘記跟你說了,明天晚上陪我去見下我爺爺奶奶吧。”

沈樞:“!!!”

咋……咋就要見家長了?

嚴煜看他又是一臉怔楞,心裏又樂又憐,忍不住起身捏他的肩,“怎麽這幾天動不動就發呆,傻死了。”

沈樞從不樂意被這麽調侃,他只喜歡聽別人誇他有才有顏有教養,但是嚴煜這麽說,他卻覺得歡喜得不得了,卻仍死繃著臉,憋出來一句,“不太方便吧?”

“這有什麽的,”嚴煜道,“原來你不還去過我爺爺奶奶家幾回?再說我們家就在武大裏頭,你不是天天去麽?”

沈樞這才想起,原來初中周末放假時,他應嚴煜的邀請去他家覆過幾次習,還在嚴煜的房間裏打過幾次wii。嚴煜的爺爺奶奶都是武大的教授,當時還未退休,六十歲出頭的兩位老人非常和藹、親切。而且嚴煜奶奶包得餃子特別好吃,面皮又薄又韌,他一次甚至一口氣吃了三十多個,回家打嗝兒的時候都是韭菜味兒。

但一股莫名的失落又籠上心頭:原來只是帶同學回家吃個飯,不是見家長啊……

他把嚴煜摁在他肩頭的手撥開,“好吧。那我給爺爺奶奶準備點兒禮物,帶點茶葉可以嗎?”

“你什麽都不用準備。”

嚴煜站在他面前,兩個人距離很近,他微微低頭,星光映在他的眼睛裏,仿佛承載了很多內容。

但沈樞卻讀不懂。

只是大概有兩三秒的猶疑,這個人,許也是喜歡自己的。

“你都讓他們孫兒住自己家了,包吃包喝包聊還包私教,還準備什麽?空著肚子去吃餃子吧!”

哦,他都要以為,後面接的話是,“你人到了就好”呢。

是他小說寫太多,真把自己代入成,被深情暗戀的小受了。

話雖這麽說,沈樞是不會允許自己空手上門的。

他在家裏翻了很久,終於翻出一盒精裝茶葉,估計還是之前周女士帶過來賞他的。很高級的巖茶套裝,水仙、雀舌、肉桂,無一不全。周女士和劉叔叔都愛極了茶,他卻從未接受過此類熏陶,拍了拍灰就拿出來,送到爺爺奶奶手裏。

兩位老教授平時過得非常樸素,受了茶飯後便泡來喝了,就當小輩送來的禮物。嚴爺爺甚至還直言喝不太慣紅茶,囑咐他下次捎點龍井。直到出了家門,嚴煜一臉嚴肅,拉著他說太見外太貴重時,他自己還一臉無辜。

不就是茶葉麽,能貴到什麽地步?可待嚴煜報出,此類巖茶,每一種都要一斤三四千的價格時(註一),沈樞卻是真真地咋了舌,沒料到自己家裏還能有這樣的好東西。

兩位教授都住在武大茶港的老房子裏,不過一百坪米出頭的面積,簡簡單單的三室一廳。嚴煜幼年住過的房間早就成了爺爺的書房,他談事運動與老人作息不一致,成年後又甚少回來看,大多都是帶著老人出去玩,來武漢便住的都是酒店。上次他來,爺爺奶奶還跟團去了中東,以至於這家,嚴煜自己都將近三年沒回過了。

家裏挺空,東西並不多,一進門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副懷素草體的《黃鶴樓》,沈樞仔細辨認出一句“芳草萋萋鸚鵡洲”便再看不懂了,只覺得自己那點文學素養,在兩位老人面前,壓根不夠看。

嚴煜的爺爺是武大哲學系的大牛老板,奶奶則是中文系的教授,飯桌上,聽聞沈樞現在的職業是作家,還和孫兒有了劇作改編的合作,更是拉他過問出版過的作品雲雲。沈樞雖然有些害羞,但還是提了《越洋》,誰知道奶奶竟然表示看過!這一下子可不得了,嚴奶奶樂得從書房裏找出她買的精裝版,一定要沈樞給她簽名。

這種場面,估計他做夢也夢不到,又歡喜又窘迫,異常認真地給老人寫了整整一扉頁的“請多指教”、“感謝喜歡”、“多謝您少時照料”的話。

少時相處的記憶,對沈樞而言,已經是半輩子前的事。對兩位老人,卻不過是區區彈指光陰而已。爺爺在飯桌上還回憶,說當初嚴煜語文不行,閱讀大題扣分最嚴重,沈樞到家裏來的時候,還拉著那篇龍應臺的《目送》反覆給嚴煜講中心思想,說得沈樞滿臉通紅,只得往嘴裏猛塞餃子。

周女士向來特立獨行,與家人關系並不好。沈樞從小寄宿,回家就被放養,很少體會中國傳統家庭的祖孫相處。當初他來嚴煜家,確實有一段時間念念不忘,但他向來自尊過頭,看起來沒皮沒臉實則心裏敏感狹窄,靠著多年自我生活的改變才慢慢變得豁達無謂,所以就算再期待被嚴煜邀請上門,甚至還在腦子裏盤算好開場白,這種上趕著蹭吃蹭喝的活動,統共也沒發生過多少次。

時隔多年,又重聚在這座房子裏,沈樞以為,他會感嘆物是人非。但事實上,除了溫暖,與內心那股微酸的暗湧,他沒有感受到半點失落。

與老人告別,沈樞和嚴煜一起,走在珞珈山路的磚地上,漫無目的地消食。

迎著下沈的夕陽,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與嚴煜的重逢,帶給他的,從來不是自己一開始認為的那樣,是來自“逝去青春疼痛”的一句提醒。

逝去的光陰雖然可惜,但再度相逢,少年的形象並未面目全非,不僅仍然保留著曾經的真摯,而且彼此,都被歲月,雕刻成了很好的樣子:

能夠自我接納,擁抱自身的不完美;能夠擁有一定的勇氣,去抗爭偶遇的不公平;能夠擁有足夠的實力,去爭取想要的東西。而結果的好壞,也並不會讓他們經歷,無法承受的打擊。

不管嚴煜喜不喜歡自己,他都為現今這種相處,感到幸福。

沈樞搭上嚴煜的肩膀,對他笑笑,說:“謝謝你。”

嚴煜也笑了,扭頭看他,“謝什麽?”

“謝——”沈樞一下跳開,面對嚴煜,倒著往前走,說:“謝你又帶我吃了一回,這麽好吃的餃子呀!”

註一:京東上高級的巖茶,單個種類大概處於500g一千五百元左右,更高級的巖茶,一般處於一斤兩千元左右。周女士接受茶葉的渠道不會是網購,通常都是商業互贈,只會更貴。於是預估過2020年的通貨膨脹後,得出這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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