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油火鍋的香氣在整個飯廳內彌漫，沈樞家裏是開放式廚房，有一個半身吧臺作餐桌功能，兩人面對面坐著，手邊是一盆各色丸子、午餐肉和蟹棒，兩盒肥牛，還有一盆裝有花菜、山藥片、秋葵和一小把茼蒿。

方才兩人安靜處理食材，沈樞心情平覆不少，喝一口啤酒，只覺得此情此景，充滿了老朋友式的溫馨。

活生生的人，熱騰騰的鍋，生活的真實感在這一刻，令所有網絡上所有的負面影響徹底消融。

嚴煜將薄毛衣的袖子挽起，露出精健的小臂，他撈一顆牛丸，剛咬下一口，卻驚覺牛丸不是單純的牛丸，是撒尿的，滾燙的湯汁瞬間滋出，流到下巴上。

“嗚……”

嚴煜手忙腳亂地找紙擦拭，沈樞忍俊不禁，抽出手邊的紙，直接伸長手，替他揩拭下巴上的湯汁。

伸手時並未做多想，但隔著紙，觸到嚴煜的下巴時，一個念頭冒出：

何不，撩一下？

歪心思出來，沈樞反而緊張起來。他故作鎮定，眼睛仍笑得瞇起，手卻在擦拭過嚴煜下巴上的湯痕後，裝作無意識地上擡，拂過嚴煜的下唇。

大拇指隔著紙巾，帶著不經意的力道，由左至右抹上唇瓣。

他感到嚴煜微顫了一下，馬上收手，笑道：“好了。”

說著便將紙巾揉好，丟在腳邊的垃圾桶裏。

指尖還滯留著唇瓣柔軟的觸感，沈樞心跳猶如鼓捶，連忙在鍋裏撈起一片午餐肉，裝模作樣地專心咀嚼。

不知道隔了多久，可能只有十幾秒，或者半分鐘，嚴煜開口道：“這個月工作上還順利嗎？”

沈樞想起這幾天的紛擾，心道不好：該不會網上的動亂都傳到中億那裏了吧？會影響《抽絲剝繭》的播出嗎？

他遲疑道，“之前跟出版社的商稿完成的還不錯，不過這兩天在網上出現了點小風波，但現在都平覆啦。”

嚴煜沒追問，點點頭道：“那就好。”

沈樞不想深入挖掘這個話題，話鋒一轉，問起了《越洋》這幾周的動向。嚴煜便說起王國昌四處選角的趣事。他透露不少童星都受到了邀請，但王國昌卻還沒滿意，仍在四處尋摸，甚至還帶著人去了幾所北京的高中面試素人。

沈樞對這個選角的話題尤其感興趣，揪著嚴煜問了好多拍電影時選角的故事。嚴煜帶領團隊拿到銀熊獎的片子，主演是個離異帶孩，沈寂多年的中年女演員，嚴煜說起試戲時，那女演員以寥寥數語臺詞就打動了導演的故事，直令沈樞連連驚嘆，表示靈感仿佛如山呼水嘯般襲來。

“怎麽樣？下一本確定要寫娛樂圈的故事了？”

沈樞拖著腮幫子，“你真的越說我越心動，這兩天有空的話，多給我講講你原來拍電影的事唄？”

嚴煜喝了口啤酒，“當然沒問題，不過我接觸的，大多還是投資籌劃方面的，具體的拍攝細節我就不專業了。”

飯後，嚴煜主動要求洗鍋，沈樞沒讓，又拿出冰箱裏的草莓招待他吃。清潔完畢後，兩人便一同下樓去倒垃圾。沈樞帶著嚴煜在小區裏轉了轉，邊轉悠邊討論電影拍攝的事情，一通聊後再上樓，沈樞終於想起要去看看微博上的反應，便讓嚴煜先去洗澡，打開電腦，準備接受新一波網友的抽打。

點開微博，消息欄裏，有五千多條評論，將近一萬條轉發。

這四舍五入，不就是半個原耽圈子的轉發量？

沈樞發覺自己還是怕的，怕這麽多轉發，皆是罵聲一片，指責他不識好歹，死鴨子嘴硬。

水聲傳來，沈樞定了定神，網絡世界的詆毀，哪比得上今晚這種真切的相處？

罵吧罵吧，都來吧，反正電腦一關，我還有帥哥可撩，你們卻都死光光啦！

沈樞深吸一口氣，點開評論，發現熱評第一的，就來自北野十七公。

北野十七公：【給我們柔爺瘋狂打call！小人無中生有，看我們柔爺不把你們斬於馬下？！轉發這條微博，十七公抽三個人送上188現金支付寶轉賬，讓小人們都看看，原創者應有的風範在這裏！！！@微博抽獎平臺 】

沈樞心中一暖，北野十七公果然俠女風範，仗義執言。

不少眼熟的粉絲ID也紛紛附上轉發抽獎，有送長林幣的，有送現金的，還有送零食大禮包的，怪不得有如此兇猛的曝光率。

連長林外官方，也在不久前轉發了這條微博，並寫道：【長林外永遠站在原創者這一邊】。

至於本事件另一“主角”柚子茶，雖然一聲未吭，卻也點讚了這條微博。

但最令他沒料到的是，許多從未接觸過的長林外作者同行也紛紛在底下留言加轉發，表示支持艾晴柔的發聲。不少人表示，現在讀者近乎瘋狂的反抄襲幾乎要把原創者的創作熱情打壓殆盡，雖然和艾晴柔私交不深，卻非常支持他正面站出來，直抒己見的做法。

沈樞一一掃過這些ID，發現其中有好幾位，就是在那篇長微博中被提及的，指認遭受艾晴柔融梗抄襲的作者。他心下疑惑，想起來之前與章冰冰的談話，忙發送微信：【冰冰，出版社有在聲明發出後替我聯系作者，幫我轉發嗎？】

雖然已經□□點，章冰冰卻堪稱秒回：【柔爺我還想問你呢！今天這個聲明剛發出來的時候我們主編還有點擔心，但你之前交代了不想欠人情，我們就還是按兵不動嘛。沒想到特別多作者都轉發了，現在大家都在誇你什麽的，我們主編還說，看來這回熱度是徹底上來了，銷量可以沖擊一下十五萬呢。】

章冰冰又補充道：【我也覺得這篇聲明寫得特別特別好，特別爺們兒，柔爺你太讚了！】

這下沈樞也懵了。

難道真的是他人品太好，戳中了各位作者朋友的G|點？

他又問：【那現在《一蓑煙雨》應該就沒什麽問題了吧？】

章冰冰：【應該沒有了！三稿應該就是終稿，除非政審不讓過，否則應該能馬上上市了！】

沈輸輸：【那就好。】

他關掉手機，打開電腦，想去再找珂桀桀問問，是不是長林外這邊聯系的作者。

QQ一打開就是滿屏紅點，他粗粗一掃，大抵都是誇讚他聲明的消息，便直擊珂桀桀的頭像。果然，她也留言道：【柔爺我真沒想到，你真是太帥了！！！而且大家都很支持你，真的是太好了！！！】

沈樞略一思索，想來長林外應該只是友情轉發，遂回覆道：【謝謝你珂姐，我也很感謝長林外，謝謝你們的支持。】

珂桀桀回覆的速度也非常快，看來編輯就是一個常年抱著手機電腦的活兒。

珂桀桀：【柔爺！！！】

珂桀桀：【你說趁你年輕，就講幾句真話那塊兒，我都哭了！！！】

珂桀桀：【雖然開始還是很擔心網友們會不會接受，但是現在一切都沒事了，真的太好了！！！】

沈樞挺感動的，回覆道：【我其實是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心情在的，對現在這個局面，我其實挺驚訝的。幸好幸好。】

珂桀桀：【柔爺我們都懂[抱抱]】

沈樞關掉頁面，準備一一回覆其他好友的留言，珂桀桀卻又發來一條消息。

珂桀桀：【還有一件事情哈……】

珂桀桀：【柔爺，我下午接到柚子茶編輯的消息，問那個訪談，你還有興趣嗎？】

面對這個消息，沈樞感到的，與其說是那種翻身當主人的喜悅，更多卻是一股捉不住頭腦的茫然。

什麽意思？

非我道歉而不做的訪談，因為聲明而看清真相，所以決定站在我這一邊？

還是想通過這個訪談，撇清她和抄襲指認的牽扯？

難道說，柚子茶覺得我這篇聲明令她身份倒轉，站在了事件不利的一方嗎？

他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想了想，還是決定遵從自己對這個消息的第一反應，回覆道：【算了吧，我該說的都在聲明裏說了，訪談就算了。】

房門打開，嚴煜從臥室裏出來，沈樞聽到聲音，跟珂桀桀發了個【有點事我先下了】，便關上了電腦，擡頭問道：“水還好嗎？”

嚴煜穿一套棉布睡衣褲，藏青色的面料顯得他尤其英俊，濕漉的頭發軟垂下來，憑添一股少年感。

“非常好，謝謝。”他坐到沈樞身邊，拿著毛巾擦頭，臉側過來，離沈樞很近。

沈樞沒在狀態，嚴煜的臉靠近，反而駭了他一跳，條件反射地站起身說，“我去給你拿吹風機！”

“誒！”嚴煜卻把他叫住，“先等等，我給你拿個東西。”

說著他也起身，繞過沈樞，取來玄關處的公文包，拿出一份裝訂好的A4紙，道：“《越洋》的劇本二稿，你明天記得看。”

“哦。”沈樞茫然接過，小跑著將劇本擱到書房，又繞回房間去拿吹風機，待交到嚴煜的手上，又撓撓頭道：“我也去洗澡哈，你先吹著，要什麽就自己拿，我馬上出來。”說著便頭也不回地又走進臥室，反鎖房門。

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事態的轉圜，他與柚子茶在此事件中角色的倒轉，嚴煜的光臨，客衛浴室龍頭的報廢……他從一件想到另一件，仿佛忘記嚴煜還一個人在客廳內坐著，面無表情地對著龍頭神游，機械地在頭上抓出泡沫。

沖了怕有幾十分鐘，沈樞發現自己的手指都皺了，才想起嚴煜還在客廳，忙快速刷牙、關水、隨便套了件睡衣，沖出房間。

客廳裏，嚴煜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腦。吹風機卷好電線，擱在茶幾上，藏青色的睡衣包裹住他瘦削精健的身軀，在沙發上籠出一片陰影。

亂糟糟的心緒，這一刻，奇跡般地抻平了。

風言風語，皆乃身外事；滿心滿目，唯餘面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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