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閑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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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畢，嚴煜載著沈樞回到中億大樓。沈樞約了黎城城討論劇本，一個人上十四樓，嚴煜便回辦公室繼續辦公。
黎城城是個非常有經驗的編劇，也經手了很多改編的項目。書很厚，有很多情節需要刪減，但偏偏沈樞又埋了多處伏筆，甚至有些隱線要留到結局才揭開。兩人你來我往，光是梳理情節就花了整整一個下午。
之前會議的時候節奏比較輕松，一旦上起真章創作人士的壞毛病全出來了。二位寫作者都是煙槍，沈樞早就看見黎城城食指上的煙印，三四個小時的討論，兩個人抽完了一包黃鶴樓。
屋裏面待著不覺，沈樞走出會議室才發覺自己身上煙味刺鼻。他有點嫌棄這樣的自己，趕緊嚼口香糖亡羊補牢。實時天已半黑，中億員工大多下班，二十四樓裏也就嚴煜辦公室仍然有光，連小徐也回家了。
嚴煜見了沈樞倒沒有半點嫌惡，他其實聞不慣煙味，卻只是笑笑，問他辛苦。
沈樞撓撓頭，跟著嚴煜上車回家。
沈樞晚飯是和黎城城兩人叫的外賣，吃的很不舒服。但回到嚴煜家裏他卻一刻不停地趕去洗澡刷牙，想把身上的煙味油味整幹凈。
長期抽煙對口腔健康不益，牙齒容易黃。沈樞在國外多年更註重潔牙美白，特別害怕自己年紀輕輕就牙縫漆黑。他今天跑到工廠去又抽煙談事的，一身風塵，導致他洗洗涮涮整整弄了一個小時，從浴室出來時簡直像被蒸汽熏熟透的蝦子一般。
他走到客廳，卻看到嚴煜抱著電腦，聚精會神地盯著屏幕，聽到腳步聲響，仿佛嚇了一跳似的擡頭，表情甚至帶點驚愕。
“怎麽了？”沈樞問，“看什麽這麽入迷。”
嚴煜合上電腦，道：“有人給我了個本子，故事很不錯，有點投入。”
沈樞一聽有點來勁，忍不住問：“什麽本子，我能看看不？”
“額……”嚴煜卻有些遲疑，“可能不太好。暫時先不給你看了。”
“哦。”這還是沈樞第一次被嚴煜拒絕，也不知道回啥，總之有點失落。
“你談了一下午事，晚飯吃得不舒服吧？”嚴煜站起身，打開冰箱，道：“我給你弄點什麽東西再墊墊？”
沈樞搖頭：“不了，我刷過牙了。”
客廳的暈黃的光線灑在嚴煜身上，他也洗了澡，一身家居服，冰箱內的白光照亮了他的一半身體，暈影間他的眉目更顯英俊，卻毫不淩厲，反而有種踏實感。
恍神間，沈樞有種錯覺，這種一問一答的日常，仿佛就是那千萬幀逝去的時光。
沒有別離，沒有遺忘。
而他與記憶中的少年，一起經歷成長，肩並肩，共同受歲月打磨，再變成如今這模樣。
奔波一天，沈樞消耗很大。困倦襲來，他便早早與嚴煜道了晚安回去睡覺。明天他還要與黎城城寫劇本，下午要與王國昌開會，完全沒有喘息的機會。
嚴煜倒了杯水，又坐回客廳的席地軟榻上，打開電腦繼續看他的“本子”。
他已經鬼鬼祟祟琢磨這玩意一天了，自從昨天晚上點開《抽絲剝繭》一口氣看了二十來章後，嚴煜意識到再想看接下來的章節就得支持正版，付費閱讀。大半夜的他沒再折騰，可下午一回辦公室他就註冊了一個賬號，再給自己的長林外賬戶裏充了兩千塊錢閱讀經費。《抽絲剝繭》九十多萬字的小說，他下午一動不動剛看了三十來萬，現在正看到第六十八章。
不得不承認，沈樞寫東西確實是老天爺賞飯吃。情節環環相扣，案件與案件之間的聯系，作案手法與動機的解密，兇手的惡意與令人扼腕的動機……哪怕沒有男主角間的相愛相殺，打情罵俏，嚴煜也得承認，是個值得往下看的小說。
趙老師和周大隊六十二章定情，風雨交加的貴州小旅館裏心意終於互表，卻還要馬不停蹄地追查兇手的下落，直到這一章兩人才回到北京，喘了口氣。
嚴煜自工作以來就很少再看文學作品，工作需要看劇本時，思考的也大多是題材與表現手法能不能獲得觀眾的認同。在此之前他從來沒看過網絡小說，也不知道這裏面的套路，所以當看到周大隊長在屈臣氏買潤滑油時，整個人恨不得虎軀一震，黑線直掉。
書裏的北京陷入黑夜，仿佛與嚴煜身處的世界融為一體。電腦屏幕前光影閃爍，趙老師與周隊長額頭相抵，唇齒相交。
周秦有些顫抖，拉著趙易南的領子，額頭相抵，道：“做嗎？”
趙易南拉著他的領子往床上一倒：“你他媽還費什麽話？”
網頁下滑，目之所及處只有一行括號內的小字，【一群河蟹爬過】。
嚴煜：“？？？”
這是啥意思？可小字後，就是所謂“清晨”，趙老師與周隊長又馬不停蹄地投入到破案追兇的事業中去。白天的互動裏，兩人言語上明顯膩歪了許多，可下文卻沒有對這群河蟹做出任何解釋。
仿佛看電影到一半中途停電，十五分鐘後情節繼續上演，所有人都一副見怪不怪、心知肚明的樣子，唯獨嚴煜一人入戲甚深，摸不清來龍去脈。
他點進評論區，從開頭的“補分”，“撒花”評論翻下去，終於看見了幾年前連載時候的老評論。
柔柔的小心肝：【竟然拉燈了！這不是我認識的柔哥！】
天仙趙老師的小天仙：【我盯著這一行河蟹，腦補出了一套網紅姿勢大批發……】
依周：【yeah！周隊長終於把趙老師幹了個爽！】
一顧初夏：【終於滾床單了！！但是拉燈這是鬧哪樣？求問定制會補全嗎？會有未刪減版本嗎啊啊啊？！】
這條評論下面出現了作者回覆：【摸摸小天使，會的。】
嚴煜努力眨眨眼，晚睡與看文的疲乏讓他腦子有點轉不過彎。琢磨片刻後，他似乎get到了一些了不起的東西。
周隊長把趙老師上了，但是具體上的過程，被沈樞省略了。
而省略掉的部分，網上發不了，得看定制書。
難道書還分定制和批發麽？嚴煜有點奇怪。回到作品主頁，看到文章簡介下的一個淘寶購買鏈接，寫著【長林外定制筆記本《抽絲剝繭》】。他點進去後，卻發現寶貝早已下架。他隨後在淘寶上搜索“抽絲剝繭艾晴柔”，卻跳出十幾個鏈接來，封面圖都差不多。
哪怕嚴煜的淘寶經歷十分有限，他也明白鏈接多成這樣，必然有盜版藏匿其中。
但又該上哪裏去找正版？嚴煜徹底懵圈兒，百度沒搜出個所以然，只好求助知乎。
上下求索一番，嚴煜終於搞明白，所謂耽美文學，男男之戀，大多不能正式出版。但讀者總會有閱讀紙書的需求，有些出格的描寫也不能在網絡上公開發表，所以曲線救國之道就是自己聯系印廠小批量印制定制的書籍，說白了就是打擦邊球的非法出版物。長林外從2008年起開放定制服務，可以將作者在網絡上發表的作品通過公司統一印刷，通過淘寶販賣。不過四年前，因為涉嫌非法傳播色|情|淫|穢讀物，這條生產線被迫叫停了。
長林外作為中國最大的耽美閱讀平臺，在定制被叫停後另一種讀物便順勢而出。這種名曰”個人志”的讀物，以紙質好，裝幀佳為特點，由作者自己聯系工作室印刷販賣。因為作坊通常不大，印量也比較小，通常定價比三四十塊錢大眾出版物貴上不少。
知乎還告訴他，個人志的發售有限，錯過預售與通販那只能二手買賣，在淘寶直接搜索的後果基本上都是盜版。
至於二手買賣的網站，知乎指路閑魚。
嚴煜知道閑魚，之前中億投資的一個影視項目裏，閑魚做了不少廣告植入，他去APP STORE把程序下載，準備把書買了就睡覺，明天再繼續看《抽絲剝繭》的後續內容。
關聯賬號，實名認證花了點時間，嚴煜也沒設置頭像，趕緊趕慢地搜索“抽絲剝繭艾晴柔”。
出來了十幾個窗口。
《抽絲剝繭》是沈樞比較早期的作品，趕上了最後一波長林外定制的餘溫。嚴煜劃拉了一下，幾乎全部都是求購，只有兩個賣家。
一個賣家叫賣800，一個賣家叫賣400。
區區一本小說，賣到大幾百的價格，簡直就是搶劫。嚴煜深吸一口涼氣，點進400的賣家一看，卻發現除了《抽絲剝繭》，賣家還列了七八本別的書名，並且指明不單出，一定要捆綁銷售，合在一起要賣1200塊錢。
只是本非法出版物，就要花上一副Air Pods的價錢了。
1200的賣家還上傳了好幾張書的照片，看樣子保存的十分完好，只不過封面設計的非常粗糙，沒什麽美感，深藍色的背景再加上標題的四個大字完事，怎麽看都看不出來上千的價值。
當一個所謂“愛好”上升到了“圈子”的程度，原來那些“只可意會”的彎彎繞繞便也明目張膽起來。原創耽美愛好者不乏有錢人，動輒上百上千的打賞，雖沒有女主播露個溝就能來碗佛跳墻馬薩拉蒂這樣一擲千金，可這種絕版的印制，千百來塊錢的價格絕對有人會買賬。
坐地起價、黃牛倒賣雖然沒有作家推崇，但是對於書粉和收藏控來說，沒有什麽能比全家福湊齊的那一刻更圓滿了。雖然嚴煜根本不理解這其中的文章，但他也大概感覺到，這本書的價值，遠遠不止他全文訂閱的十來塊錢。
仿佛有種自豪感從定價的那幾個數字中滋生，嚴煜點進叫價800的賣家，將《抽絲剝繭》一式四本直接拍付了。
沈樞早上起來，面對著滿室清晨的白光，有點恍惚。
昨晚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去日本旅游，在東京的一家酒店裏，用蹩腳的日語和前臺人員交涉訂房的細節，好像是房間不夠了？他努力回想。
然後他看見了嚴煜，這人一身煙灰色大衣，從酒店的旋轉扶梯款款走下，用熟練的日語幫他訂了個高級套房，又跟他笑了下，說，你怎麽也來日本了。
沈樞夢見自己磕磕巴巴地說，來找你啊。
然後嚴煜笑了下，擠出左臉的酒窩，對他說，傻瓜。
然後他就醒了。
整個夢簡直莫名其妙，而且沈樞也很久沒有練習過日語了。他上大學的時候學了四年，可近兩年來他基本上毫無訓練，也不知道怎麽會夢見自己在夢裏說日語。
他有點自欺欺人地不去想夢見嚴煜是何概念，只是擁著被子傻乎乎地回想自己和酒店前臺的會話。
鬧鐘這才滴滴響。他摁掉鬧鈴，想起今天似乎會和黎城誠討論人設，嘆了口氣，從床上爬起來。
嚴煜起的比他早，今天的早飯是包子和粥。他看見嚴煜一臉嚴肅，在餐桌旁盯著手機，不禁問道：“看啥呢？”
嚴煜一楞，有些不自然地摁掉手機，“沒什麽。”
“哦。”沈樞看嚴煜並沒有和他分享的意思，也不好自討沒趣，做到桌邊喝了口稀飯，說：“昨兒晚上我夢見你了。”
嚴煜：“？！！”
他筷子掉到了桌上。
“誒誒誒，你別嚇啊。”早上起來嚴煜就有點狀況外的意思，這種楞楞的，仿佛帶點天然呆的迷糊樣子讓沈樞恨不得去揉他的臉。
他伸出手，卻只拍了拍嚴煜的肩膀，道：“夢見我在日本玩兒，結果酒店定錯了還是咋樣，然後你特別霸氣地出場替我解決了問題，一口日語溜得沒邊兒了。”
嚴煜夾起一個包子，“你會說日語？”
“大學的時候學過一點，出去玩兒沒問題。”沈樞已經喝了大半碗稀飯，吃了兩個包子，還意猶未盡：“這個素包子太香了，你上哪兒買的。”
嚴煜已經吃完了，他給自己倒一杯咖啡，身上還是睡覺穿的T恤睡褲，在餐廳落地窗投進來的日光下，顯得很年輕。
他小酌一口咖啡，漫不經心地道：「先週の週末作った。時間があったから。」（我上周末閑著沒事自己包的。）
沈樞：“……”
仿佛是盤古開天辟地時龜裂的宇宙閃下的第一道光，灼傷了沈樞的一雙鈦合金狗眼。廣袤的非洲叢林裏，公獅子的逐王之爭早已高下立見。經過上下萬年的進化與演變，世俗禮教的熏陶與打磨，雄性生物在推翻母系社會後終於翻身當了主人，但是現代社會的高壓與攀比之下，男性與男性之間，實力的差距已經不能被肉眼忽略……
剛才嚴煜不開頭還好，沈樞再一和就沒玩了。兩人你一句我一句，開始極其幼稚的日語會話，上車才作罷。
沈樞不是很哈日，學日語主要是為了換個腦子外加認識的漢字多比較方便，畢業後就忘得差不離了。嚴煜的日語他聽著沒啥毛病，因為聲音有磁性連帶著發音也好聽得不行。男生除非死宅，很少有自學日語的，沈樞一問才知道，原來嚴煜的大學室友極其哈日，深度迷戀日本文化，這個哥們兒日語全靠自學，說得跟母語似的，大學寢室四個人被他帶的多多少少會說一點，而嚴煜雖然之前沒怎麽接觸過日本宅文化，但是對和文化的“物哀”，“侘寂”與“幽玄”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他沒什麽考研、實習、獎學金的壓力，於是被那個哥們兒帶著，自學考了N2。
“幽幽古池畔，青蛙跳破鏡中天，叮咚一聲喧。”沈樞喃喃道。
“就是這個意思。”嚴煜點點頭，發動汽車。
比起大周末會圍著圍裙捏包子來說，這種審美倒是更令他吃驚。
“還真沒想到，”沈樞喃喃道：“原來你喜歡這種。”
他們在擁堵的車流中行駛，車窗外，九月的天空依舊灰白。
到了中億大樓，沈樞與嚴煜繼續兵分兩路，沈樞去與黎城城開會，嚴煜回辦公室上班。
嚴煜這兩日比較清閑，劇本出來前他不會做過多幹預，一般需要簽字的常務文件小徐都會模仿他的筆跡幫他簽好，他便窩在辦公室裏看武漢光谷影視園的招商信息和預算。看了一會兒，心還是癢得不行，不禁又調出《抽絲剝繭》的文章網頁繼續往下看。
可沒看一會兒，手機就響了，是昨天他下單的閑魚賣家。
賣家：【這位妹子你怎麽沒跟我確認就付款了呢？】
賣家：【我這本書已經出了，是掛著留念的。】
嚴煜還沒碰上過這檔子事，好笑反而占了好氣的上風。不知道對面賣掉了又掛著是什麽心態，只好打字道：【那……你退款吧。】
賣家：【妹子第一次買東西吧，下次不要不提前確認就下單了。】
他也不想跟個小姑娘糾結這些所謂的態度問題，也懶得糾正她的稱呼，只道：【好。給你添麻煩了。】
可能這個賣家姑娘感覺對面這位人傻錢多的買家還挺有禮貌，退款後又說：【姑娘免費送你幾個tips，買書的時候可以提前要一下高價記錄，我這個書是780收的再轉的時候只加了郵費，很多人坐地起價，沒有記錄不要助長黃牛氣焰。】
說著給嚴煜發了一張閑魚截圖，又說：【還有記得先驗貨再點擊收貨，否則收貨之後再有什麽磕磕碰碰發現了是不給退的。】
嚴煜也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這賣家，對這種無所謂又自來熟的說話方式滿頭黑線，但感覺這說的似乎還挺有理，於是發了一句：【還有嗎？】
賣家：【最後就是記得跟賣家說要泡泡紙飛機盒，否則可能給你隨便裹吧裹吧就算了。】
賣家：【抽絲剝繭越來越不好收了，說不定過段時間這套書要上2000了。】
賣家：【其他的也沒有了，不跟你說了，去收那個400捆800的吧】
00249596：【好的，再見。】
他轉頭點開那個1200的頁面，打字道：【你好，我想拍付這套書，請問有高價記錄嗎。】
賣家2號的畫風十分高貴冷艷，二話不說甩過來一張截圖，附言：【這本書我500收的400出，所以帶捆】。
00249596：【那請拜托泡泡紙飛機盒，我付款了。】
賣家2號：【郵費先收你50，多退少補。】
00249596：【好的。】嚴煜隨即點擊付款。
賣家2號連字都懶得再打，直接給他上了一個ok的emoji。
短短不到兩分鐘，一場交易便愉快的結束了。嚴煜有種奇妙的感覺，好像自己也莫名其妙一只腳踏入原耽這個圈，雖說這過程有些荒誕，但想到沒幾天他就可以收到書並且好好看看沈樞是怎麽寫周隊長和趙老師的和諧一晚，就有些興奮。
他難得上班摸魚，這下書也買好心便收了不少，他自覺關掉網頁，繼續看影視園的預算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黎城城是個非常有經驗的編劇，也經手了很多改編的項目。書很厚，有很多情節需要刪減，但偏偏沈樞又埋了多處伏筆，甚至有些隱線要留到結局才揭開。兩人你來我往，光是梳理情節就花了整整一個下午。
之前會議的時候節奏比較輕松，一旦上起真章創作人士的壞毛病全出來了。二位寫作者都是煙槍，沈樞早就看見黎城城食指上的煙印，三四個小時的討論，兩個人抽完了一包黃鶴樓。
屋裏面待著不覺，沈樞走出會議室才發覺自己身上煙味刺鼻。他有點嫌棄這樣的自己，趕緊嚼口香糖亡羊補牢。實時天已半黑，中億員工大多下班，二十四樓裏也就嚴煜辦公室仍然有光，連小徐也回家了。
嚴煜見了沈樞倒沒有半點嫌惡，他其實聞不慣煙味，卻只是笑笑，問他辛苦。
沈樞撓撓頭，跟著嚴煜上車回家。
沈樞晚飯是和黎城城兩人叫的外賣，吃的很不舒服。但回到嚴煜家裏他卻一刻不停地趕去洗澡刷牙，想把身上的煙味油味整幹凈。
長期抽煙對口腔健康不益，牙齒容易黃。沈樞在國外多年更註重潔牙美白，特別害怕自己年紀輕輕就牙縫漆黑。他今天跑到工廠去又抽煙談事的，一身風塵，導致他洗洗涮涮整整弄了一個小時，從浴室出來時簡直像被蒸汽熏熟透的蝦子一般。
他走到客廳，卻看到嚴煜抱著電腦，聚精會神地盯著屏幕，聽到腳步聲響，仿佛嚇了一跳似的擡頭，表情甚至帶點驚愕。
“怎麽了？”沈樞問，“看什麽這麽入迷。”
嚴煜合上電腦，道：“有人給我了個本子，故事很不錯，有點投入。”
沈樞一聽有點來勁，忍不住問：“什麽本子，我能看看不？”
“額……”嚴煜卻有些遲疑，“可能不太好。暫時先不給你看了。”
“哦。”這還是沈樞第一次被嚴煜拒絕，也不知道回啥，總之有點失落。
“你談了一下午事，晚飯吃得不舒服吧？”嚴煜站起身，打開冰箱，道：“我給你弄點什麽東西再墊墊？”
沈樞搖頭：“不了，我刷過牙了。”
客廳的暈黃的光線灑在嚴煜身上，他也洗了澡，一身家居服，冰箱內的白光照亮了他的一半身體，暈影間他的眉目更顯英俊，卻毫不淩厲，反而有種踏實感。
恍神間，沈樞有種錯覺，這種一問一答的日常，仿佛就是那千萬幀逝去的時光。
沒有別離，沒有遺忘。
而他與記憶中的少年，一起經歷成長，肩並肩，共同受歲月打磨，再變成如今這模樣。
奔波一天，沈樞消耗很大。困倦襲來，他便早早與嚴煜道了晚安回去睡覺。明天他還要與黎城城寫劇本，下午要與王國昌開會，完全沒有喘息的機會。
嚴煜倒了杯水，又坐回客廳的席地軟榻上，打開電腦繼續看他的“本子”。
他已經鬼鬼祟祟琢磨這玩意一天了，自從昨天晚上點開《抽絲剝繭》一口氣看了二十來章後，嚴煜意識到再想看接下來的章節就得支持正版，付費閱讀。大半夜的他沒再折騰，可下午一回辦公室他就註冊了一個賬號，再給自己的長林外賬戶裏充了兩千塊錢閱讀經費。《抽絲剝繭》九十多萬字的小說，他下午一動不動剛看了三十來萬，現在正看到第六十八章。
不得不承認，沈樞寫東西確實是老天爺賞飯吃。情節環環相扣，案件與案件之間的聯系，作案手法與動機的解密，兇手的惡意與令人扼腕的動機……哪怕沒有男主角間的相愛相殺，打情罵俏，嚴煜也得承認，是個值得往下看的小說。
趙老師和周大隊六十二章定情，風雨交加的貴州小旅館裏心意終於互表，卻還要馬不停蹄地追查兇手的下落，直到這一章兩人才回到北京，喘了口氣。
嚴煜自工作以來就很少再看文學作品，工作需要看劇本時，思考的也大多是題材與表現手法能不能獲得觀眾的認同。在此之前他從來沒看過網絡小說，也不知道這裏面的套路，所以當看到周大隊長在屈臣氏買潤滑油時，整個人恨不得虎軀一震，黑線直掉。
書裏的北京陷入黑夜，仿佛與嚴煜身處的世界融為一體。電腦屏幕前光影閃爍，趙老師與周隊長額頭相抵，唇齒相交。
周秦有些顫抖，拉著趙易南的領子，額頭相抵，道：“做嗎？”
趙易南拉著他的領子往床上一倒：“你他媽還費什麽話？”
網頁下滑，目之所及處只有一行括號內的小字，【一群河蟹爬過】。
嚴煜：“？？？”
這是啥意思？可小字後，就是所謂“清晨”，趙老師與周隊長又馬不停蹄地投入到破案追兇的事業中去。白天的互動裏，兩人言語上明顯膩歪了許多，可下文卻沒有對這群河蟹做出任何解釋。
仿佛看電影到一半中途停電，十五分鐘後情節繼續上演，所有人都一副見怪不怪、心知肚明的樣子，唯獨嚴煜一人入戲甚深，摸不清來龍去脈。
他點進評論區，從開頭的“補分”，“撒花”評論翻下去，終於看見了幾年前連載時候的老評論。
柔柔的小心肝：【竟然拉燈了！這不是我認識的柔哥！】
天仙趙老師的小天仙：【我盯著這一行河蟹，腦補出了一套網紅姿勢大批發……】
依周：【yeah！周隊長終於把趙老師幹了個爽！】
一顧初夏：【終於滾床單了！！但是拉燈這是鬧哪樣？求問定制會補全嗎？會有未刪減版本嗎啊啊啊？！】
這條評論下面出現了作者回覆：【摸摸小天使，會的。】
嚴煜努力眨眨眼，晚睡與看文的疲乏讓他腦子有點轉不過彎。琢磨片刻後，他似乎get到了一些了不起的東西。
周隊長把趙老師上了，但是具體上的過程，被沈樞省略了。
而省略掉的部分，網上發不了，得看定制書。
難道書還分定制和批發麽？嚴煜有點奇怪。回到作品主頁，看到文章簡介下的一個淘寶購買鏈接，寫著【長林外定制筆記本《抽絲剝繭》】。他點進去後，卻發現寶貝早已下架。他隨後在淘寶上搜索“抽絲剝繭艾晴柔”，卻跳出十幾個鏈接來，封面圖都差不多。
哪怕嚴煜的淘寶經歷十分有限，他也明白鏈接多成這樣，必然有盜版藏匿其中。
但又該上哪裏去找正版？嚴煜徹底懵圈兒，百度沒搜出個所以然，只好求助知乎。
上下求索一番，嚴煜終於搞明白，所謂耽美文學，男男之戀，大多不能正式出版。但讀者總會有閱讀紙書的需求，有些出格的描寫也不能在網絡上公開發表，所以曲線救國之道就是自己聯系印廠小批量印制定制的書籍，說白了就是打擦邊球的非法出版物。長林外從2008年起開放定制服務，可以將作者在網絡上發表的作品通過公司統一印刷，通過淘寶販賣。不過四年前，因為涉嫌非法傳播色|情|淫|穢讀物，這條生產線被迫叫停了。
長林外作為中國最大的耽美閱讀平臺，在定制被叫停後另一種讀物便順勢而出。這種名曰”個人志”的讀物，以紙質好，裝幀佳為特點，由作者自己聯系工作室印刷販賣。因為作坊通常不大，印量也比較小，通常定價比三四十塊錢大眾出版物貴上不少。
知乎還告訴他，個人志的發售有限，錯過預售與通販那只能二手買賣，在淘寶直接搜索的後果基本上都是盜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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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煜知道閑魚，之前中億投資的一個影視項目裏，閑魚做了不少廣告植入，他去APP STORE把程序下載，準備把書買了就睡覺，明天再繼續看《抽絲剝繭》的後續內容。
關聯賬號，實名認證花了點時間，嚴煜也沒設置頭像，趕緊趕慢地搜索“抽絲剝繭艾晴柔”。
出來了十幾個窗口。
《抽絲剝繭》是沈樞比較早期的作品，趕上了最後一波長林外定制的餘溫。嚴煜劃拉了一下，幾乎全部都是求購，只有兩個賣家。
一個賣家叫賣800，一個賣家叫賣400。
區區一本小說，賣到大幾百的價格，簡直就是搶劫。嚴煜深吸一口涼氣，點進400的賣家一看，卻發現除了《抽絲剝繭》，賣家還列了七八本別的書名，並且指明不單出，一定要捆綁銷售，合在一起要賣1200塊錢。
只是本非法出版物，就要花上一副Air Pods的價錢了。
1200的賣家還上傳了好幾張書的照片，看樣子保存的十分完好，只不過封面設計的非常粗糙，沒什麽美感，深藍色的背景再加上標題的四個大字完事，怎麽看都看不出來上千的價值。
當一個所謂“愛好”上升到了“圈子”的程度，原來那些“只可意會”的彎彎繞繞便也明目張膽起來。原創耽美愛好者不乏有錢人，動輒上百上千的打賞，雖沒有女主播露個溝就能來碗佛跳墻馬薩拉蒂這樣一擲千金，可這種絕版的印制，千百來塊錢的價格絕對有人會買賬。
坐地起價、黃牛倒賣雖然沒有作家推崇，但是對於書粉和收藏控來說，沒有什麽能比全家福湊齊的那一刻更圓滿了。雖然嚴煜根本不理解這其中的文章，但他也大概感覺到，這本書的價值，遠遠不止他全文訂閱的十來塊錢。
仿佛有種自豪感從定價的那幾個數字中滋生，嚴煜點進叫價800的賣家，將《抽絲剝繭》一式四本直接拍付了。
沈樞早上起來，面對著滿室清晨的白光，有點恍惚。
昨晚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去日本旅游，在東京的一家酒店裏，用蹩腳的日語和前臺人員交涉訂房的細節，好像是房間不夠了？他努力回想。
然後他看見了嚴煜，這人一身煙灰色大衣，從酒店的旋轉扶梯款款走下，用熟練的日語幫他訂了個高級套房，又跟他笑了下，說，你怎麽也來日本了。
沈樞夢見自己磕磕巴巴地說，來找你啊。
然後嚴煜笑了下，擠出左臉的酒窩，對他說，傻瓜。
然後他就醒了。
整個夢簡直莫名其妙，而且沈樞也很久沒有練習過日語了。他上大學的時候學了四年，可近兩年來他基本上毫無訓練，也不知道怎麽會夢見自己在夢裏說日語。
他有點自欺欺人地不去想夢見嚴煜是何概念，只是擁著被子傻乎乎地回想自己和酒店前臺的會話。
鬧鐘這才滴滴響。他摁掉鬧鈴，想起今天似乎會和黎城誠討論人設，嘆了口氣，從床上爬起來。
嚴煜起的比他早，今天的早飯是包子和粥。他看見嚴煜一臉嚴肅，在餐桌旁盯著手機，不禁問道：“看啥呢？”
嚴煜一楞，有些不自然地摁掉手機，“沒什麽。”
“哦。”沈樞看嚴煜並沒有和他分享的意思，也不好自討沒趣，做到桌邊喝了口稀飯，說：“昨兒晚上我夢見你了。”
嚴煜：“？！！”
他筷子掉到了桌上。
“誒誒誒，你別嚇啊。”早上起來嚴煜就有點狀況外的意思，這種楞楞的，仿佛帶點天然呆的迷糊樣子讓沈樞恨不得去揉他的臉。
他伸出手，卻只拍了拍嚴煜的肩膀，道：“夢見我在日本玩兒，結果酒店定錯了還是咋樣，然後你特別霸氣地出場替我解決了問題，一口日語溜得沒邊兒了。”
嚴煜夾起一個包子，“你會說日語？”
“大學的時候學過一點，出去玩兒沒問題。”沈樞已經喝了大半碗稀飯，吃了兩個包子，還意猶未盡：“這個素包子太香了，你上哪兒買的。”
嚴煜已經吃完了，他給自己倒一杯咖啡，身上還是睡覺穿的T恤睡褲，在餐廳落地窗投進來的日光下，顯得很年輕。
他小酌一口咖啡，漫不經心地道：「先週の週末作った。時間があったから。」（我上周末閑著沒事自己包的。）
沈樞：“……”
仿佛是盤古開天辟地時龜裂的宇宙閃下的第一道光，灼傷了沈樞的一雙鈦合金狗眼。廣袤的非洲叢林裏，公獅子的逐王之爭早已高下立見。經過上下萬年的進化與演變，世俗禮教的熏陶與打磨，雄性生物在推翻母系社會後終於翻身當了主人，但是現代社會的高壓與攀比之下，男性與男性之間，實力的差距已經不能被肉眼忽略……
剛才嚴煜不開頭還好，沈樞再一和就沒玩了。兩人你一句我一句，開始極其幼稚的日語會話，上車才作罷。
沈樞不是很哈日，學日語主要是為了換個腦子外加認識的漢字多比較方便，畢業後就忘得差不離了。嚴煜的日語他聽著沒啥毛病，因為聲音有磁性連帶著發音也好聽得不行。男生除非死宅，很少有自學日語的，沈樞一問才知道，原來嚴煜的大學室友極其哈日，深度迷戀日本文化，這個哥們兒日語全靠自學，說得跟母語似的，大學寢室四個人被他帶的多多少少會說一點，而嚴煜雖然之前沒怎麽接觸過日本宅文化，但是對和文化的“物哀”，“侘寂”與“幽玄”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他沒什麽考研、實習、獎學金的壓力，於是被那個哥們兒帶著，自學考了N2。
“幽幽古池畔，青蛙跳破鏡中天，叮咚一聲喧。”沈樞喃喃道。
“就是這個意思。”嚴煜點點頭，發動汽車。
比起大周末會圍著圍裙捏包子來說，這種審美倒是更令他吃驚。
“還真沒想到，”沈樞喃喃道：“原來你喜歡這種。”
他們在擁堵的車流中行駛，車窗外，九月的天空依舊灰白。
到了中億大樓，沈樞與嚴煜繼續兵分兩路，沈樞去與黎城城開會，嚴煜回辦公室上班。
嚴煜這兩日比較清閑，劇本出來前他不會做過多幹預，一般需要簽字的常務文件小徐都會模仿他的筆跡幫他簽好，他便窩在辦公室裏看武漢光谷影視園的招商信息和預算。看了一會兒，心還是癢得不行，不禁又調出《抽絲剝繭》的文章網頁繼續往下看。
可沒看一會兒，手機就響了，是昨天他下單的閑魚賣家。
賣家：【這位妹子你怎麽沒跟我確認就付款了呢？】
賣家：【我這本書已經出了，是掛著留念的。】
嚴煜還沒碰上過這檔子事，好笑反而占了好氣的上風。不知道對面賣掉了又掛著是什麽心態，只好打字道：【那……你退款吧。】
賣家：【妹子第一次買東西吧，下次不要不提前確認就下單了。】
他也不想跟個小姑娘糾結這些所謂的態度問題，也懶得糾正她的稱呼，只道：【好。給你添麻煩了。】
可能這個賣家姑娘感覺對面這位人傻錢多的買家還挺有禮貌，退款後又說：【姑娘免費送你幾個tips，買書的時候可以提前要一下高價記錄，我這個書是780收的再轉的時候只加了郵費，很多人坐地起價，沒有記錄不要助長黃牛氣焰。】
說著給嚴煜發了一張閑魚截圖，又說：【還有記得先驗貨再點擊收貨，否則收貨之後再有什麽磕磕碰碰發現了是不給退的。】
嚴煜也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這賣家，對這種無所謂又自來熟的說話方式滿頭黑線，但感覺這說的似乎還挺有理，於是發了一句：【還有嗎？】
賣家：【最後就是記得跟賣家說要泡泡紙飛機盒，否則可能給你隨便裹吧裹吧就算了。】
賣家：【抽絲剝繭越來越不好收了，說不定過段時間這套書要上2000了。】
賣家：【其他的也沒有了，不跟你說了，去收那個400捆800的吧】
00249596：【好的，再見。】
他轉頭點開那個1200的頁面，打字道：【你好，我想拍付這套書，請問有高價記錄嗎。】
賣家2號的畫風十分高貴冷艷，二話不說甩過來一張截圖，附言：【這本書我500收的400出，所以帶捆】。
00249596：【那請拜托泡泡紙飛機盒，我付款了。】
賣家2號：【郵費先收你50，多退少補。】
00249596：【好的。】嚴煜隨即點擊付款。
賣家2號連字都懶得再打，直接給他上了一個ok的emoji。
短短不到兩分鐘，一場交易便愉快的結束了。嚴煜有種奇妙的感覺，好像自己也莫名其妙一只腳踏入原耽這個圈，雖說這過程有些荒誕，但想到沒幾天他就可以收到書並且好好看看沈樞是怎麽寫周隊長和趙老師的和諧一晚，就有些興奮。
他難得上班摸魚，這下書也買好心便收了不少，他自覺關掉網頁，繼續看影視園的預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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