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聚會

關燈
沈樞跟黎城城工作了一上午,中午休息時,他的那個損友群又有了動靜。

他來北京前就跟他們提了,但因為算是出差,也不會有太多閑暇時間,幾個人也沒有約他下班打麻將喝酒。但今天陳奕瀾主動在群裏說,趁著沈樞還在北京,要請他們到家裏來吃飯。

其實沈樞內心一直有點崇拜陳奕瀾,他比其餘人大上一歲,高中畢業的時候和幾個同學搞了一個IT Start Up(創業公司),Gap(休學,也可譯作間隔年)了一年,把公司做起來又賣掉,才去上大學。

陳奕瀾性格不算外向,但為人真誠熱心,也對沈樞很照顧。但沈樞之所以崇拜陳奕瀾,還是因為這個人極其聰明,邏輯思維與思辨力一等一,可以左手寫碼捉蟲,右手論道柏拉圖。沈樞本來以為這樣的學術天才,就算不去讀個計算機的博士,也會在畢業時被Google、Facebook、Linked in、這樣的公司招去。誰料這人連簡歷都沒有投,畢業後直接回北京和青梅竹馬結婚了。

陳奕瀾現在和他高中當年一起做Start Up的合作夥伴一起搞了個做VR的小公司,主要負責和房地產商合作,開發出令看房者足不出戶就可以觀賞樣板間全貌的技術。但哪怕事業再忙,這人還是抽出時間生了一個女兒,現在已經兩歲了。

沈樞每每將自己的人生與陳奕瀾的對照,就感覺這人仿佛上了個發條似的,在所有人意想不到的節點與年齡,早早完成了修身與齊家兩項大事。

陳奕瀾主要提出請吃飯,還是在家裏,沈樞自然不可能拒絕。

他想了想,把吃剩的飯盒扔掉,上了24樓,準備當面和嚴煜報備一聲。

小徐出去辦事,嚴煜辦公室門半掩,隱約能看見裏面辦公的人影。

他放輕腳步,走近門口,見嚴煜一臉專註,正在看文件,不禁放輕了呼吸,默默註視。

此時正是午飯休憩的時候,嚴煜手旁放了一個打包餐盒,裏面是幾塊三明治,手邊還有一杯奶茶。他左手拿著文件,右手撈了一塊三明治,咬了一口,目光卻未移位,一直盯著文件。

這個場景似曾相識,許多年前,好像也是這樣。

嚴煜沒有什麽養尊處優帶出來的毛病,撇開這幾日不談,初中的他甚至有幾分不講究。比起每天中午都要跑到食堂點小炒的沈樞來說,當年嚴煜對吃一直沒什麽要求。中午下課後沈樞總是急吼吼地先往食堂沖,力求在小炒賣完前搶到熱乎的“營養套餐”,而嚴煜就一個人慢吞吞地跟在後面,等沈樞飯都快吃完時才會打好飯坐過來。沈樞吃完飯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嚴煜聊天,也不著急離開。

晚飯他們總是在沖澡後結伴再去食堂,那時候的小炒早就賣完了,沈樞也只好跟著嚴煜去打飯。兩人朝夕相處,也不是時時都有話說,便一人一本小說,都是對方看完後換過來的,相顧無言,默默吃飯。

那時沈樞總會在嚴煜讀書吃飯時偷瞄他,眼神透過書頁,就像現在這樣,端詳面前的男孩。

看他一邊盯著書,一邊咽一口飯菜,囫圇吞下,仿佛根本不知道是什麽味道。

看他因為情節眉頭微蹙,半垂的眼瞼,睫毛濃密纖長,眨眼間微微顫動。

十五歲嚴煜的身形,仿佛與二十七歲的嚴煜重合,左手裏舉著的文件,恍惚間已然成了那本《八百萬種死法》。當年他看完後意猶未盡,非逼著嚴煜也去欣賞布洛克的幽默與暴力美學,而他則捧著《京華煙雲》,嚴煜看完給他的,故事情節雖妙,卻有些看不下去,老是擡頭偷瞟,希望看見嚴煜被情節震驚的失措神情。

沈樞終究還是敲了門,他有點想調侃兩句,說些“啊喲這麽多年還是這個樣子”,“哪怕廚藝這麽好,果然自己在吃飯上還是很隨便”之類的話,可卻有些說不出口。只是笑笑,道:“今天下午我那幾個北京的大學同學要一起聚一聚,我吃完飯自己回你家就行,你下班就不用等我啦。”

嚴煜道:“是嗎,那你好好玩,晚點回來也不用擔會吵到我,我給你留門。”

沈樞點點頭,又提了兩句和黎城城工作的進度,就離開了。

按下電梯時,沈樞才發覺自己有些後知後覺的失落。

總歸,還是回不到從前了。

陳奕瀾家在西城,雖然是半舊不新的小區,但地理位置和房子的面積,無不炫耀此房作為京區豪宅的修養。

沈樞剛從美國回來時,耿狄還未離開華爾街,陳奕瀾也還沒買這房,他倆和裘梓鑒聚會還常常約在五道營。如今不過短短兩三年,回國的回國,買房的買房,賺錢的賺錢,彼此的風貌又不一樣了。

陳奕瀾的老婆方齡,兼他的青梅,之前還去美國看過他。二人相識多年,早就沒有熱戀情侶間的黏糊勁兒,可舉手投足的默契,打鬧時流露出的縱容與幸福,都曾讓沈樞心生向往,艷羨無比。

此刻陳奕瀾一個人在廚房裏忙活,方齡過來開門,見沈樞還拎著東西,便笑道:“我以後是不用再出去給小禮買東西了,請你們來家吃幾回飯,就全齊活了。”

沈樞一臉笑瞇瞇:“我幹閨女,我不得自己疼著?”

這人一擺出這種人畜無害的乖巧模樣,所有的女性都拿他沒轍。方齡當初來美國也最喜歡沈樞,跟陳奕瀾約會也要叫上他,甚至當著陳奕瀾的面和沈樞挽著手臂逛街。幸好沈樞彎得十分徹底,否則陳奕瀾早就不顧哥們情意,將其斬於馬下。

沈樞進門就看見裘梓鑒坐在地上,手裏抱著陳奕瀾兩歲的女兒陳小禮,正在咿咿呀呀地逗她玩。

沈樞大喝一聲:“裘梓鑒!快把你的魔爪從小禮身上移開!”說著一步跨到裘梓鑒身邊,嗷嗚一聲從他手裏奪過小姑娘。動靜大得很,他和裘梓鑒下手卻都很輕,沈樞猛地在小禮臉上親一口,道:“小禮,幹爹來啦!”

陳奕瀾當爹的時候耿狄趕不回來,裘梓鑒和沈樞卻都陪在身邊,小禮出生後他還和裘梓鑒掙了很久,到底誰該當孩子的幹爹。

後來沈樞以作為同志以後無後的絕對優勢,戰勝了近水樓臺的裘梓鑒。不過裘梓鑒在失敗之後立馬改口,從此以小禮未婚夫自稱,企圖以此把閨女從沈樞手裏搶走。

小禮不怕生,一個大帥哥不夠又來一個大帥哥陪,奶聲奶氣地喊幹爹,刺激得裘梓鑒狠狠掐了沈樞一把。

沒一會兒耿狄也來了,他更誇張,小禮出生他不在,但回國後每次見面都大包小包,想用物質取得小姑娘的歡心。這次上門又買了一堆公主裙、小皮鞋,方齡早已見怪不怪,接過禮物的時候還跟裘梓鑒調侃:“梓鑒我看你這未婚夫的地位也要不保了,咱們家小禮是個愛臭美的,估計下回只認耿狄,不要你了。”

幾個人在一塊聚餐,吃飯總歸成了形式,陳奕瀾插好電磁爐,把一應食材擺在鍋邊,招呼他們從客廳出來吃火鍋。

小禮有自己的兒童餐椅,上面擺著屬於她自己的晚餐,方齡側坐著給小禮餵飯,一邊說:“我有一年沒有見沈樞了,這回感覺比上次起色好了不少。”

裘梓鑒嘿嘿一笑:“那還不是咱們沈大作家現在春風得意馬蹄疾,事業上了新高峰,桃花還開得燦爛,自然面帶□□咯。”

“裘梓鑒你瞎說啥呢,我怎麽不知道我的桃花開了,難不成開的是你家桃花?”沈樞燙著肥牛,一心盯著鍋,半點沒有走心地回應。

“我瞎說?你這回來北京不是住在嚴煜家嗎?還沒見幾回面就直接進家門兒了,我看你們明天就能去拉斯維加斯領證了。”裘梓鑒捅捅陳奕瀾,說:“你沒見著,上次你走後三缺一我叫過來的,中億少東家,人長得那叫一個帥,絕對是咱們家沈樞的類型。”

耿狄樂道:“我覺得也有戲喲,上次還說他們兩過是初中同學,要不然怎麽沒見幾面就住到一塊去了嗦。”

沈樞惱羞成怒,“我跟他是正經的合作關系好嗎,人家出錢買了《越洋》的版權,我是這麽公私不分的人嘛?再說我跟他要是論交情,初中我們就是最好的哥們兒,不比你們幾個認識的時間長?他上回去武漢我每天陪他鍛煉,他要請我住他家還人情很正常好嗎!”

裘梓鑒嘿嘿一笑,“哎喲餵,原來在武漢就暗度陳倉了!沈樞我告兒你,此地無銀三百兩,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事實!”

沈樞滿臉通紅,不只是急的還是辣的。他還想解釋,陳奕瀾卻朝他搖搖頭。沈樞頓時明白陳奕瀾大概有事宣布,自然會替他轉移註意力,便朝裘梓鑒翻了個白眼,繼續在鍋裏撈肉吃。

裘梓鑒最見不得沈樞朝他翻白眼。這廝眼睛本來就大,翻個白眼活像見了鬼,剛要罵,就見沈樞夾了一塊午餐肉放在他面前的麻醬碟裏,哼道:“好好吃飯,沒事別瞎逼逼。”

他回瞪一眼,和耿狄交換了一個“和他飯後算賬”的眼神,惺惺夾起肉吃了。

陳奕瀾用筷子敲敲桌子,開口道:“各位,今兒叫大家過來吃飯,是有個大事宣布。”

“喲謔,”耿狄喝了一口啤酒,道:“又要弄啥子,你也發財了?”

沈樞一口魚豆腐卡在嘴巴裏,恨不得又翻個白眼,這位同學,我有一句媽賣批不知當講不當講。

“不不不,”陳奕瀾笑著搖頭:“咱們當中誰發財的速度也抵不上沈樞。不過確實是個喜事。”他轉過頭,和方齡交換了個眼神,摸了摸妻子的手背,接著說:“方齡又懷了。”

眾人:“!!!”

耿狄第一個反應過來,放下杯子上前與陳奕瀾擁抱。裘梓鑒也大吼一聲,接著上去熊抱。陳奕瀾也很興奮,和沖上來的好哥們一一相擁,臉上紅彤彤的,幸福得上頭。

沈樞楞了半晌,看著這一幕,眼睛突然紅了。

這種幸福,雖然平凡,他卻幾乎不可能擁有。

有一瞬間,他不知道心裏湧出的微酸感,是祝福,還是微妙的嫉妒。

不過兩三秒,他馬上調整了過來。上前輕輕抱住方齡,低聲道:“嫂子,恭喜你!”

女人的身體馨香又溫暖,方齡溫柔地在他耳邊說:“謝謝你,樞樞。”

沈樞又與陳奕瀾緊緊擁抱,少傾飯廳才安靜,幾個人卻又開始問孩子的性別和預產期相關的問題。

沈樞眼睛微紅,卻是一臉興奮,他悶頭喝了一大口啤酒,道:“啥也不用說了,這回要是個男孩兒,儀爛,老子接下來二十年就不找了,等著你兒子成年就把他掰彎,給你當女婿去!”

方齡一聽就樂得不行,道:“我這個當媽的先答應你!生個小狼狗給你,你給我倆當兒媳婦兒,你現在賺的錢以後也都是我們家的,這買賣真的一點不虧!”

陳奕瀾一臉無奈地看著自家老婆,撇嘴道:“沈樞你說,我自己的老婆,怎麽總是向著你呢?生個兒子敢情還要被你拱?”

“誒誒誒,”裘梓鑒大喝一聲,道:“奕瀾你別弄錯了,你一點不吃虧。沈樞不會拱你兒子噠,是你兒子拱了沈樞這顆大白菜!”

耿狄附和道:“我看要得!”

沈樞對此類關於他是零號的調侃從來不惱。他知道自己一向喜歡有男人味的款,也期待被征服的感覺。雖然在沒有經驗的情況下很難說出自己以後到底會在上在下,畢竟他也認識些朋友是嫌下面不舒服才當1號。但根據他豐富的小黃文閱讀經驗,寫作經驗,觀影經驗,以及大部分的采風經驗來說,明顯還是當下面那個要比較爽。

裘梓鑒和耿狄又在一旁說,要是生了女兒,沈樞就還是幹爹,倆女兒則他倆一人一個,肥水不流外人田。

陳奕瀾實在聽不過去了,“誒我說,你們倆是找不到女朋友嗎?怎麽都盯著我們家白菜,還有好多年才熟呢!你們身邊,一堆適齡的白菜等著你們拱呢!”

耿狄哈哈大笑,走過去抱起吃好飯的小禮,逗道:“小禮你嗦,以後嫁給鍋鍋要不要得?”

裘梓鑒在一旁叫道:“小禮你別理他,普通話都說不好還要給人當老公?你看哥哥帥不帥,以後是不是要找哥哥結婚?”

小禮奶聲奶氣地說,“我,以後,要和,幹爹結婚!”

這下所有人都倒了,沈樞被小姑娘的童顏治愈得滿心歡喜,樂顛顛從耿狄手裏接過小姑娘,在她臉上狠嘬一口,宣布:“成,為了以後和小禮結婚,我從現在起就把自己掰直!”

家有小姑娘和孕婦,幾個大老爺們不能抽煙也不能喝酒,一頓飯,吃到8點多鐘也就差不多了。陳奕瀾從來沒有身為主人的自覺,看著時間到了小姑娘睡覺的點就開始趕人,幾個漢子還不想走,小禮從不怕生,也在一旁鬧,要讓幾個人留下來繼續吹牛,最後是得方齡出馬,一個一個,連帶著外套和公文包,給扔出了家門。

沈樞之前過來打了滴滴,裘梓鑒便自告奮勇送他回嚴煜處。這人笑得一臉猥瑣,和耿狄比了個OK的手勢,就把沈樞架上車,揚長而去。

“餵,哥們兒。”裘梓鑒點燃一支煙,也遞給沈樞一支,問:“你跟嚴煜真的沒啥?”

沈樞有時候都要懷疑這個人是不是真的直男,怎麽JQ一看一個準,他自己心思不純,早就糾結嘆氣了好幾天,這下沒別人了,也不避諱:“算有吧,也算沒有。”

“啥意思?”裘梓鑒把胳膊駕到窗口處,抖了抖灰,問:“這個屁話跟沒講一樣。”

“咱們真的是同學嗎?”沈樞感覺Amherst的高貴校風都要被這廝給敗壞沒了,“開口閉口屁啊屎啊的,你不是剛吃飽飯?怎麽這幾年越活越流氓了!”

“哈哈哈哈哈!”裘梓鑒狂笑,“你小子,就是假正經。說,是不是你對人家挺有感覺,但人家的態度搞不清楚?”

“你他媽真的是直男嗎?臥槽你他媽就是一情感電臺知心小姐姐吧。”沈樞也懶得再裝,“我初中的時候喜歡過嚴煜,很喜歡那種。”

“靠!”這下輪到裘梓鑒吃驚了,“你初中的時候毛長齊了嗎?就喜歡人家。”

“你初中毛才沒長齊!嚴煜是老子的情竇初開行不行。”他連煙都不想抽,直接仍回裘梓鑒懷裏,“但是我爹媽當時不是鬧離婚嗎,我去美國念高中了,就再也沒聯系了。”

“等等,”裘梓鑒打了個轉彎,“啥意思?你告白過嗎?你們倆初中時候什麽關系?好哥們兒?還是在一起過?”

“沒告白過!也沒有在一起!就是好哥們兒!所以我出國的時候把QQ什麽都刪了,包括他的。”沈樞眺望窗外,語氣緩了下來,“本來我都把這段暗戀,當做一個特別美好的回憶,給珍藏了,但那天再見面,我竟然發現,有些感覺好像還在。就好像尼瑪這段暗戀,不是按的結束鍵,是暫停鍵,一見面,就死灰覆燃了。”

“明白。”裘梓鑒說:“你不是放下了,你就是一直自我催眠,控制著不想,desensitize(使……脫敏),僅此而已。”

“媽的。”沈樞忍不住掐了他一把,“你怎麽這麽懂?!季羽熙都比不上你說的對!她簡直妄為一個女人!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貼心小棉襖!”

“哈哈哈哈哈哈,任何一個男人,都比你那季羽熙更女人。”裘梓鑒嘴角勾起笑容,“別拿她和我比。”

“反正就是這樣了,你說,怎麽辦吧。我跟他以後還得常見,更別提後續《越洋》的合作了。”

裘梓鑒:“你自己怎麽想?你想不想和他在一起?想就追唄。別人不一定沒這個意思。”

“問題不是這個!”沈樞暈倒,“嚴煜是不是直男姑且不論。我不想走回頭路!”

“這怎麽叫回頭路呢?”裘梓鑒說,“你們倆又不是在一起過,原來不是好哥們兒嗎?再進一步很正常吧?”

“你……你不懂。”

“我怎麽就不懂了?你自己說,你這種 ‘哎喲反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就不要再去想了’, ‘哎喲青春就是青春就讓它一直作為我美好的回憶在午夜夢回時莞爾一笑吧’,是不是就是患得患失,擔心別人不喜歡你?

“你自己說。如果今天晚上,嚴煜告訴你, ‘其實我也喜歡你’,你會不會馬上脫了褲子撲上去?”

沈樞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咽了口口水,說:“我連油都不買套都不帶直接坐上去。”

“這不就得了?”裘梓鑒短促地拍了一下手,又放回方向盤上,“撩吧,處男!”

“真撩?”

“真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