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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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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嵐月時究竟做了什麽,靈山上凡是接近過雲鶴屍身的弟子與長老,全都惹上了莫名的蠱毒。發作時,體內仿佛千萬只蟲蟻在啃噬一般,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有新鮮的血肉才能略微緩解內心的痛楚——讓仙風道骨的派中弟子化為食人血肉的魔鬼。

“是啊,他們變得跟我一樣了。”謝宴輕撫過纖細的琴弦,面上毫無波瀾,甚至嘴角還帶著一抹自嘲的笑意。

男子身形頎長,佇立在漆黑的夜色中,成詩的眉目更勝過漫天閃耀的星辰,可他那一雙清澈的眸子註視著謝宴,帶著疑惑、不解、茫然,甚至是難以置信。

“……雲鶴真的死在你手上?”簡素虞握緊了手中冰涼的宵練,連聲音都是顫抖著的。

恍惚間,還能聽到當初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自己面前,仰起臉沖著蒼深耍無賴:“師叔,是我自願幫謝宴抄書的,你要是罰他繞著山腳跑圈的話,不如將我一並罰了吧。”

面前一片陰影籠罩下,簡素虞呼吸急促,死死捏著謝宴的手腕,氣勢逼人:“你真的殺了雲鶴?!”

不動聲色地將手從桎梏中解脫出來,謝宴揉了揉被捏得發紅的手腕,未曾聚焦的視線落在屋外的溶溶月色上,面色也是淡淡的:“他死於白虹之下,你不相信嗎?”

“刷——”白光一閃,鋒利的劍刃抵在白皙的頸上,冰寒之氣自接觸之點絲絲透出,謝宴卻恍若未覺。

“為什麽?”簡素虞持劍的手如他的心一般亂,腦海裏全是下山時師尊冷峻的側臉與無法反駁的話語。

遙望著靈山各峰的天元君,風中負手而立,聲音渾厚有力:“多年前,為師的師尊夜觀天象得知,將有禍星降落於國師府,若是不除,將來必定釀成大禍。然而在謝宴出生的時候,謝國師出於私心下手封住了他的魔性,但是如今封印松動,謝國師力求保他一命淪落至滿門皆滅的地步。現下司藥痛失愛子,門派內部血蠱肆虐,人人自危,百年大派被他逼得幾乎要封山。素虞,為師這樣說,你還是要去尋他嗎?”

簡素虞不想相信,也不願意相信,所以他決定當面去問個清楚,於是堅定地點了點頭:“是。”

玄音弟子未經允許不得私自下山,否則等待他的只會是一場漫長的荊棘之路。腳底尖銳的靈力仿佛倒刺一般,深深紮入腿上,力求拖住他不歸的步伐。他無法動用靈力,抿著失去血色的唇,拖著沈重的雙足,一步一步地挪下了幾千階登山梯。斑駁血跡染上月白的衣擺,像徵峰上偶爾盛放的深色紅梅,一點一點,驚艷也驚心。背上的宵練猶如感同身受一般白光湛湛,發出一聲聲哀鳴。

踏下最後一階的時候,他渾身都疼出了一身汗,只朦朧聽得到天際傳來一聲哀嘆:“素虞,你不悔嗎?”

“弟子不悔……”

他一定要聽那人親口說,只有那人親口承認了,他才能死心。如今謝宴承認了,他的心仍在胸腔內怦怦直跳,未曾枯死,卻伴隨著每一次呼吸,抽痛一下。

“你問我為什麽?”像是聽到什麽笑話,謝宴冷笑一聲。桌上的白虹出鞘,一道劍光閃過。

簡素虞下意識地收回手,只見手背上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焦黑的邊緣十分平整,中央微微滲出血來。這一刀仿佛劃在他心裏一般,疼得整個人都要拿不穩劍。

曾幾何時,這人帶著幾分賭氣撤回劍招,理所當然道:“我哪舍得對你出手?”

當年跟在身後仰望自己的人,可能是追逐得累了,於是選擇調轉了頭背道相馳。如今便換上一副陌生的面孔,冷漠相對,刀劍相向。

簡素虞忍不住握緊了手掌,恍然覺得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從指間流逝而去了,怎麽抓也抓不住。

當看到簡素虞手背上的劍痕,謝宴也有一瞬間的怔忡,然而他別過臉去,以後再容不得他心軟了:“天下能有第二把白虹?人是我殺的,而且遲早一天我會殺上靈山,讓你們要嘗嘗滿門覆滅家破人亡的滋味。”

“血蠱不是你下的。”簡素虞肯定道,“你不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我就是這樣不擇手段的人!”謝宴赤紅了一雙眼,氣急敗壞地打斷他的話,“我墮落成魔,每日都要靠新鮮血肉緩解對殺戮的渴望,當然要讓其他人也感同身受一下。魔修向來吞噬他人血肉,吸取他人修為。為了增強自己的實力,我一向來者不拒,連腐朽的屍體都能——都能下手,還有什麽事情做不出來?”

簡素虞愕然地望著他,只覺脊背發寒,毛骨悚然。

“怎麽?”心性大亂的謝宴一回眸,動作輕佻地挑起簡素虞線條分明的下巴,“想要血蠱的解藥嗎?”

血蠱的解藥嗎……簡素虞也不閃躲,定定地望進謝宴的眸子裏,微微顫著睫毛,冷聲道:“……你想要什麽?”

“你。”

蒼天為鑒,厚土為證,今日紅衫加身,盡以薄酒一杯,望萬物生靈共同見證良辰美景。

灼烈的赤紅映得面前的人面若冠玉,謝宴揪著簡素虞的衣襟,踮起腳在肖想多年的唇瓣上印下一吻,灼熱的氣息熏紅了面頰。低頭向下,密密麻麻的吻漸次落在簡素虞白皙的頸上,只覺得肌膚相親之處,酥酥麻麻,仿佛有電流劃過。謝宴甚至能感受到他冰涼皮膚下湧動的血液,不知道是不是也像他本人一樣冷冰冰的——

“砰——”蒲新酒瞪大了眼睛,愕然地盯著面前旖旎的景象,又望了望地上被他砸得粉碎的蒜苗,話都說得不太利索了,“你們——你們——臥槽!”

“啪——”面面相覷之中,蒲新酒快步上前一把拽過謝宴,揚手一耳光甩在他不太正常的臉上,“他是簡素虞,你特麽醒醒啊!”

一朝夢醒,謝宴有一瞬間的恍然,衣服實在太紅了,紅得像嵐月時滿地的血一樣。他驀然松開手,面沈如水:“血蠱無解,你走吧。”

簡素虞蹙著眉,聲音嘶啞:“……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謝宴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桌上雪白的劍,明亮的劍鋒裏清晰映出自己赤紅的眸子。思及後院嵐月時的墓碑,他毅然點點頭,“至死方休——我和你亦然。”

見到那人赤紅的身影越來越遠,謝宴突然一揚手將桌上的瑤琴摔至地上。先觸到地面的一角立時粉碎,琴面上幾根弦更是崩然而斷,發出兩聲喑啞的嗚咽。

對不起,讓你看到這樣面目全非的我。

明黃的符箓,上頭畫著看繁覆的咒文,咋一眼看去,覺得靈臺清明了幾分,再多看一眼似乎覺得眼前有些迷蒙。想是自己眼花了,蒲新酒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這真的有用?”

簡素虞點了點頭:“他心性大變,這些清心靜氣的符咒乃是師尊親制,能助他緩解內心的狂躁。”

盯著眼前冷心冷面的人,蒲新酒欲言又止:“他——變成如今這樣也是時勢所迫,謝家還有嵐月時都沒了,他覺得自己只剩一個人了……”

身體怔了怔,簡素虞啞然。

“但我知道,他還有你。”鬼王拍了拍簡素虞的肩膀,像是確認一般地問,“你還要他的吧?”見他遲遲未曾答話,忽然蒲新酒憶起嵐月時的臨終遺言,也不再多說什麽了。

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簡素虞伸出手想抓住那個消逝的背影,可惜那人孑然一身漸行漸遠漸無蹤,再也追不上了。於是他黯然垂下雙目,不是他不要謝宴了,而是謝宴不要他了。

院子裏,一個矯健的身影時而回旋,時而側身,揮舞著似要化入積雪中的白虹。意志所至,長劍所指,霎時劍招翩躚,漫天白光飛舞。一記激昂劍氣滌蕩四方,周身的樹木上的枝丫應聲而斷,樹下繁花簌簌而落,花如雪,雪似花。冷香四溢,謝宴伸出手,接住了寒冬裏初綻的一朵雪白梅花。

翩飛的衣袖裏飛出來一張明黃的符紙,隨風覆在了掌中的梅花上,邊角隨風微微動著。以往謝宴閑暇時,最喜歡將所有的符紙都折成紙鶴,而這張,是蒲新酒一大早的時候交給他的。

“今日是遠清的忌日。”蒲新酒歪頭想了想,將幾張黃符遞給他,“拿去清心靜氣,我真怕趁我不在的時候發瘋,把我的地盤拆了!”

原本是句玩笑話,誰知晚間歸來的時候,蒲新酒只看到一大片焦黑的斷壁殘垣,空曠得讓人害怕。起初認為是謝宴在搗鼓什麽幻術,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便使勁揉了揉眼,揉得眼睛都進了幾粒沙子,直到聽到幾聲此起彼伏的哭聲。

焦黑著一張臉的沒頭腦,跌坐在已然幹涸的溪流旁,同他背著的嬰兒一般,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無法落下一滴淚來。

“怎麽回事?”蒲新酒飛速撲了上去,腳步踉蹌得險些栽倒。

“大人——”沒頭腦仿佛看到救星一般喊著他,哭得更加悲痛欲絕,忽然驚恐得盯著蒲新酒的身後,猛地向後退了幾步,“他他他他——是他忽然瘋魔!燒了所有人!淹死鬼為了救孩子,沒能出來……”

蒲新酒轉身絕望到麻木的謝宴,仿佛在看著無措的自己一般,顫著聲:“你怎麽……怎麽下得了手……”

“對不起……對不起……”謝宴煞白著一張臉,身體抖個不停,仿佛隨時都會跌倒。

蒲新酒心疼地撫平沒頭腦身上的傷口:“他們……都是我的家人啊……”嘶啞的聲音響徹在空曠的平地裏,字字斷腸。

“有人曾說我這一輩子命途坎坷又短暫——”似乎是下了什麽決心,謝宴輕輕咳了幾聲,啞聲道,“蒲哥,等我回來必定以死謝罪。”

他試了好幾次,才能拖動自己已然麻木的雙腿,手中的白虹劍尖隨著沈重步伐在身側裏劃過一道斷斷續續的劍痕。

手掌下有些癢,嗚咽著的沒頭腦擡起手定睛一看,幾片翠綠的小芽正在夾縫中搖曳著,看葉片的形狀倒是有些像是蘿蔔——當初謝宴打碎的那袋種子竟然發芽了。“大人,如果我不怪他,他還會回來嗎?”沒頭腦怯生生地喚了一句,“他看了一張符箓以後才狂性大發,是被人陷害的。”

符箓……原來簡素虞也不要他。

“他會的。”蒲新酒仰望著似要落雪的天空,手指摩挲著脖子上的龍鱗,聲音低沈又肯定:“他也是我們的家人。”

可是後來,他再沒能看到謝宴歸來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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