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四足白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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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鄴城百花樓的那場天災現在想來,仍舊令人心悸。更可怕的是,事後並沒有查到罪魁禍首,只有附近的少數人聲稱在夜間看到一個負劍離去的身影。

“這一世的逢殃又死了,我只能繼續尋找。後來我遇到菩提子再世的寂塵大師,他說我身上殺孽深重,便邀我來深雲寺聽他念經說禪,青燈相伴以去心魔。”溫無不常笑,但是乍一笑,竟有種春回大地如沐熏風的溫和。

謝宴沈默片刻,將一個乾坤囊丟給他:“逢殃發覺自己缺失記憶後,來這裏找過寂塵,你們——沒見過嗎?”

“缺失的又何止這一世……”信手接過,溫無摩挲上面的布帛粗糙的觸感,明顯感覺到裏頭虛弱的神魂,輕聲道,“見過的,那時我站在遠處靜靜看了她好一會,只是她並沒有察覺到而已。”

“喜歡就直接上啊。”謝宴過來人一般,大大咧咧地拍拍溫無瘦弱的肩膀。若是繼續藏著掖著,不知道還要錯過多久。

“聽著真像是你會說的話……”溫無感受到在不遠處若有若無飄來的視線,輕笑一聲,“你要是真懂這個道理,那邊那個又是怎麽回事?”

“我……”謝宴一噎,“此一時彼一時,他——他又不喜歡我!”

“這樣啊,那他瞪著我的刺骨目光都快把我凍成冰了。”見謝宴窘迫地說不出話,溫無也不打趣了,正了正色,“謝宴,如果將來遇到麻煩,找鬼王把龍鱗要回來。”

龍鱗?謝宴拈了一朵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清香槐花,想起來這東西似乎被他送給蒲新酒了。送出手的東西,哪好意思再拿回來?於是他擺了擺手:“我拿著又不能上天入地天下無敵,不過一片魂元罷了。”

好像還真能——溫無真是要被他氣笑了:“缺失記憶又何止逢殃一個?那裏面有你好多年的記憶和修為。”幾千年的記憶和修為,他說不要就不要也真是同以往一般——任性。

“前世的對吧?”人家話都說得這麽清楚了,謝宴也不笨。這個神秘的道人對所有人都一副冷冰冰的模樣,唯獨對自己與逢殃與眾不同。如果逢殃是他的心上人,那自己——“可是溫無,我不是你要找的友人。這一世你見到的只有我——謝宴。如果前世的我真的希望被你找到的話,那你也不會在歲月未侵之城與一個身懷龍鱗的幻影糾纏這麽多年了。”

最後謝宴咧開嘴,微微笑了:“我叫謝宴,不是別人,只是謝宴。”

謝宴說的沒錯,當年那人被五花大綁下凡的時候,仍然是毫不在意地笑著:“不過是輪回幾世,游戲人間罷了,溫無你可別來攪了我的興致。”

溫無有一瞬間怔忪。

越是靈氣充足的山脈,越是雲氣繚繞。哪怕過了正午,深雲寺外依舊白雲皚皚,青松濤濤。

頭上幾枚新烙下的戒疤的小師傅,正手持掃帚,一階一階地掃著臺階上的枯葉,忽然在地上看到一個橢圓形的陰影,裏面是一角青色的衣衫。

他垂下頭,低念一句佛語,推至了一旁讓了道。然而等了許久,這位施主都靜靜佇立在一側,不曾說話也不曾挪動。

小師傅握緊掌中的掃帚,忍不住在心裏嘀咕了一句,最近俗緣未了找上山門的施主還真的不少……

這時墨傘下伸出一只白皙修長的手,靜靜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冰冷的氣息嗆得人喘不過氣來。

“施主?”年輕的佛門弟子忍不住擡起頭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十分秀氣的男子面容。膚色白得都能隱隱看到底下縱橫交錯的血管,唯一美中不足是他的眼睛似乎染上了什麽重病,上面蒙著了一層灰白的薄翳。

他大著膽子又問了一遍:“敢問施主——”

回答他的是是天靈蓋上一只冰冷的手,只覺渾身上下在那一瞬間劇痛無比,仿佛有什麽東西從身體裏被抽取了出去。隨即頭皮一麻,他失去了意識,重重地墜落在了臺階上,驚得附近林中的雲雀都漫天亂飛。

如果他能稍微仔細一點的話,就會發現來人其實是沒有呼吸的。

“餵!我好歹也是個這座山的山靈,你這樣綁著我讓我很沒面子的。”被縛仙索捆得無比結實的山鬼不滿地嚷嚷,“我又不會跑!”

他身邊躺著一眾寺廟的僧眾,橫屍遍野,血流成河,腥氣沖天。這些殺戮血腥的場面紅得就像他赤色艷麗的衣衫一樣,他是不在意,只是怕梧桐看見了又不高興,所以一直叫囂著要離開。

“噓,願賭服輸。”一根纖細的指尖點上了他的唇瓣,耳畔傳來女子銀鈴般的清脆笑聲。

片刻,一直絮絮叨叨的山鬼忽然安靜了下來,他的臉上也變化成了一副和煦的面容,沈下臉色:“你們是何等妖物?竟敢犯我紫霄山地界?”

“山神大人,若是寂塵還在的話,我還是會忌憚幾分的。但是現在,勝者為王,敗者——”隨即女子化為原身,赫見一只巨大的白蛟騰空而起,吐了吐細細的舌頭後一下張開血盆大口,將附近的一切生靈吞噬殆盡。“裹腹!”

深雲寺附近的花花草草都遭了秧,迅速枯萎衰敗,而山鬼原本躺著的地方只剩下一劍血紅的衣裳,上頭用異法盛開的梅花都頹然失色。與此同時,半山腰山神廟背後的那棵郁郁蔥蔥的仿佛被人抽走了生命力一般,以可見的速度衰敗,雕謝的槐花花瓣落在樹下那些山鬼珍藏著的琥珀上。

白蛟睜著它棕黃的眼珠子,滿足地哈了一口氣,霎時山頂陰雲蔓延,似有雨滴落下。而附近的青衫男子一動不動地撐著傘佇立著,身形頎長,像一株挺拔的青松。

“呀,蛟吐氣得雲雨,我又忘記了。”女子一個旋身變回原形,隨即熟稔地鉆進了男子的傘下,“寂塵圓寂了,承接了菩提之力的賦雪衣也屍骨無存,我們白走一趟了。”

“是。”男子低低地應了一句,面無表情地將手放在女子伸出的手上,

“你要是還能思考就好了,也好陪我說說話。”

“是。”依舊是萬年不變的回答。

女子忽然笑了,親昵地湊近了些:“我跟個走屍較什麽勁呢?走吧,黃昏。”

山腳下的謝宴忽然扭頭望了一眼隱在層巒疊翠中的寺廟。

簡素虞察覺到他緊緊蹙起的眉頭,問了一句:“怎麽了?”

“沒什麽……總覺得白跑一趟。”謝宴搖了搖頭。

“也不算吧——咦,下雨了?”柳鳴鴻摸了一把滴落在臉上的雨絲,撐起傘將身邊的徒弟輕輕拉了過來,“逢九,過來點。”

也不知道蒲新酒與柳鳴鴻說了些什麽,之後柳鳴鴻友好了許多,連帶著面對簡素虞的臉色都好看了不少,像是變成他們多年前認識的那個少年。

簡素虞靜靜地從乾坤袋裏拿出一把傘,默不作聲地靠近兩步,將靈傘籠罩在了謝宴身上。

“師尊,這不是你最寶貴的傘嗎?清面偽裝,濁面防禦,我都求了你好久了——”好奇的嵐隱憋著嘴,剛想湊進來看看清楚,就被蒲新酒一把抓住了,捂著嘴塞到了自己的紅傘下。

竟然是他的清濁傘……謝宴詫異地望著耳尖微紅、將臉扭向別處的人。

“可不是嗎?”蒲新酒接過話茬,“你不是幫季逢殃找到溫無了嗎?而且還拿到了解藥。”

也是,溫無說要去趟地府,便帶著逢殃的神魂離開了。臨走前,他還留下了一只可解百毒的青花瓷瓶,謝宴便毫不猶豫遞給了簡素虞,並且強硬地盯著他服了下去。毒倒是解開了,不過簡素虞這頭銀發是變不回去了。

嵐隱還嘟囔了一句:“白發師尊仙氣飄飄的也不錯啊。”

“話說鳴鴻,你們怎麽會在深雲寺?”忽然想起這冤家路窄的巧合,謝宴隨口問了一句。

“最近些日子,總有不少人被活生生地抽走魂魄。大家都傳言是——咳咳——”柳鳴鴻尷尬地望了蒲新酒一眼,面色有些窘,“所以我就帶著逢九來求教進入酆都鬼域之法。”

蒲新酒:“???”

難怪在臨安的時候簡素虞對自己喊打喊殺的,蒲新酒暗嘆一句“人在酆都種蘿蔔,鍋從四面八方來”。他一臉憤恨:“我倒聽說作惡的是條雪白的兇蛇。”

“蛇?”謝宴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朝著撐著傘的簡素虞身邊擠了擠。他最怕的就是蛇了,年少時一個黑燈瞎火的夜晚,謝宴曾誤把地上的白蛇認成了掉落在地的白虹,那之後他就留下不小的陰影。

“但是又聽說那白蛇長了四只腳。”

“四只腳的蛇還是蛇!”

嵐隱聞言,翻過衣袖,讓所有人都能看到自己袖口的圖案:“師尊,你們說的是這個嗎?”

“無足為蛇,四足為蛟,應該不會錯。”東海嵐家的標志便是這四足蛟龍,簡素虞點了點頭。

“這樣的話,我猜測這白蛟還是個雌的。因為臨安的客棧老板說過臨安城中的受害人都是男子——”謝宴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新酒,你最後聽說她出現的地方是哪裏?”

“鄴城附近的一個鎮子裏。”

鄴城啊……這兩個字如今聽起來竟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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